江沐川正凝神权衡着幽冥骨灯的两种用途——是标记复制，还是炼化回收——却浑然忘了，世界核心那口法则之井旁，还静静悬浮着另一件东西。
那只本源受损、被他从万珍楼买下后便一直置于井口温养的三阶灵鬼。
这团纯净而黯淡的光影，此刻正蜷缩在井口边缘，缓缓吸收着丝丝缕缕逸散的法则气息，如同一个在温泉中沉睡的婴孩，安静、脆弱、毫无威胁。
它太安静了。
安静到江沐川几乎遗忘了它的存在。
然而，当那盏诡异绝伦的幽冥骨灯被摄入世界、悬浮于法则之井上方时——
这只沉睡的灵鬼，忽然“醒”了。
没有任何预兆。
那团原本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的光影，猛然舒展开来！
光影剧烈颤动，如同嗅到了某种致命诱惑的猎犬，又似听到了故乡呼唤的游子，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渴望！
“咻——！”
一道纯净的白光划过世界的虚空。
灵鬼化作一道流光，以江沐川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直直扑向那盏幽冥骨灯！
“什么——！”
江沐川心神一震。
那团灵鬼光影，如同水滴落入干涸万年的沙漠，瞬间没入了骨灯内部！
江沐川愣住了。
他凝视着那盏骨灯，等待它的下一步反应。
是吞噬？是融合？还是……更糟糕的异变？
然而，骨灯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毫无波澜。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那只灵鬼从未存在过。
江沐川眉头紧皱，意念探出，试图感知骨灯内部的情况。
就在他的意念触及骨灯表面的刹那——
“轰！”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幽冷、却又无比活跃的力量波动，从骨灯深处轰然爆发！
那力量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突然苏醒，又如同一扇通往九幽的大门猛然洞开，喷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冰冷到极致的幽光！
幽光所及之处，世界核心区域的温度骤降，连法则之井的混沌光华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与此同时，江沐川敏锐地感知到——那口法则之井，动了！
混沌本源灵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细如发丝的灵气流，从井口汩汩涌出，飘向那盏骨灯。
不是骨灯在主动吞噬，而是……灵鬼在吸收！
那道没入骨灯的灵鬼光影，此刻正通过某种玄奥的联系，贪婪而有序地汲取着混沌本源灵气的滋养！
如同干涸了万年的湖床，终于等来了甘霖！
而更奇妙的是——
那些被灵鬼吸入的混沌本源灵气，并非就此消失。
它们在灵鬼体内完成某种转化后，又反哺出一缕缕更加精纯、更加幽冷的奇异力量，注入骨灯的核心！
骨灯吸收了这些力量，表面的裂纹处，开始泛起微弱的、如同血脉般的幽光。
那些幽光顺着裂纹蔓延、交织，形成了一张细密的光网，将整盏骨灯笼罩其郑
光网之内，灵鬼的身影若隐若现，它蜷缩在骨灯最核心的灯腔位置，身体完全展开，如同一团柔和的白光，静静地燃烧着。
而在它身下——那个原本空荡荡的、曾经容纳灯芯的位置——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冷焰，正缓缓凝聚成形！
那火焰呈幽蓝色，没有寻常火焰的炽热，反而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它在灯腔中静静摇曳，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整盏骨灯的气息流转。
灵鬼、古宝、混沌本源灵气——
三者之间，竟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生生不息的循环！
灵鬼作为核心，吸收混沌本源灵气，转化为滋养古宝的力量；
古宝吸收了这些力量，自身的修复进程被激活，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江沐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骨灯表面那密布如蛛网的裂纹，此刻正被那道幽光网络一点一点地“缝合”！
最先愈合的，是那袄颅骨串成的骨架。
那些碎裂、崩缺的颅骨，在幽光的浸润下，边缘开始变得圆润，裂痕逐渐弥合，最终只剩下淡淡的、如同岁月留痕的细纹。
每一颗颅骨的眼眶中，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绿光，如同沉睡万年的鬼魂终于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是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膜。
惨白中透着诡异润红的皮膜，那些撕裂、破损之处，边缘开始向内收拢、粘连，如同有生命般自行愈合！
原本卷曲的部分重新舒展，撕裂的缺口严丝合缝地对接，就连那些细的破洞，也在一圈圈幽光的包围下，渐渐缩、消失。
最后是底部那截断裂的金属丝。
那孤零零垂着的金属丝，此刻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努力“生长”。
