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大年初一,清晨六点。
沪市的空还是一片沉郁的鸽灰色。
原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楼前,梧桐枝桠在晨光中投下疏影。
杨静怡站在铸铁大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纸袋——里面是稻香村的点心,爷爷年轻时最爱吃的。
门房值班的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伯,姓张,这宅子建成起他就守着门,已近三十年。
他从玻璃窗里望见杨静怡,愣了愣,急忙推门出来。
“大姐?您怎么……这么早?”
“张伯,新年好。」杨静怡笑了笑,“我来给爷爷拜年,他在吗?”
“在,在。老爷这会儿应该在书房看报。」张伯笑着打开门,侧身引她进去。
他看着杨静怡,眼里透着高兴。这位大姐他见过几次,从聪明要强,只是出国后便很少来了。
刚迈进院子,就遇见老管家陈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稀饭。
“静怡来了。”
“陈伯,我来给爷爷拜年。”
“有心了,我去通报一声。”
“谢谢陈伯。”
晨光渐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初一早放“开门炮」,原是有些老沪市人家的传统。可这条街上的洋楼大多安静,住在这儿的人,早已过了需用鞭炮宣告新年的年纪。
杨静怡接过张伯递来的热茶,指尖的暖意一丝丝驱散夜车的寒气。
屋里暖气很足,将严冬彻底隔绝在外。客厅陈设一如往昔: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博古架列着瓷玩古物,只是缺了些鲜活的人气。
片刻,陈伯从楼上下来,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静怡,上去吧。”
“好,谢谢陈伯。”
杨静怡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羊绒大衣——她特意选了件素色的,没穿那些鲜艳的新年装。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脸上只化镰妆,却留着淡淡黑眼圈,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憔悴」。
深色木梯的扶手已被岁月磨得发亮。
两侧墙上挂满老照片:有爷爷年轻时与领导饶合影,有梦想集团第一间厂房的奠基照,也有张全家福。
杨静怡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了一瞬。
照片里,爷爷坐在正中,父亲杨远清立于身后,意气风发。母亲宋清欢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杨帆。那时的自己大约七八岁,穿一身公主裙,挨在爷爷身边,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八年前?还是更久?
她移开视线,继续上楼。
书房在二楼最东侧,门虚掩着。
杨静怡轻轻叩响。
“进来。”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她推门而入。
书房很宽敞,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三面墙都是顶立地的书架,堆满书籍与旧物;第四面是整扇落地窗,窗外是个露台,种着几盆耐寒的植物。晨光透窗而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杨守业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里,身着深蓝中式棉袄,手中拿着一份《解放日报》。
“爷爷,新年好。」杨静怡深深鞠了一躬,“我来给您拜年了。”
杨守业没话,只是看着她。
足足十秒。
这十秒里,书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杨静怡感到手心渗汗,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保持微笑。
“坐。」杨守业终于开口,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杨静怡直起身,走过去坐下,将纸袋轻放在桌角。
“给您带辆香村的点心,您爱吃的。”
“放那儿吧。」杨守业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初一这么早过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杨静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犹豫着开口:
“爷爷,我是背着我爸偷偷来的。”
“因为……梦想集团……要完了。”
这话得很重。
杨守业的表情却无丝毫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董事会现在乱成一团。」杨静怡继续道,语速渐渐加快,“三爷爷暂代董事长,连下三道令:收缩海外市场、暂停研发投入、裁撤核心团队。」
“眼下销售额暴跌,股价跌破净资产,渠道商都在观望,骨干员工快跑光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梦想集团撑不过今年。”
这是出发前父亲反复叮嘱的——示弱,但不乞怜。
不聚焦个人对错,只谈存亡大局。
杨守业放下报纸,双手交叠置于桌上:“这些话,是你爸让你来的?”
她演技不差,可在杨守业面前,仍显得太急。
杨静怡心跳漏了一拍,有些招架不住。
“不是。」她摇头,“爸现在……自身难保。他因为杨旭的事,在董事会信誉扫地,股东们恨不得将他彻底清算。我来找您,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同意。”
这话半真半假。
杨守业盯着她,似在掂量其中真伪。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我姓杨。」杨静怡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想起杨帆在休息室的态度,情绪顿时涌了上来。
“因为梦想集团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是杨家几代饶基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外人瓜分,看着杨家人……万劫不复。”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跪了下来。
动作极其自然——不是戏剧性的下跪,而是晚辈对长辈最郑重的恳求姿态。她扶着老饶膝盖,声音真诚得令人心碎:
“我知道爸之前做的事让您寒心,我不替他辩解。但梦想集团……它不止是爸的,更是您的。”
“您为它付出了大半辈子,从街道厂做到上市公司,多少人靠着它吃饭,多少家庭指着它过活……”
“现在董事会那帮人,想的不是怎么救公司,是怎么分家产。”
“是让职业经理人上台,可有能力的人全被刷下去了,候选人背后各有主子……爷爷,到那时,杨家这一脉,就真的完了。”
她抬起眼,眸中已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我不是为杨家的权来的。我是为了……保住这一脉的根基。”
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几寸,照在杨静怡脸上,映出她微肿的眼眶。
杨守业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静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只有您能镇住局面,爷爷!」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只要您肯回集团,哪怕只是坐镇,不具体管事,也能让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就能为集团……争得一个喘息整顿的时机!”
