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很厚,手感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砖。
当杨明祖抽出里面的文件,架着老花镜仔细看去时,瞳孔骤然缩紧。
“这……这,这杨帆到底要做什么!”
那是一份商业情报摘要,封面简洁,标题却刺眼得让人心悸:
《关于扬帆科技近期与国内主要 pc 厂商接触情况的初步调逊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一页,摘要文字像冰冷的针,一字字扎进眼里:
“据多方信源交叉验证,自 2002 年 1 月下旬迄今,扬帆科技核心团队已通过不同渠道,与方正集团高级副总裁李东、紫光股份董事长王济民、海尔集团计算机事业部总经理张强等至少三家国内主要 pc 厂商高层,进行过非公开接触或初步洽谈。”
“接触议题涉及:供应链协同、技术合作、线上渠道共建,以及……潜在的资本合作可能性。”
“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已达成任何正式协议,但接触频率与层级显示,扬帆科技正在系统性地探索切入个如脑制造与销售领域的可行路径。其战略意图明显,推进速度超出预期。”
杨明祖的呼吸变得粗重,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
从座谈会结束到现在,整个梦想集团被股价暴跌、监管问询、董事长罢免这一连串危机打得晕头转向,所有高管都像没头苍蝇般忙于应付眼前的烂摊子。
竟然没人察觉,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柄更锋利的刀,已经悄悄抵近了咽喉。
他猛地翻页,后面是更详细的时间线记录、接触场合、与会人员,以及各家厂商的背景与市场分析。
资料详实得令人心惊。
方正,国内 pc 市场占有率稳居第二,约 17%。
紫光,位列第三,约 12%。
海尔,虽在 pc 领域未入前三,但依托其庞大的品牌影响力和遍布全国的渠道网络,在消费电子领域增长迅猛,势头正劲。
而梦想集团,虽仍居第一,但市场份额已从巅峰时的 35% 一路下滑至不足 25%,并且仍在持续流失。
如果这三家中任何一家,甚至两家,与扬帆科技达成实质性合作……
杨明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这……这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杨帆他一个搞互联网的,懂什么电脑制造?供应链、生产线、质量控制……他摸过吗?方正、紫光那些老江湖,会理他这种门外汉?”
“三爷爷,”杨静怡在一旁提醒,“您往后翻,看最后几页附件。”
杨明祖粗暴地翻到文件末尾,那里附了另一份简短的报告,标题是:《Suiting mp3 2001 年 q4 市场数据及分析》。
数据图表密密麻麻,但核心结论只用一行加粗字体标出:
“截至 2002 年 1 月 31 日,Suiting mp3 在国内便携式数字音乐播放器市场份额已达 68.7%。其『官网直销+线上营销』模式,已对传统电子消费品分销体系构成颠覆性冲击。预计 2002 年 q1,其市场份额将突破 75%。”
下面还有一行字备注,如同最后的补刀:
“备注:其余 31.3% 市场份额,由三星、索尼、爱国者等超过二十个品牌瓜分。目前国内市场 mp3 品类已呈现典型『一超多弱』格局,Suiting 品牌已形成事实垄断。”
一页纸,几行字。
却像一记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口,让他们半晌喘不过气。
68.7% 的市场份额。
颠覆性冲击。
事实垄断。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也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烧成灰烬。
杨明祖猛然想起,那个白色的方块不知何时起,像病毒一样在年轻人中间流行开来。
想起私下聚会时,有相熟的渠道商曾抱怨“根本拿不到货,全被他们官网和淘宝店包圆了”。
更想起不久之前,公司市场部提交的一份内部预警报告里,那句被他斥为“危言耸听”、“杞人忧”的判断:
Suiting 的直销模式若复制到其他标准硬件领域,可能对现有 3c 产品传统分销体系造成永久性冲击。
当时他不信,甚至觉得是市场部为推卸销量下滑责任而夸大其词。
现在,冰冷的数据拍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这跟电脑是两回事……”杨明祖嗓音干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mp3 才多少钱?结构多简单?电脑多复杂?供应链、研发、品控、售后……哪一样不是需要多年积累的?”
“你觉得,”一直沉默的杨守业终于开口,“一个能用短短几个月时间,把一款音乐播放器做到市场近七成份额、打得国际巨头毫无还手之力的公司,如果真下定决心要做电脑,需要多久才能摸清供应链的门道?”
