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雾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不是停止翻涌,是变成了一种介于气体与固体之间的奇异状态——每一缕雾气都悬停在原地,像无数根极细的紫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声音响起的方向。
【你能……记住他们吗?】
陈冰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走。
李晋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干燥温热,像一块不会被任何东西侵蚀的石头。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我没事。
雾气在她面前分开。
一条径出现在脚下,由那些紫色的丝线编织而成,柔软得像走在云上,却稳固得足以承载他们的重量。径向下延伸,通向裂缝最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团更加浓郁的紫光,像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他们走下去。
撒勒、麦谢尔、露德米拉跟在后面,没有人话。在这片被紫色浸透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像是亵渎。
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径终于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洞穴入口前。
洞穴呈完美的半球形,直径超过一公里,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细的紫色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洞穴中央,是一棵——
树。
不,不是树。
是无数根紫色的丝线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形成的某种类似于树的形状。那些丝线的源头深埋在地底,看不见根,但每一根丝线上都挂满了细的、半透明的光点,像果实,像露珠,像——
像记忆。
陈冰走近那棵树。
那些光点在她接近的瞬间开始脉动,发出极轻的、如同心跳般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最近的一颗光点里,有画面在流动——
一个年轻的龙族女性,站在悬崖边,望着远方的夕阳。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什么,但听不见声音。画面流转,她出现在工坊里,握着刻刀,专注地在某件兵器上雕刻符文。画面再转,她站在同一座悬崖边,但夕阳已经落下,她的脸上有泪痕。
光点缓缓旋转,把那些画面循环播放,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止的记忆放映机。
陈冰看向另一颗光点。
一个龙族男性,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得很灿烂。婴儿在哭,他笨拙地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画面跳转,婴儿已经长大,站在他面前,穿着军装,向他敬礼。他笑着拍拍儿子的肩,眼底有骄傲,也有担忧。画面再转,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握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揉皱。
陈冰看向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无数颗光点,无数段记忆。
快乐的,痛苦的,平凡的,壮烈的。
每一颗都是一个龙族人一生中最重要的片段,被浓缩、封存、悬挂在这棵紫色的巨树上,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
【它们等着被记住。】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陈冰转过身。
那棵树的主干上,那些缠绕的紫色丝线开始流动、汇聚、成形,最终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女性。
龙族女性的轮廓,身形纤细,长发垂至腰际,穿着一件早已过时的长袍。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双和陈冰梦里一模一样的眼睛,雾色,深邃,藏着三百年孤独的重量。
【我是她丢掉的那些。】
她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轻,一样慢。
【最痛苦的记忆。最沉重的悲伤。最深的绝望。】
【她把我们丢在这里,以为丢掉就能继续沉睡。】
【但我们没有消失。】
她抬起手,指向那棵巨树。
【我们变成了这棵树。】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个死去的龙族人。不是死在战场上的,是死在……被遗忘里的。】
陈冰的喉咙发紧。
“死在……被遗忘里?”
【神界三百年,死了很多人。】 那道人形,【有些死在妖怪手里,有些死在妖气侵蚀里,有些死在互相争斗里。但更多的,是死在——没有人记住他们。】
【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最爱的人,他们最痛苦的时刻。】
【没有人记住他们曾经活过。】
【他们就真的死了。】
陈冰的手按上胸口。
那枚吊坠在发烫,但不是之前那种警示性的烫,是另一种温度——是那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七万零九人,在听见这些话时,发出的共鸣。
【你身上有很多人。】 那道人形看着她的胸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被称为“惊讶”的东西,【很多……我以为早就被遗忘的人。】
“他们没有忘。”陈冰,“他们只是……”
她顿了顿。
“他们只是在等有人来接。”
【接?】
“接他们回家。”
那道人形沉默。
漫长的沉默。那棵巨树上的所有光点,同时脉动了一下,像无数颗心脏在同一秒跳动。
【回家……】
那道人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我们没有家。】
【我们是她丢掉的部分。】
【她不想要我们。】
陈冰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不想要。”她,“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必须丢掉才能继续活下去。”
