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厂部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杨厂长坐在正中主位，左边是李怀德等副厂长，右边是各车间主任。后排椅子上，易忠海等七八个老师傅坐成一排，个个表情严肃。
李建国坐在技术科长老王旁边，面前摊开厚厚一沓方案材料。
“开会。”杨厂长敲敲桌子，“今主要讨论三车间二号轧线改造问题。李建国同志，你先汇报。”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前面挂起图纸。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各位领导，关于二号轧线的系统性改造方案，核心是解决传动、润滑、冷却三大系统的协同失效问题……”
他讲得很克制，没有过多渲染技术细节，而是聚焦在问题、方案、效益三个关键点上。二十分钟的汇报，数据清晰，逻辑严密。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大家有什么意见？”杨厂长环视全场。
易忠海第一个站起来：“厂长，各位领导，我是八级钳工易忠海。我几句。”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工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好。”易忠海语气沉缓，“可咱们搞技术的都知道，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二号轧线是苏联53年的老设备，很多零件现在都停产了，万一拆坏了，连复原都难！”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还有，停产三！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五’计划最后一个月，全厂都在冲刺生产任务！三车间少干三，影响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任务，还会拖累后道工序！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话戳中了要害。几个车间主任开始交头接耳。
“易师傅得对。”二车间主任接话，“我们车间就等三车间的半成品，他们一停，我们也得停。三损失，可不是数目。”
“还有钱的问题。”财务科长推了推眼镜，“五千元改造费，得走专项申请。现在年底了，各项经费都紧张……”
反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易忠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坐下了。
李建国站在前面，脸色平静。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各位领导，易师傅和各位提出的问题，都很关键。”李建国开口，声音沉稳，“关于备件问题，方案附录三有详细的替代方案——用国产新型号零件改造后适配，性能更好，成本还低15%。关于停产影响，我们已经和后道工序协调，可以通过提前备料、调整生产顺序来缓解。具体方案在附录六。”
他翻开材料：“至于经费问题，五千元投入，预计十个月收回成本。更重要的是，改造成功后形成的标准流程，可以推广到全厂八条同类轧线，年综合效益超过十万元。这是详细的效益分析表。”
一份份附录被分发下去。数据详实，考虑周全，几乎预判了所有可能的质疑。
易忠海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建国准备得这么充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就在这时，李怀德开口了。
“我几句。”他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分量，“李建国同志这个方案，我仔细看了。实话，最初我也有顾虑——年轻同志，想法大胆，能不能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但看完这份方案，我的顾虑打消了。为什么？因为它不是空想，而是建立在大量实测数据上的科学分析；不是蛮干，而是有周密的风险预案；不是只算技术账，还算经济账、效益账。”
他站起身，走到李建国旁边，指着图纸：“咱们厂是老厂，设备老化是客观事实。是继续修修补补，年年花冤枉钱，还是下决心改造一次，管用十年？这个选择，不难做。”
这话得掷地有声。
易忠海急了：“李副厂长，可是风险……”
“干什么没风险？”李怀德打断他，“走路还可能摔跤呢！易师傅，您是八级工，经验丰富，更应该支持技术革新才对。老是抱着老经验不放，咱们厂怎么进步？‘一五’计划怎么完成？”
这话把易忠海噎住了。反对技术革新？这个帽子他可不敢戴。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杨厂长。
杨厂长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看看李怀德，又看看易忠海，最后目光落在李建国身上。
这个年轻人，他确实不喜——太锐利，太有主意，不懂得尊重老同志。但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做得确实漂亮，李怀德的也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生产任务摆在眼前。二号轧线再这么三两头出故障，年底总结他没法向上级交代。
“其他领导还有什么意见？”杨厂长问。
没人话。
杨厂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然这样……方案原则上通过。成立改造组，李建国同志任组长，易忠海同志任技术顾问，三车间主任老马任现场指挥。具体实施时间……就定在下周一至周三。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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