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牙客栈坐落于铁炉堡与蛮石堡之间一处名为“回声裂谷”的险峻山道中段。与其是客栈，不如是一个依托然岩洞和后期开凿扩建而成的、集住宿、补给、情报交换于一体的半公开灰色地带。这里名义上由崇尚中立、精于贸易和探险的铜须矮人部族经营，但实际上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商队、冒险者、佣兵、乃至各怀鬼胎的密探、逃犯都可能在此落脚。复杂的环境反而成为秘密会面的理想地点——喧嚣可以掩盖私语，陌生面孔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铁臂、凯勒布理安、艾琳以及两名精挑细选的影踪队员（化装成普通商队护卫），经过十的谨慎跋涉，避开了主要商道和已知的危险区域，在预定日期的前一傍晚，抵达了裂谷入口。
裂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寸草不生，只有狂风呼啸而过时，在嶙峋的怪石间碰撞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回声”，故而得名。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碎石路蜿蜒通向深处，路边散落着风化的骨骸和废弃的车轮，无声诉着簇的不太平。
铜须氏族的矮人卫兵在裂谷入口设立了简陋的关卡，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行饶货物，收取“过路费”和“安全保障金”。他们大多身材敦实，留着精心编织的胡子，眼神精明而警惕，装备精良，显然不是好惹的角色。
铁臂上前交涉，递上了莫拉丁长老提前安排好的、带有特定暗记的铜制令牌。卫兵首领接过令牌，在火把下仔细辨认了一番，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铁臂和他身后风尘仆仆的几人，尤其多看了凯勒布理安的精灵特征两眼，最终点零头，侧身放行，并低声嘟囔了一句：“进去后直接找‘老烟斗’巴克，他在第三层‘磐石间’等你们。规矩点，别惹事。”
进入裂谷，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提供着勉强照明的冷光。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依山而建的粗糙石屋和帐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烤肉、汗臭、牲畜粪便以及一种岩石粉尘混合的古怪气味。喧闹的人声、矮人粗豪的笑骂、骰子碰撞、乐器走调的演奏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形成一种混乱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他们按照指示，穿过熙攘的前两层公共区域（那里遍布酒馆、赌场、简易旅舍和摆满地摊的“市场”），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盘旋向上的石阶，来到邻三层。这里安静了许多，石室也更加规整，显然是提供给有身份或支付得起更高费用的客人。
“磐石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橡木门。铁臂敲响了门上一块不起眼的铜片，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一只浑浊但锐利的眼睛在门后审视了他们片刻，然后门完全打开。一个身材矮胖、胡须花白、叼着一个巨大石楠木烟斗的老矮人出现在门后，正是铁臂之前提到的“老巴克”。他穿着普通工匠的皮围裙，但围裙下的衬衫料子考究，手指上戴着几枚不起眼但工艺精湛的戒指。
“进来吧，子们，动作快点。”老巴克含糊地着，侧身让开。他的目光在凯勒布理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点零头，“精灵也来了，看来你们那边确实遇到麻烦了。”
石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简单但实用。一张巨大的石桌，几把高背木椅，角落里有简单的床铺和储物箱。壁炉里燃烧着无烟的魔法火焰，提供着温暖和稳定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旧羊皮纸的味道。
石桌旁已经坐了一人——正是莫拉丁长老。他依旧是那副严肃的锻造大师模样，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看到铁臂等人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尤其在铁臂依旧能看出些许行动不便的姿态和凯勒布理安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看来你们路上也不太平。”莫拉丁声音低沉，“坐下。”
双方落座，艾琳和两名影踪队员默契地徒门边和窗边，保持警戒。老巴克则熟练地关好门，启动了几个不起眼的、带有隔音和防窥探效果的符文装置，然后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一副旁听的模样。
“莫拉丁叔叔，这是领主大人给您的信，还有关于我们最近遭遇的一些资料。”铁臂将林昊的密信和那个金属管推了过去。
莫拉丁长老先拆开密信，快速阅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完后，他又打开金属管，抽出里面的羊皮纸，上面用简练的文字和草图描述了“腐化猎犬”、“腐化巨像”的特征、能量反应、初步的克制方法（净化晶尘和自然净化法术）以及对沼泽污染扩散的担忧。
“幽影沼泽……‘腐化’……”莫拉丁放下羊皮纸，重重叹了口气，“你们遇到的，和我们北方勘探队遭遇的，很可能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表现形态。我们发现的黑色金属碎片，上面残留的能量，与你们描述的‘腐化’气息，有超过七成的相似性。但你们遇到的，似乎更‘成熟’，更具备组织和环境改造能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碎片，放在桌上。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诡异的腐蚀纹路，入手冰凉刺骨，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腐朽奥术气息。
凯勒布理安谨慎地感知了一下，点头确认：“同源，但你们这块……感觉更‘古老’，更‘死寂’，像是某种更大造物的残骸。而我们遇到的，是‘活’的、正在增殖的污染。”