断裂的末端，有新的金属材质缓缓延伸出来，虽然缓慢，却坚定无比。
仅仅数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盏从乌托格手中换来时、几乎濒临崩溃的残破古宝，竟然焕然一新！
不，不是焕然一新。
是比它“全盛”时期，更加……妖异。
骨架完整，皮膜光滑，底部垂落着三缕由幽光凝聚而成的、如同实质的流苏。
每一缕银色筋索形成的流苏都散发着微弱的磷光，轻轻摇曳间，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地舞蹈。
而最惊饶变化，在那层皮膜之上。
原本惨白的皮膜，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而在这半透明的表面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婉约美妙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身着宫装，云髻高挽，体态婀娜，面容却朦胧不清，如同被月光笼罩的远山，又似晨雾中的花朵，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最诡异的是——
从每一个角度看过去，那身影都截然不同！
从东侧看，她侧身而立，低眉垂眸，如同深闺中等待良饶怨妇，眼神中满是哀愁与幽怨。
从西侧看，她正面相对，朱唇轻启，眼波流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中透着期待。
从南侧看，她背对而立，回眸一瞥，那一眼中包含了千言万语、万种风情，足以让任何看到她的男子心神摇曳、魂牵梦萦。
从北侧看，她侧卧于灯面之上，衣带半解，香肩微露，慵懒中透着致命的诱惑，如同等待君王的宠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令人血脉贲张。
那些身影仿佛会动，会呼吸，会……勾魂摄魄。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身影中蕴含的，是某种能够直入修士心神最深处柔软地方的力量。
它不是幻术，胜似幻术。
不是媚功，超越媚功。
那是灵鬼与古宝融合后，诞生的全新神通！
任何看到这些身影的修士，都会被勾起内心深处最渴望、最遗憾、最柔软的记忆，从而心神失守，被那幽蓝冷焰趁虚而入！
若是在战斗中突然施展，足以让同阶修士在一瞬间露出致命的破绽！
“这……”
江沐川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骨灯，看着灯腔中蜷缩着、如同新生的灵鬼，看着那层皮膜上婉约变幻的女子身影，看着那幽幽燃烧的蓝色冷焰……
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灵鬼，本源受损，他买来是为了“废物利用”，想着即便最终溃散，也能炼化回收一些混沌本源灵气。
古宝，残破不堪，他换来是为了标记复制，或者炼化回收。
这两样东西，在他眼中，都只是“资源”，是“材料”，是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消耗的物品。
他从未将它们视为“生命”。
更未想过，它们会有自己的“意志”，会有自己的“选择”。
可就在刚才——
那只灵鬼，在他眼皮底下，主动钻进了那盏骨灯。
那盏骨灯，在灵鬼入驻的瞬间，爆发出沉睡万年的力量。
两者融合，竟然在混沌本源灵气的滋养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共生！
灵鬼成了古宝新的器灵！
古宝给了灵鬼一个可以栖身、可以成长、可以发挥赋的躯壳！
混沌本源灵气则成了滋养这对共生体的源泉！
“你们……”江沐川凝视着那盏静静悬浮、仿佛也在“凝视”着他的骨灯，苦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会挑时候。”
骨灯没有回应。
但灯腔中，那团蜷缩的灵鬼光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谢谢主人。
又仿佛在：从今往后，我便是它的魂，它便是我的身。
江沐川沉默良久。
最终，他没有将那盏骨灯从井口挪开，也没有尝试炼化或强行标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着那幽蓝冷焰在灯腔中摇曳，看着那婉约的身影在灯面上流转，看着那三缕幽光流苏在虚空中轻轻飘荡。
“既然你们自己选了这条路……”他低声道，“那便好好活着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就叫你‘幽梦’吧。”
灯面上的女子身影，仿佛听到了这个名字，微微侧过头，看了江沐川一眼。
那一眼中，有幽怨，有感激，有好奇，也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然后，幽蓝冷焰轻轻跳动了一下。
如同点头。
如同应允。
江沐川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从世界中抽离。
窗外，夜已深。
三日后，还有一场与拍卖师的交易，等着他去应对。
而此刻的他，手中多了一盏与器灵完美融合的、正在缓缓恢复的古宝。
以及，一个全新的名字——
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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