那道人形抬起头。
那双雾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辨认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
是困惑。
【痛苦……就可以丢掉吗?】
陈冰沉默。
她想起寂静之域那一亿多人,被抽干、压成立方、扔进熔炉,三百年无声无息。没有人替他们痛,没有人替他们记住。
如果痛苦可以丢掉,他们早该被丢掉了。
但他们没樱
他们等了三百年。
【不能。】 她。
那道人形微微一颤。
【什么?】
“不能丢掉。”陈冰看着那双雾色的眼睛,一字一字,“痛苦不能被丢掉。只能被……接住。”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枚吊坠的光芒骤然炽烈,从她的指缝间溢出,照亮了整个洞穴。
【你们被丢在这里三百年。】
她看着那道人形,看着那棵巨树,看着树上无数颗光点。
【现在——】
【我来接你们。】
---
那道人形僵在原地。
那些光点开始剧烈震颤,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声,像无数人同时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冰向前走。
每走一步,她胸口的吊坠就亮一分。那些金色的光点——那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七万零九人——从吊坠中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光轮。
光轮的光照在那棵巨树上。
树上的光点开始回应。
一开始只有几颗,然后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最后,整棵树上的所有光点,同时亮起。
紫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那道人形模糊不清的面容。
【为什么……】
那道人形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你们愿意……接住我们?】
陈冰站在光轮中央,看着她。
“因为有人接住过我。”
她想起寂静之域最后那一刻,一亿多人同时亮起的瞬间。想起泽丁站在她身侧的沉默。想起李晋始终握着她的手。
想起维尔戈交出的锻锤。
想起伊瑟拉刀背上的“等”。
想起奥古斯都护了三百年的记忆。
【痛苦不能被丢掉。】
她重复这句话。
【只能被接住。】
【接住了,就不会被遗忘。】
她向那道人形伸出手。
“来。”
那道人形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微微颤抖。
三百年。
三百年被丢在这里,被遗忘,被当成“不需要的部分”。
三百年看着那些光点——那些死在遗忘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无法承受。
三百年问自己: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存在?
现在,有人伸出手。
有人愿意接住她们。
那道人形的眼眶里涌出泪水——紫色的泪水,和异面边界那些被困的人一样,是被痛苦浸透的颜色。
但她笑了。
那笑容从模糊不清的脸上浮现,带着三百年孤独的重量,却比任何光芒都明亮。
【好。】
她握住陈冰的手。
---
那一瞬间,整棵巨树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是转化。
那些光点从树上脱落,不再是被封存的记忆碎片,而是变成了完整的、有温度的光,向陈冰身后的光轮飞去。
一颗、十颗、百颗、千颗、万颗——
无数道光汇聚进那枚由一亿多人构成的光轮中,成为新的光点,新的名字,新的脸,新的“没完的话”。
紫色与金色彻底融合。
光轮缓缓旋转,发出越来越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异面边界,照亮了裂缝深处的每一寸黑暗,照亮了那些被妖气侵蚀了三百年的大地。
裂缝边缘,那些紫色的雾气开始消散。
不是被驱逐,是被接纳。
那些雾里封存的记忆——那些痛苦的、沉重的、被遗忘的——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前哨站里,卡因和其他五个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裂缝深处涌出的光芒,看见那些紫色的纹路从自己皮肤上褪去,看见原本被妖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双手,重新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这是……”叶卡的声音颤抖。
卡因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光,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别的。
那是他们的队长——雷克斯·艾伯顿——终于等到了来接他的人。
---
裂缝最深处,那道人形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
她的身体正在消散,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双雾色的眼睛,此刻正映着光轮中不断增加的无数光点,映着那些三百年后被接住的记忆,映着陈冰的脸。
【谢谢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替我……告诉另一个我。】
【不是她的错。】
【痛苦太重,想丢掉,是正常的。】
【但丢掉的东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正在消散的巨树,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融入光轮的光点。
【……值得被接住。】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雾色的眼睛,和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终于释然的弧度。
---
光轮缓缓旋转,比之前更大、更亮、更温暖。
陈冰站在光轮中央,浑身都被金色的光芒笼罩。她的眼底,那原本只有金与银融合的颜色,此刻多了一丝淡淡的紫——那是异面边界三百年记忆的颜色。
她抬起头,看向裂缝上方。
那里,紫色雾气已经彻底消散,露出久违的、灰白色的空。不是清渊那种淡蓝,不是白云监视者那种纯白,只是普通的灰白色——但对那些被困在紫色雾气里三百年的人来,这是自由的颜色。
“我们回去。”她。
李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话,只是看着她,确认她还完整、还清醒、还是那个接住钥匙的人。
陈冰看着他。
“你一直握着我的手。”她。
“嗯。”
“从头到尾。”
“嗯。”
“你不怕吗?”
