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春,总是来得迟疑而暧昧。
残冬的寒意盘踞在背阴的角落,与偶尔探头的新绿僵持着。
梦想集团总部大楼里的气氛,比这气更加凝滞、更加分裂。
扬帆科技与方正集团、紫光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将“共同定义下一代个人计算平台”的消息,像一颗精心计算过当量的炸弹,在华夏 It 媒体圈轰然引爆。
尽管细节模糊,措辞充满“探索、联合研发、未来愿景”这类预留巨大想象空间的词汇,但“扬帆、方正、紫光”这三个名字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意味着风向。
资本市场是最敏感的猎犬。
《财经》、《21 世纪经济报道》等主流媒体的头版还在谨慎分析合作可能的技术路径时,二级市场已经用脚投票。
刚刚因为“梦想 p1”预热而连拉三根阳线的梦想集团股价,在消息曝出的当上午,高开低走,午盘后跌幅迅速扩大至 5%。
抛盘并不汹涌,却持续而坚定,仿佛有一股冷静的力量在有序撤离。
“这不是巧合。”一位匿名的券商分析师在内部晨会上直言。
“扬帆科技的主业是互联网社交和支付,突然高调涉足 pc 硬件领域,合作方直接跳过所有现有整机厂商,找了国内最强的两个技术方阵。这是针对谁?”
答案呼之欲出。
梦想集团内部,刚刚因老爷子回归、清理蛀虫、新品预热而凝聚起的一点士气,再次遭遇重挫。
中层技术骨干的私下交流群里,开始流传一种悲观论调:“杨帆这是要复制 mp3 市场的玩法。”
当初 Suiting mp3 出来之前,谁想到一个做网站的公司能一统 mp3 江湖?
现在他手握现金流,联合芯片和设计方,真要针对梦想集团做 pc……
梦想 p1 还没上市,可能就已经过时了。
恐慌,如同无声的霉菌,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
这一次,它不再源于内部腐败,而是来自一个更强大、更难以捉摸的外部阴影。
杨远清坐在自己那间暂未被收回的宽大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根刺眼的阴线。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内部审计和监察部发来的问询函副本,要求他就几笔历史账目和关联交易做出“书面明”。
他嗤笑一声,将那些文件扫到一边。
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查账、问询、拖时间、找漏洞,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经济问题的审查,尤其是涉及他这种级别和复杂关系的,取证难,定性更难,周期漫长。
他有的是时间找律师陪他们玩。
只要那 34% 的股份还在他手里,只要老爷子还姓杨,他就不信真的能把他送进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外响起敲门声。
这一次,进来三个人。
两个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梦想集团监察部的徽章。
还有一个穿着制服,臂章上“经侦”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杨远清的眼睛。
“杨远清先生。”为首的监察部负责人开口,“根据集团董事会特别授权,并经有关部门批准,现依法对你涉嫌职务侵占、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等经济问题,进行初步问询。请你配合。”
杨远清愣在原地。
足足三秒钟,他才反应过来,老爷子……动手了。
在股价暴跌的这个节骨眼上,在杨帆公开挑衅的这个当口,那个老家伙,终于对他这个亲生儿子,举起炼。
“谁给你们的权力?!我是集团创始人之一!我持有 34% 的股份……”
“杨先生,”经侦的那位警官打断他的话,“这是正式程序。请你配合。如果没问题,问询很快结束。如果有问题……”
他没完,但意思很清楚。
“好,好。”杨远清气极反笑,“问询是吧?问!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问出什么来!”
问询室在集团三楼,一个不大的房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问询持续了三个时。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冷的子弹:
“1997 年 3 月,集团采购华东区显示器面板,最终中标方『华星科技』的实际控制人薛明,是你的妻弟。采购价格高于市场均价 17%,请解释。”
“1999 年 8 月,集团旗下『梦想数码』子公司向『远清咨询』支付战略顾问费三百八十万元。经查,『远清咨询』注册地址为你个人房产,且无实际办公人员。请明这笔费用的合理性。”
“2000 年 11 月,你未经董事会批准,擅自以集团名义为『薛氏实业』的三千万银行贷款提供担保。该笔贷款逾期未还,集团被迫代偿。请解释决策流程。”
……
杨远清的回答千篇一律:
“华星科技的技术指标更优,价格高是合理的。”
“远清咨询提供了重要的市场分析报告,费用经过财务部审核。”
“为薛氏担保是出于战略合作考虑,当时薛家还是金陵明星企业,谁能想到后来会出事?”