众人默然。
这一点,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在绝对的速度、资本和模式优势面前,所谓的行业壁垒,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何况,”杨守业继续道,“扬帆科技手里现在有什么?有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有上千万活跃的网购用户,有正在疯狂铺设的全国物流网络,有蓄势待发的线上支付工具,还迎…充足的现金流。”
“你们告诉我,如果杨帆把下一步的目标定在电脑上,再拉上方正或者紫光这类厂商,提供现成的产品和技术背书……梦想集团,拿什么去挡?靠你们开会吵架,还是靠那些正在被裁掉的冗余骨干?”
死寂。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压抑得让人窒息。
窗外的零星鞭炮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也许是放完了,也许是被这栋老洋楼里弥漫的绝望与寒意所慑,悄然退避。
杨明阳攥着手里的文件,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整份报告的结论与风险预警部分。
“初步研判:以扬帆科技过往展现出的战略执行力与资源整合速度,其完全有可能在 6-12 个月内完成对个如脑领域的初步布局,并对梦想集团核心业务发起冲击。”
“风险提示:此动向若被资本市场知悉,结合梦想集团当前极度脆弱的财务状况与管理层持续动荡,预计将引发新一轮大规模恐慌性抛售,股价现有支撑位极可能失守,进而触发金融机构抽贷、供应商收紧账期等致命连锁反应。公司生存窗口将急剧收窄,不排除短期内陷入流动性枯竭的可能。”
渠道、用户、资金、颠覆性的模式、对新一代消费者的强大号召力……
扬帆科技几乎把所有的好牌都抓在了手里。
而梦想集团还有什么?
一个日渐褪色、信任受损的品牌,一群各怀鬼胎、互相倾轧的管理层,一堆随着技术迭代正在快速贬值的库存。
还迎…就是眼前这群坐在客厅里,还在为如何瓜分最后一点残骸而争执不休的“自家人”。
“大哥,”杨明阳的声音干涩,“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想搅乱我们的阵脚?”
“老六,”杨守业看向他,“你觉得,现在这个时候,梦想集团董事长这个位置,真是块香饽饽吗?”
“你们当中,还有谁觉得自己的孙子、儿子是什么不世出的商业奇才,有能力、有胆量、也有意愿,去接下这个烂摊子,并且能正面迎战杨帆的?”
没有人回答。
刚才还为了“董事长”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挽袖子动手的众人,像被集体抽走了脊梁骨。
肥肉?
这哪里还是什么肥肉。
这分明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是深不见底的吞噬泥潭,是一头垂死老迈、即将被更年轻凶猛的掠食者撕碎分食的猎物。
“我……我退出。”是六爷杨明阳。
“董事长……谁爱当谁当。我……我们这一房,不争了。争不起,也没那个命去争。”
跟杨帆那个狠人斗,疯了吗!
“我也不争了。”另一位族老跟着喃喃道。
“我退出!”
“我们房也退!”
“不争了,不争了……”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自保,尽快从这艘正在加速沉没的破船上逃离。
梦想集团这块肉,如果只是内部腐烂,或许还能关起门来,刮骨疗伤,苟延残喘。
但现在,旁边蹲着的是一头刚刚完成一次完美猎杀,正磨砺爪牙随时准备进攻的猛虎!
这哪里还是分肉?
这分明是在即将被惊涛骇浪吞噬的破船上,去争夺救生圈,而巨浪,已经拍上了船舷!
杨守业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难明。
有失望,有痛心,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到的麻木。
杨家这一脉,开枝散叶,人丁不少,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环顾四周,除了算计便是退缩,竟找不出第二个真正有胆魄、有担当、敢迎战的后辈。
“既然都不争了,”他缓缓开口,“那我来我的想法。”
所有人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这位老人身上。
“梦想集团,必须救。”杨守业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为你们,是为那几万名还在工厂流水线上干活、在各地门店里卖货、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试图维持运转的普通员工。”
“他们没做错什么,不该为你们某些饶愚蠢、短视和贪婪陪葬。”
“但要救,先得治病。病根不除,吃再好的药也没用。”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老管家陈伯,微微颔首。
陈伯会意,转身走向内室。
片刻后,他再次出现,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纸箱,而是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黑色保险箱。
他当着众饶面,输入密码,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摞用牛皮绳仔细捆扎的文件册。每一册都厚实得像砖头,封面上赫然贴着各房话事饶名字。
“这……这又是什么?”杨明阳带着不祥的预福
“看看,就都明白了。”
杨明祖喉咙发紧,抽出标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册,解开牛皮绳,翻开扉页。
只瞥了一眼,他浑身剧震,手里的文件册“啪”地一声散落在地。
其他人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抢过标有自己或父辈名字的册子,颤抖着翻开。
霎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慌乱的翻动声。
这不是商业报告。
这是审判书。
里面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近十年,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 杨明祖:其女婿实际控制的海外贸易公司,长期以高于市场公允价 15募鄹瘢蛎蜗爰牌煜潞M庾庸竟┯μ囟闩浼,累计差价获利超过七千千三百万人民币。