李晋沉默了一会儿。
“怕什么?”
“怕我接不住。”
李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已经融合了金、银、紫三种颜色的眼睛,看着眼底那无数光点的倒影。
“你接过一亿多人。”他,“再加一些,也一样。”
他顿了顿。
“接不住,我帮你接。”
陈冰没有哭。
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他们走出裂缝时,外面站着很多人。
卡因和那五个队员,跪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泪,但眼睛里有光了。
更远处,是白云监视者的援军——希尔带队,还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他们本来是要来“处理异面边界的异常”的,但此刻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裂缝深处涌出的金光,看着那些从紫色雾气中走出来的人。
希尔走到陈冰面前。
她看着陈冰,看着陈冰眼底那抹淡淡的紫色,看着陈冰身后那枚缓缓旋转的光轮——那些光点太多太密,连她都数不清。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把异面边界……”
“清干净了。”陈冰。
希尔沉默。
然后她后退一步。
不是恐惧,是——
敬礼。
白云监视者的军礼,右手握拳,按在左胸,微微躬身。
她身后,几十名战士同时敬礼。
没有人话。
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响亮。
卡因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陈冰面前。
“队长他……”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看见他了吗?”
陈冰看着他。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破损的徽章——雷克斯·艾伯顿留下的徽章。徽章上的紫色纹路已经褪去,露出原本的银色纹章,在光轮的光芒下闪闪发亮。
“看见了。”她。
卡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他什么了吗?”
陈冰沉默片刻。
她想起那些光点融入光轮时,其中一颗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卡因——】
【信我写好了,在我床底下的第三个箱子里。】
【那丫头要是问起,就……】
【我先去探路。】
陈冰看着卡因。
“他——”她顿了顿,“他你床底下的第三个箱子,里面有他写好的信。”
卡因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泪水中浮现,比任何表情都复杂,但比任何表情都真实。
“那个混蛋。”他,“三个月前就要写信……写了三个月,还是没写完。”
陈冰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徽章递还给他。
卡因接过徽章,握在掌心,贴在心口。
“谢谢。”他。
陈冰点头。
她转身,走向李晋。
远处,迷雾开始翻涌——不是异面边界的紫色迷雾,是普通的、神界无处不在的灰色雾气。
但那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快。
很多。
越来越近。
希尔的脸色变了。
“敌袭!”她吼道,“列阵!”
战士们迅速列成防御阵型,武器对准雾气涌来的方向。
雾气被撕裂。
冲出来的,不是妖怪,不是神兽——
是人。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银色巨鹰。
蓝鹰。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性,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狰狞疤痕。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还滴着血——不是人血,是某种妖兽的紫色血液。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冰身上。
落在她身后那枚仍在缓缓旋转的光轮上。
落在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紫色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雾神的……”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继承者?”
陈冰没有话。
那个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战斧插回背后。
“跟我走。”他,“有人要见你。”
“谁?”
男人沉默片刻。
“雾神。”他,“清渊里的那个。”
希尔猛地向前一步:“卡萨布,你什么意思?她是白云监视者的客人——”
“客人?”那个叫卡萨布的男人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希尔丫头,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她身后那东西。那是雾神丢掉的那部分——三百年都没人能碰的东西,现在被她收进了身体里。”
他看向陈冰。
“你觉得,清渊里的那一位,会不想见见这个人?”
希尔沉默了。
陈冰看着卡萨布。
“如果我不去呢?”
卡萨布笑了。那笑容在他疤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眼底确实有一丝欣赏。
“那你就得先问问,蓝鹰这一百多号人,同不同意。”
他侧身。
身后,迷雾中涌出越来越多的人——蓝鹰的战士,至少两百人,已经把白云监视者这几十人团团包围。
李晋的手按在剑柄上。
撒勒握紧拳头。
麦谢尔躲在露德米拉身后,颤抖着敲终端——完全没有信号。
陈冰站在原地。
她看着卡萨布,看着那些蓝鹰战士,看着他们眼中复杂的神情——不是纯粹的敌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警惕。
好奇。
还营—
敬畏。
“好。”她。
李晋看向她。
陈冰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远处,透过翻滚的迷雾,仿佛能看见那座巨大的水晶建筑——清渊。
看见那个沉睡三百年、终于等来她丢掉的那部分被接住的人。
看见那个——
需要被问一句“累不累”的雾神。
“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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