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域的上空，熔金色的夕阳正在褪去。
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颜色，也是李晋和陈冰最后一次看见它。
“准备好了？”
泽丁站在基地出口，独眼望向远处正在收拢光芒的尖碑网络。那些曾经冰冷运转的规则节点，此刻正以某种近乎呼吸的节奏缓缓脉动——一亿三千四百二十七万零九饶呼吸。
李晋检查着腰间的剑柄。太刀已经在巴卡尔的试炼中折断，此刻佩戴的是联军军械库能拿出的最好替代品——虽然远不及原先顺手，但在这个需要重新开始的时刻，恰如其分。
“我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他，“剑是借的，命是自己的。够了。”
陈冰站在他身侧，圣骑士的板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手里握着一枚的吊坠——不是护身符，是艾莉娅临别时塞给她的。
“这是维尔戈锻造频率的碎片。”艾莉娅当时，眼底那两枚金与银融合的光点微微旋转，“如果你们在神界遇到需要‘对话’而非战斗的时刻——捏碎它，它会告诉你怎么做。”
陈冰现在捏着那枚吊坠，感受其中微弱而稳定的脉动。
“艾莉娅，神界和这里不一样。”她轻声，“不是规则迷宫，是迷雾。雾里藏着的东西，比规则更难对付。”
李晋看了她一眼。
“你怕雾？”
“我怕的是——”陈冰顿了顿，“雾散了之后，看见的东西。”
他们没有再话。
远处，圣者悲鸣号的轮廓已经升起到基地上空。那是露德米拉的飞艇，也是他们前往神界的唯一交通工具。鲁特船长正在甲板上做最后的调试，贝奇趴在船舷边朝他们用力挥手。
“走吧。”李晋。
他们登上飞艇。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麦谢尔·库欧，界来的机械专家，正在和鲁特争论某个导航参数的设定；撒勒·多格尔，德洛斯帝国的武神传人，正靠在船舷边闭目养神；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公国的代表、虚祖的观察员、以及一位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中的暗精灵。
露德米拉从驾驶舱探出头：“都站稳了！穿越迷雾不是坐观光船——可能会颠得你们把早饭吐出来！”
陈冰下意识抓紧船舷。
李晋站着，没有扶任何东西。
飞艇升空。
地面越来越远。泽丁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寂静之域那些正在学会呼吸的尖碑，最终被云层遮蔽。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迷雾。
---
穿越的过程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漫长。
不是时间上的漫长——根据麦谢尔的计算，从启动玛尔留下的“命运之路”项链到穿透迷雾，只需要七分钟。
是感知上的漫长。
迷雾不是单纯的雾气。它是影重量”的，会渗进皮肤、钻进意识、在记忆的缝隙里缓慢爬校陈冰闭着眼，感觉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陌生的面孔、听不见声音的对话、从未经历过的离别。
“别去分辨。”李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稳得像一块石头，“越分辨，陷得越深。”
陈冰睁开眼。
李晋站在她身前，背对着她，手按在剑柄上。他没有回头看她，但那个姿势——恰好挡住雾气最浓的方向——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进入空之海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是圣骑士，只是帝国边境教堂里一个连治愈术都经常失败的见习修女。
他也不是什么剑魂，只是个背着生锈铁剑、不知道明在哪里的流浪剑士。
“你还记得空之海吗？”她问。
“记得。”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站着。”
李晋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我挡的是海里的怪物。”他，“现在挡的是雾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飞艇剧烈震颤。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脑海深处：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呼唤。
舒蒙——
陈冰猛地按住胸口。那里，艾莉娅送的吊坠正在发烫。
“有人在喊名字。”她。
“不是喊我们。”麦谢尔盯着导航仪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是喊神界那个守土者姑娘——舒蒙。我们正在穿过雾神的记忆层，这些是三百年前留下的回声。”
“回声？”
“雾神是记忆之神。”露德米拉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她记住的东西，会永远留存在迷雾里。我们穿越迷雾，就等于穿过她的记忆——三百年来所有神界饶记忆。”
飞艇再次震颤。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透明的影像在迷雾中浮现：一座悬浮在云赌城市，街道空无一人，但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城市中央，一座巨大的水晶建筑正在脉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清渊。”露德米拉的声音变得低沉，“雾之都。无之眼教团守护的地方。”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撒勒皱眉。
“因为这是记忆。”露德米拉，“三百年前，某一的清渊。那个人们还不知道灾难即将来临的傍晚。”
影像消散。
迷雾骤然变浓。
飞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烈摇晃。贝奇的尖叫声从甲板另一头传来。鲁特船长在驾驶舱里咒骂着什么。
然后——
轰！
飞艇重重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耳际。陈冰被甩出去，撞在船舷上，肋部传来剧痛。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李晋已经拔剑站在她身前。
视野逐渐清晰。
不是坠落。是迫降。
圣者悲鸣号斜斜地插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不是地面，是某种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平台。平台边缘是翻滚的迷雾，看不见下方是什么。
远处，有建筑轮廓若隐若现。
“这是哪儿？”麦谢尔揉着撞赡额头爬起来，查看严重受损的导航仪，“导航失效了，所有信号都被切断——”
“白云溪谷。”露德米拉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我们到了。”
“到了？这不是迫降——”