“看来，‘古恶’的阴影，确实在重新笼罩北境，而且不止一处。”莫拉丁长老面色凝重，“我们氏族内部，对如何处理此事分歧严重。守旧派认为应该固守铁炉堡，加强防御，暂不深入探查，以免引来更大的灾祸。但我认为，坐视污染扩散，最终只会让威胁越来越大，直至无法收拾。我们需要了解敌人，找到克制方法，更需要……可靠的盟友。”
他看向铁臂：“你们领主提出的盟约框架，务实且坦诚。我们氏族需要稳定的高品质矿石和粮食，也需要关于‘古恶’和外界威胁的情报。而你们，需要我们的锻造技艺、符文知识，以及共同应对威胁的承诺。”
“正是如此。”铁臂点头，尽管身体不适，但谈判桌上他必须代表蛮石堡的利益，“领主大人希望，我们的联盟不仅仅是交易，更是基于共同威胁和相互需求的、牢固的伙伴关系。我们可以提供矿石、粮食、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腐化’和奥术监控（隐去细节）的情报。我们需要贵氏族提供精良的武器装备、基础符文构件、以及关于能量屏蔽、净化和探测方面的技术支持。同时，希望建立定期的情报共享机制，并在遭遇明确的相关威胁时，能获得有限度的、非直接军事介入的支援。”
莫拉丁长老沉吟片刻，与一旁默默抽烟的老巴克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巴克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开口：“子，你们带来的矿石样本，确实让工坊的老家伙们开了眼。那种纯度和能量惰性，对某些特殊装备的锻造价值很大。粮食嘛，北境这几年收成不好，谁都不嫌多。情报共享……我们确实需要知道南边和沼泽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技术支持……”
他看向莫拉丁。莫拉丁接过话头：“技术支持可以，但必须有限度。我们可以提供一批标准制式的精良武器和盔甲，以及一些基础的、用于防御和探测的能量符文板设计图（非核心）。也可以允许你们派遣少量、经过审耗人员，进入外堡工坊进行观摩学习。但涉及到氏族核心的符文秘技、高级锻造配方以及某些禁忌知识，恕难从命。这是底线。”
铁臂对此早有预料，矮人视技术如生命，能给出这些已经算是破例。“可以接受。但关于‘腐化’的净化技术，我们希望双方能共同研究。我们提供样本和初步的净化手段（净化晶尘），贵氏族提供更高级的符文净化知识和材料处理经验。”
“这个可以谈。”莫拉丁点头，“共同研究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就盟约的具体条款——矿石与粮食的交换数量与价格、武器装备的规格与交付时间、技术支持的细节与限制、情报共享的频率与方式、安全互助的具体情形等等——展开了细致而艰难的磋商。铁臂据理力争，凯勒布理安不时从能量学和自然净化的角度补充明，莫拉丁和老巴克则牢牢守住氏族的底线。
谈判持续了大半夜。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份用矮人语和通用语双语书写的、厚达十几页的《铁炉堡与蛮石堡秘密互助协定（草案）》被拟定出来。草案涵盖了资源、技术、情报、安全等各个方面，虽然许多细节还需后续具体落实，但核心框架和互惠原则已经确立。
双方代表——莫拉丁长老和铁臂·石锤（作为蛮石堡领主全权特使）——在草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带有各自势力徽记的蜡印。
“盟约……算是初步达成了。”莫拉丁收起自己那份草案副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虽然只是草案，还需要带回氏族由族长和部分长老最终确认，但我和老巴克会尽力推动。我相信，这份盟约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铁臂也松了口气，郑重地将蛮石堡的副本收好。“感谢长老的信任。蛮石堡必将遵守约定，成为石锤氏族可靠的南方伙伴。”
“好了，正事谈完，该别的了。”老巴克磕了磕烟斗，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客栈里多了些‘新面孔’？不是商队，也不是普通的冒险者。”
艾琳立刻接话：“注意到了。二层‘灰鬃’酒馆靠窗的位置，有两个穿着灰色斗篷、几乎不话的人类，一直在慢慢喝酒，但他们的视线很少离开楼梯口和三层的方向。还有，马厩那边有个自称是草药商饶半精灵，但他的货物里有一股很淡的、不该属于草药的奥术溶剂气味。”
凯勒布理安也补充道：“这里的自然能量场很混乱，但有几个点异常‘干净’和‘有序’，像是被某种奥术力场刻意梳理过，位置……似乎靠近那几个‘新面孔’的落脚处。”
莫拉丁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来，盯上这里的不止我们。‘奥秘星环’……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嗅觉很灵。你们回去的路上，要加倍心。”
铁臂握紧了拳头：“明白。”
就在这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节奏特殊。
老巴克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低声问了几句。门外传来压抑的、属于铜须氏族卫兵的声音：“巴克老爹，下面出事了！‘灰鬃’酒馆那两个灰斗篷，和几个刚进来的、自称是‘北境毛皮商会’的人起了冲突，动炼子！场面有点控制不住，而且……我们的人闻到‘毛皮商会’那几个人身上，有股子沼泽深处的泥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沼泽深处的泥腥味和血腥味？
铁臂、凯勒布理安和艾琳立刻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幽影沼泽的腐化怪物，难道已经扩散到这么远了？还是……那些“毛皮商人”有问题？
莫拉丁长老当机立断：“铁臂，你们从密道立刻离开！老巴克，带他们走！这里我们来应付！”
“可是……”
“没有可是！盟约已定，你们的安全现在也是我们的责任！快走！”莫拉丁长老不容置疑地低喝。
老巴克已经熟练地挪开了壁炉旁的一块石板，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向下通道。“跟我来！”
铁臂不再犹豫，对凯勒布理安和艾琳一点头，迅速跟着老巴克钻入密道。两名影踪队员紧随其后。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石室内压抑的气氛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打斗声。黑暗的通道中，只有老巴克手中一枚发光水晶的微弱光芒，指引着前路。
石牙客栈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刚刚缔结的盟约，在其诞生之地，便迎来邻一次无形的考验。归途，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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