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
公历十二月三十一日。
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
黄历上明晃晃写着:
宜开关、安葬、迁坟。
忌结婚、祈福。
还没亮,江城就被裹在一片铅灰色的寒雾里。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枯叶,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谁在这岁末的清晨哭号。
街角的幌子冻得硬邦邦的,耷拉着脑袋,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早点摊都没出摊,整个江城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就像这快要过去的、糟心的一年。
这日子,落在江城医院身上,竟像是早就定好的谶语。
医院大门外,两排荷枪实弹的黑衣特务站得笔直,棉帽檐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是日伪特务机关江城站警卫大队的人,黑色的制服在惨白的光下泛着冷光,枪口朝下斜指着地面,枪托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警戒线拉得老远,把试图靠近看热闹的零星路人拦在外面,几个特务正不耐烦地驱赶着,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滚远点!再凑过来把你当抗日分子抓了!”
路人吓得一哆嗦,连忙缩着脖子跑开,脚步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高炳义站在医院大门内侧的门廊下,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是江城站警卫大队的队长,昨晚军统袭击医院的消息传来时,他刚在被窝里暖热身子,接到季守林的电话,二话不就爬起来召集人手。
为了封锁这座医院,他把警卫大队一半的队员都拉了过来,还特意去行动科和情报科借了二十多号人。
毕竟,刺杀江城站行动科科长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高队,都布控好了。”
一个特务跑过来,立正敬礼,鼻尖冻得通红:“前后门、侧楼梯、屋顶都安排了人,三楼马科长的病房周围,我留了一个班的弟兄,苍蝇都飞不进去。”
高炳义“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别大意。”
“昨晚那些抗日分子枪法准、动作快,能摸进医院刺杀老马,就明不简单。”
“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擦亮了,不管是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进放出一个人。”
“是!”特务又敬了个礼,转身跑进了医院。
高炳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目光扫过医院外的街道。
晨雾渐渐散了些,能看到远处传来一阵闪烁的灯光,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警察局的人来了。
昨晚医院被袭击时,值班的护士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躲一边就报了警。
江城警察局的人来得不算慢,刚蒙蒙亮,车队就赶到了医院门口。
为首的是巡逻科科长刘继业。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警服,外面套了件厚厚的棉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半旧的毛衣。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点未干的眼屎,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昨晚他睡得正香,梦里还在跟老兄弟们喝黄酒吃酱肉,结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吵醒了。
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局长程有峰那公鸭似的嗓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安排,江城医院有抗日分子和江城站的人火并,让他赶紧带人手过去。
刘继业当时就想挂电话。
巡逻科干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费力不讨好的活儿,管打架斗殴、抓偷摸还行,碰抗日分子?
那是找死!
他本来打算随便派两个手下去应付一下,结果程有峰又补了一句:“副局长肖任远也会过去,你必须亲自到场。”
这话让刘继业打了个激灵,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肖任远那家伙,向来急功近利,什么事都想抢风头,尤其是跟日本人、江城站沾边的事,更是往上凑。
他要是不去,回头肖任远在局长面前参他一本,他消极怠工,那他这巡逻科科长的位置可就悬了。
没办法,刘继业只能不情不愿地从暖和的被窝里钻出来,冻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地召集人手赶了过来。
“刘科长,来了?”肖任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比刘继业早到一步,正站在警车旁边抽烟,身上的警服穿得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刘继业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走到警戒线旁边,冲手下挥了挥手:“去,把警戒线拉起来,周围都警戒好,别让闲杂热靠近。”
几个巡警刚要动手,医院大门里的高炳义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个子比刘继业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半点好脸色:“刘科长,这里没你们警察局的事,赶紧带着人走。”
刘继业刚想开口点什么,高炳义根本不给他话的机会,语气更冷了:“医院里有抗日分子残余,我们江城站正在清剿。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抗日分子”这四个字,像块烫手的山芋,刘继业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凑上去。
他心里暗骂高炳义嚣张,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丝假笑:“高队长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既然是江城站的事,那我们就不掺和了。”
心里却在嘀咕:妈的,狗仗人势的东西,等老子哪有机会,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虽然心里不爽,但涉及到抗日分子,刘继业向来是能绕多远绕多远。
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撤回来。
巡警们也松了口气,谁都不想跟抗日分子沾边,更不想跟江城站的特务起冲突。
刘继业的人退出了医院内部,但医院外的警戒工作,按规矩还是归警察局负责。
肖任远站在医院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被江城站警卫大队封锁得严严实实的医院,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走过来,拍了拍刘继业的肩膀:“老刘,听里面出人命了?还是江城站的行动科科长,马汉敬?”
刘继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我不知道。我刚到这儿,还没进医院门就被高炳义那家伙赶出来了,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他是真不知道具体情况,昨晚程有峰打电话只有火并,没死人,更没死的是马汉敬。
但他也懒得追问,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只要不牵扯到自己,都跟他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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