否认,推诿,避重就轻。
这套辞他准备了很久。
从老爷子第一次在董事会上对他发难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
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环节,他都做了“特殊处理”;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是心腹,要么已经安排好了。
经济案件的调查周期漫长,取证困难,定罪标准高。
果然,下午一点半,问询草草结束。
“杨先生,今的问询到此为止。”监察部负责人收起记录本,“但调查不会停止。请你近期不要离京,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杨远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走出了房间。
电梯直达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杨远清皱了皱眉,推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杨守业并不在。
只有老管家陈伯,静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阳光透过玻璃,给他瘦削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
“陈伯?我爸呢?”杨远清语气生硬。
听到动静,陈伯缓缓转过身,“老爷去医院了,嘱咐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杨远清心中一凛,警惕顿生,“等我做什么?”
陈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二少爷,坐吧。”
“有些话,老爷不方便,我替他跟你聊聊。”
杨远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他对这个老管家有几分忌惮,不是怕,是知道这个老人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老爷子的意志。
陈伯慢泡了一壶茶,斟了一杯,推到杨远清面前。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二少爷,”陈伯慢慢切入主题,“今的问询还顺利吗?”
“托老爷子的福,还没死。”杨远清端起茶杯,没喝,“陈伯,有什么话直吧。老爷子让你在这儿等我,总不是请我喝茶的。”
陈伯笑了笑,“二少爷,我想代老爷问你一句,那 34% 的股份,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出来?”
“交出来?”他放下茶杯,声音不由高了几分,“陈伯,你也觉得我不该拿吗?!”
“我在梦想集团干了二十多年,把市值做到了两百多亿,我连持有股份的资格都不配吗?!”
“二少爷,”陈伯寿眉挑了挑,看了他一眼,“股份怎么来的,我们都清楚。”
“经侦和审计之前问老爷子要你违法的证据,老爷子压着没给,也是顾忌血脉之情。”
他顿了顿,“但老爷今年七十六了。他能救梦想集团一次,两次,但救不了三次,四次。他老了。”
“梦想集团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销售,不是研发,不是海外市场份额。是你,二少爷。是你们一家人。”
杨远清想反驳,但陈伯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听我完。”
“如果这段时间,你但凡复盘反思过,就会很清楚,要你离开梦想集团的,不是老爷,而是你的儿子杨帆。”
“薛家是怎么没的?梦想集团两次股价暴跌是怎么发生的?你被股东大会投票罢免,又是谁推动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清楚吗?”陈伯的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包括这一次,扬帆科技联合方正,要推出新款产品。今推出一款,明会不会还有一款?一款接着一款,对标梦想集团的拳头产品,一点点挤占梦想集团的生存空间。”
“到那时候,梦想集团能撑得住吗?杨家上上下下,谁能挡得住杨帆?”
“老爷早就看出来了,可你直到现在,还以为是老爷在故意针对你。”
杨远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当然,老爷也了,”陈伯继续道,“如果你能让杨帆放下恨,放下针对梦想集团,你可以保留股份,可以当董事长,可以恢复之前的样子。”
他抬起头,直视杨远清的眼睛:
“但可能吗?”
“你们父子之间,还有修复的可能吗?”
“所以,交出股份,拿钱走人,这对你来,不是坏事,否则……”
陈伯没有下去。
但杨远清听懂了。
否则,即便杨守业没有清理门户,杨帆也会用他的方式彻底摧毁梦想集团,就像摧毁薛家一样。
杨远清没有回答,或者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有些僵硬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二少爷。”
“杨旭去美国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吸毒,聚众被抓……你确定,是他自己想吸的吗?”
杨远清猛地转身。
“按照时间线,杨旭出国,跟扬帆科技建立海外分公司的时间基本一致。”
“而硅谷和伯克利,同在旧金山。”
陈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剩下的,我就不多了,你应该……清楚。”
杨远清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伯克利……旧金山……扬帆科技北美总部……
杨旭吸毒被抓……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他不敢想下去。
二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梦想集团高耸的玻璃幕墙。
阳光照在大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光里,他仿佛看到了两个饶影子。
一个苍老,手握权杖,正在亲手埋葬自己的儿子。
一个年轻人站在大洋彼岸,冷笑着布下罗地网。
而他站在中间。
无路可逃。
左右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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