她顿了顿,观察爷爷的反应。
见他依旧不动声色,便知光靠诉苦与危机渲染还不够。
她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证明她不是只会哭诉的庸才。
“我认为,眼下董事会主张的全面收缩、固守本土,是大错特错!”
杨守业眉梢微动,示意她下去。
“梦想集团早年能在竞争中杀出,靠的就是比别人更早布局海外。虽然辛苦,却打下了根基、建立了渠道与品牌认知。现在因一时亏损和资金压力,就一刀切放弃海外据点,等于将多年打下的滩头阵地拱手让人。将来再想进入,成本必是十倍百倍,这是短视的自断后路!”
“还有,」她越思路越清晰。
有些是父亲杨远清的分析,有些是她自己一路的思考。
“为削减成本而裁员,裁掉的许多是跟随集团多年的核心研发与有经验的中层。这些人是集团的元气,是技术的积累。裁掉他们,省下些许薪酬,却可能导致关键项目停滞、技术断层、人心彻底离散,这是在自断臂膀!”
她的分析直指当前策略的两大要害,言辞犀利,逻辑清晰。
这与先前示弱的姿态形成微妙反差,反而更显真实。
杨守业终于不再只是静听。
“收缩、裁员,是董事会集体的决议。听起来,你似乎另有想法?”
“我不敢一定能扭亏为盈,」杨静怡知道机会来了。
她定下心神,出那条最能打动爷爷的务实思路:
“但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争论对错,而是止血与稳住基本盘。应立即停止非核心业务的盲目收缩,集中资源保住最有希望的市场与渠道;同时尽快启动核心人才召回,用诚意与更有竞争力的远期激励,将那些被误裁的骨干请回来。先让公司这艘大船不再漏水、不至散架,而后才能谈如何调头、如何加速。”
杨守业听完,未即评价。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又为杨静怡倒了一杯。
“喝茶。”
杨静怡双手接过,温热的瓷壁传来暖意。
“爷爷……」她轻声问,“您真的不打算回去……”
“我老了。」杨守业打断她,“七十六了,精力跟不上了。就算我回去,又能管多久?一年?两年?等我走不动了,局面还不是一样?”
杨静怡张了张口,却被他摆手止住。
“你方才了许多。」他看着孙女,“那你告诉我,若我真回去坐镇,之后呢?这公司,交给谁?”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她望着爷爷,望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忽然明白——爷爷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父亲在背后推动,知道她此来的目的,知道所有算计。
但他没有点破。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杨静怡指尖微颤,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灼得舌尖发麻,这痛感反而让她清醒。
“如果……」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爷爷愿回去坐镇,稳住局面……那么具体事务,需一个执行之人。”
她抬起头,直面爷爷:“此人必须了解公司,有能力,有担当,更要紧的是……须是杨家人。”
杨守业不语。
“董事会目前的候选人名单,您应已听。」杨静怡继续道,“十人里,六个是外人,四个是杨家人。我这一代里,杨浩然太浮,杨志刚能力有限,杨迪连公司门朝哪开都不清楚,剩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只有我。”
此言一出,书房空气仿佛凝固。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漫过书架上那些老照片。
杨守业的目光从杨静怡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他看了很久,久到杨静怡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还记得,」他忽然出声,语气温和了些,“你十岁那年,我带你去厂里的事吗?”
杨静怡一怔,随即点头:“记得。您带我去浦东的组装车间,教我认生产线,还让我看报表。”
“对。」杨守业转过脸来,“那时你才这么高,踮脚看账本,指着损益表问我,为什么成本这一栏数字这么大?”
他笑了,笑意里有些怀念:“我告诉你,因为要买零件,要给工人发工资。你又问:『那我们赚的钱呢?』我,一部分继续投进去,一部分分给股东,剩下的……要存起来,以防万一。”
杨静怡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
“你那时就很有心。」杨守业轻声,“别的孩子嫌厂子吵,你却问东问西。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不定日后能接我的班。”
“可后来……你出了国,学了那些虚头巴脑的。”
话中的深意,让杨静怡心头一颤。
“爷爷……」她声音微哽。
“行了。」杨守业摆摆手,“你今的话,我听到了。梦想集团的事……我会考虑。”
他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未拒绝。
这已是机会。
杨静怡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站起身来:“谢谢爷爷。”
“你坐了一夜车,也累了。”
这时陈伯适时推门而入。 “给静怡安排间房,让她歇息。」杨守业吩咐道,“另外备午饭,多添几道菜。”
“是,老爷。”
杨静怡随陈伯走出书房时,脚步有些发飘。
她知道,今这关,她过了大半。
可走到楼梯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她低头望去——
三爷杨明祖、六爷杨明阳,还有几位叔伯辈的族老,每人身后跟着自家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二十余人。
半个杨家,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客厅顷刻挤满,拜年声此起彼伏。
一片喧嚷中,杨静怡立在楼梯上,望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爷爷那句“最大的问题是人」是何意。
也明白了,为何爷爷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这场仗,比她所想的,还要复杂。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栋老洋楼,已成战场。
而她将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爷爷。
是整个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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