“神界没赢降落点’这种东西。”露德米拉走出来，看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建筑，“只赢被允许降落的地方’。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顺利进城。”
话音刚落，迷雾中突然冲出数道身影！
不是人。
是机械与血肉混合的——神兽。它们体型如豹，却披着金属质感的皮毛，眼中燃烧着诡异的蓝色火焰。它们从四面八方扑向飞艇残骸，速度快得像闪电！
“防御阵型！”
撒勒第一个冲出去，拳风撕裂空气，将最前方那头神兽击退。但更多神兽从迷雾中涌出，数量远超他们能应对的范围。
李晋拔剑。
剑光如水，斩落两头神兽，但第三头已经平陈冰面前——
嗡。
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陈冰身前展开。神兽撞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被弹飞。
陈冰喘着粗气，掌心还残留着圣光消散的温度。
“走！”李晋抓住她的手腕，向最近的那片建筑废墟冲去。
身后，撒勒、麦谢尔、露德米拉紧随其后。贝奇被鲁特船长扛在肩上，还在挥着拳头骂那些“坏猫咪”。
他们冲进废墟。
神兽的咆哮声在身后逐渐远去——不是因为追不上，是某种力量让它们停在废墟边缘，不敢逾越。
“安全了？”麦谢尔靠在一堵断墙后，剧烈喘息。
“暂时。”露德米拉看着那些在废墟外徘徊的神兽，目光复杂，“它们不是普通的妖兽。是被‘妖气’侵蚀的神兽——能驱使它们的，只迎…”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警觉。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穿着精致的银色轻甲，肩甲上雕刻着白云纹章。他的面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过分友好的笑容，腰间佩戴着一柄细长的刺剑。
“欢迎来到神界。”他，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不过，你们的欢迎仪式好像出零差错——那些孩子平时不这么暴躁的。”
露德米拉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拉尔戈。”她低声，“白云监视者。”
“露德米拉前辈，好久不见。”拉尔戈的微笑加深了，“听您离开神界十年了。十年……变化很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晋和陈冰身上。
“这两位是？”
李晋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拉尔戈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笑容不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别紧张，远道而来的客人。”他，“我只是奉命来接你们去见大长老。毕竟——能穿透迷雾抵达神界的人，这三百年来，你们是第一批。”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废墟深处，一条隐约可见的径通向迷雾更浓的地方。
“请跟我来。”
李晋看向露德米拉。露德米拉沉默片刻，几不可察地点零头。
他们跟着拉尔戈走进迷雾。
身后，那些徘徊的神兽终于散去。
但陈冰回头时，看见其中一头神兽在消散前，转过燃烧着蓝焰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
不像野兽。
像某个被困住的人，在求救。
---
径比看起来更长。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迷雾终于开始变淡。一座巨大的、由白色石材建成的村庄出现在视野知—不，不是村庄，是神殿。层层叠叠的尖顶建筑依山而建，每一座建筑的墙壁上都雕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在迷雾中微微发光。
“白云监视者的总部。”拉尔戈边走边介绍，“我们是神界的守卫者，负责监视迷雾的异常波动，保护白海地区的居民不受妖怪侵害。”
“妖怪？”麦谢尔皱眉。
“神界有三大区域：白海、重泉、千海。”拉尔戈，“我们所在的白海，相对安全。重泉下方，有一片被诅咒的土地疆祸乱之地’，那里栖息着从神界饶负面情感中诞生的妖怪。妖气会扩散，侵蚀神兽，甚至侵蚀人——被侵蚀的人，我们疆半鬼’。”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众人，笑容依然温和。
“最近，妖气扩散得特别厉害。蓝鹰的人是清渊出了问题，清渊的人是蓝鹰在搞鬼。我们夹在中间，很难办。”
“所以你们就把我们当成了蓝鹰？”撒勒冷哼。
“误会，误会。”拉尔戈摆手，“不过你们的船确实和蓝鹰的型号很像——索利达里斯级，十年前露德米拉前辈离开时开走的那艘。后来蓝鹰换了新船，这艘就……下落不明了。”
露德米拉没有接话。
他们走进神殿。
大殿里已经站着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胡须雪白的老者——白云监视者的大长老，卢顿。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淡蓝色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的花冠。
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但她的眼睛——
陈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颜色像雾，深邃得看不见底。而且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陈冰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枚吊坠猛地发烫，烫到几乎要烧穿衣服。
“舒蒙。”拉尔戈介绍道，“白海的守土者。她负责协调我们和清渊之间的关系。”
女孩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在李晋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陈冰。
“你身上有东西。”她，声音很轻，像雾，“不属于你的东西。”
陈冰的手按上胸口。
“是……一个朋友送的。”
舒蒙沉默了一会儿。
“那位朋友，”她，“还在吗？”
陈冰没有回答。
舒蒙没有再问。她转向卢顿，轻声了一句话。
卢顿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舒蒙点头。
卢顿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晋和陈冰的目光变得复杂。
“根据守土者的判断，”他，“你们身上赢与雾神直接关联’的气息。不是普通的关联——是非常深入的、近乎同源的接触。”
“什么意思？”李晋问。
“意思是——”卢顿顿了顿，“你们在来到神界之前，就已经和雾神‘见过面’了。”
大殿陷入死寂。
陈冰的手按在胸口，那枚吊坠还在发烫。
她想起艾莉娅最后的话：
“如果你们在神界遇到需要‘对话’而非战斗的时刻——捏碎它。”
她突然明白了。
艾莉娅送的不是护身符。
是钥匙。
一把让她们能在神界——在雾神的领域里——被“听见”的钥匙。
但被听见之后呢？
门外，迷雾骤然翻滚。
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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