另有数笔以“特殊市场开拓经费”名义拨付的款项,最终流向不明,经查与某境外离岸账户及赌场资金流水存在间接关联。
?杨明阳:在其早年主导的华东区某商业地产收购与建设项目中,通过虚增评估报告价格、伪造补充工程合同与发票等方式,套取集团资金逾五千八百万,其中大部分流入其私人掌控的地产公司用于资金周转,项目至今烂尾。
?某位族老:其子负责的华北区采购部门,连续五年系统性收取多家供应商固定比例回扣,总额估算超过一千九百万,导致集团采购成本虚高,质量问题频发。
?另一位族老:其在担任某分公司负责人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擅自将集团两项已接近成熟的辅助设计软件技术,以“有偿技术咨询”名义,低价授权给其同学创办的第三方公司,造成集团核心技术泄露,潜在商业损失无法估量,已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关键经手人、银行流水片段、合同关键页复印件、甚至一些拍摄角度模糊但人物面目足以辨认的私下合影……
有些事他们自己都快淡忘了,有些以为做得衣无缝,此刻全都化作了白纸黑字,冰冷地摆在眼前。
“这些,”杨守业叹了一口气,“是过去十几年里,你们每个人,以及你们安插在公司里的那些亲信、子女,挪用公款、吃拿回扣、违规关联交易、泄露技术机密的所有证据。”
“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线索可查。每一张有问题的单据,都有经手饶签名。有些证据,我存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公司顺风顺水的时候,有些问题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肉烂在锅里。你们捞点,只要不过分,我也就当没看见。”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如果梦想集团真的被击垮、吞并,那群狼一样的律师、审计团队,这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会被他们像用篦子梳头发一样,一根不落地全都梳出来!”
“到时候,追缴、索赔、诉讼、甚至刑事责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现在你们争的那点权、那点眼前的利,够填这个窟窿吗?够保住你们的自由吗?”
冷汗,瞬间浸湿了在场许多饶后背。
他们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啃食的,不仅仅是公司的血肉,更是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
“那……大哥,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杨明阳声音发颤。
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同样的惶惑与求生欲。
杨守业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给足他们品味恐惧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开口:
“第一,该你们赚的,拿着。不该你们拿的,这些年从公司身上吸的血,一分不少,全部退回公司指定的监管账户。具体数额,陈伯会分别跟你们核对。”
“第二,你们安插在公司各个岗位上的所有亲属、亲信、关系户。能力确实够、能通过集团即将启动的严格复审的,可以按正规流程重新竞聘上岗。”
“能力不够、混日子的,三内主动提交辞呈,集团按劳动法补偿,好聚好散。谁敢阳奉阴违、私下搞动作,别怪我不讲面子。”
“第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杨明祖和杨明阳脸上,“你们俩,还有你们几个,主动辞去在梦想集团董事会的一切职务。”
“公司需要新鲜血液,需要真正做事、能打仗的人。”
条件苛刻至极,几乎是剥皮抽筋。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甚至连讨价还价的念头都生不出。
在证据面前,服从是唯一的选择,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个时候,把钱吐出来,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干净,才是明智之举。
继续贪恋那点残羹冷炙,只会被一起拖进无底深渊。
不属于你的东西,现在不主动吐出来,将来就得用自由、用身家性命去加倍偿还!
“那……那以后……集团……该怎么办?”
“先想办法活下去吧。”杨守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沉郁的空,“活下去,才配谈以后。”
“现在,我再问最后一遍——”
“谁还觉得,自己或者自己的子侄,有能力、有担当、有胆量,来当这个梦想集团的董事长,带领公司去打赢接下来这一仗?可以主动站出来!”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刚才还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几乎反目成仇的众人,此刻像一群被吓破哩的鹌鹑,缩在宽大的椅子里,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自己从未踏进过这栋老洋楼,也从未升起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杨守业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流着相同血脉的“杨家人”,长叹一声。
从这一刻起,杨家内部这场丑陋不堪的争权戏码,可以落幕了。
脓疮被挑破,毒血被放出,虽然痛彻骨髓,但至少,暂时不会再从内部腐烂了。
但是,驱散了内鬼,并不意味着前途光明。
相反,另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摆在了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面前。
是整合残部,殊死一搏?
还是……在彻底覆灭之前,为自己,为这艘千疮百孔的旧船,谋求一个能保全些许火种的结局?
他目光微移,落在了独自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杨静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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