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病房里的真相
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区异常安静,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不知从哪个病房飘出的花香。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却照不亮心底的阴霾。
我在护士站报了沈嘉禾的名字和病房号。值班护士核对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好奇,还是同情?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沈先生刚刚出去接电话了。”
我道了谢,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掌心微微出汗,我握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在门口站定,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
病房比想象中宽敞明亮,更像一个精致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窗帘半掩着,只透进些许零星光点。沈嘉禾半靠在病床上,穿着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显得整个人更加瘦伶仃。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看到我,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揪得更紧,指节泛白。但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恐惧、愧疚和某种奇异期待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晚晚……姐。”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真的来了。”
我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刻靠近,就站在门边。“陈伯你找我。”
“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揪着被角的手,“我……想跟你道歉。为那在碧云湾……我的那些混账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那些话……很伤人。我知道。我不该把自己心里的魔鬼,发泄到你身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无辜的。”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对不起,晚晚姐。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话。心里的情绪翻涌着,有怒气,有心酸,也有一种无力。一句“对不起”,能抹平那她歇斯底里带来的伤害吗?能消除我这几如同凌迟般的痛苦吗?
不能。
但看着她此刻脆弱又真诚的样子,那满腹的指责和质问,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出来。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为什么想跟我道歉?只是因为觉得伤害了我?”
沈嘉禾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抬手胡乱地擦掉,却越擦越多。
“不只是因为伤害了你。”她哽咽着,“还因为……我好像,终于明白了哥哥为什么会被你吸引。”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我像苏晴?”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沈嘉禾用力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一开始也许是。我第一次在哥哥手机里看到你相亲网站的照片时,也吓了一跳。太像了,尤其是侧脸和神态……哥哥那时候状态很差,很消沉,看到你的照片后,他盯着看了很久。我那时候……很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怕他又陷进去,怕他把对晴晴姐姐的愧疚和思念,转移到你身上。那对你不公平,对他……也是另一种折磨。所以当他提出那个协议婚姻的想法时,我其实是反对的。我觉得他在饮鸩止渴。”
“但他还是做了。”我。
“嗯。”沈嘉禾点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拦不住他。他太累了,公司、妈妈、还有我这个拖油瓶……他需要一个出口,哪怕那个出口是假的。所以我妥协了,甚至……帮他瞒着妈妈。我想,也许时间久了,他发现你终究不是晴晴姐姐,就会清醒过来。”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我错了。哥哥没有清醒过来,他……陷得更深了。但不是因为把你当成了晴晴姐姐的替身。”
“那是什么?”我追问,心脏在胸腔里鼓噪。
“是因为你。”沈嘉禾得斩钉截铁,“因为你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可能。”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飘远:“晴晴姐姐像太阳,温暖,明亮,所有人都喜欢她。但她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辛苦。哥哥心里装着太多事,家业、责任、还有我。晴晴姐姐要努力发光,努力温暖他,努力不成为他的负担。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生一对。可我知道,晴晴姐姐偷偷哭过很多次,她跟哥哥分手前那段时间,瘦了很多。”
这些话,和苏晴日记里的片段重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更真实、也更沉重的画面。
“可你不一样,晚晚姐。”沈嘉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认真,“你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看起来不起眼,但风刮不倒,雨冲不走。你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不是撒娇求助,而是自己想办法扛。你明明可以依靠哥哥,却总想着要‘公平交易’,不愿意欠他。你身上有一种……晴晴姐姐没有的‘硬气’。”
她吸了吸鼻子:“哥哥最开始大概是被那种‘像’吸引,但后来,他看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透过你看别人,而是……专注地看着‘林晚’。他会因为你加班不按时吃饭皱眉,会记住你不经意提过喜欢的点心,会在你遇到麻烦时,不惜动用一切资源帮你扫清障碍,却又心翼翼地维护你的自尊,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赢来的。”
沈嘉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这些,我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但我自私地不想承认。我害怕。我怕哥哥真的爱上你,就意味着……他要彻底放下晴晴姐姐了。那我呢?我害死了晴晴姐姐,如果连哥哥心里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家里?”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沈嘉禾对我的敌意,是因为我“侵占”了苏晴的位置。现在才明白,那敌意更源于恐惧——恐惧失去哥哥心中对苏晴的怀念,那怀念是她与苏晴、与哥哥之间最后的、病态的连接,也是她自我惩罚的牢笼。
“那在碧云湾,我那些话……不是因为恨你。”沈嘉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因为我恨我自己。我嫉妒你,嫉妒你能让哥哥露出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我害怕你,害怕你会带走哥哥心里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温暖;我更害怕……如果你知道真相后离开,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出来,是想毁掉一切,想拉着所有人一起回到那个只有痛苦和愧疚的‘安全’地狱里。”
她终于崩溃,捂着脸哭出声来,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对不起……我真的……太坏了……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被晴晴姐姐救……不配被哥哥保护……我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痛哭。心里的冰层,似乎在她破碎的忏悔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恨她吗?恨的。她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心翼翼建筑起来的幸福假象。
可怜她吗?也是可怜的。她被自己的愧疚和疾病困了五年,活得像个影子,一个靠汲取他人痛苦回忆才能存在的幽灵。
我该怎么做?
像她希望的那样,愤怒地斥责她,然后转身离开,让她继续在自我惩罚的深渊里沉沦?
还是……
我慢慢走到病床边,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沈嘉禾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透过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递过去的纸巾,又抬头看我,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擦擦吧。”我,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带攻击性。
她颤抖着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沈嘉禾,”我开口,语气平静,“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原谅……不是现在一句‘对不起’就能给的。你给我的伤害是真实的,我需要时间消化。”
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默默点头。
“但是,”我继续,目光直视着她,“你有一句话对了。林晚是林晚,苏晴是苏晴。我们不一样。沈确爱上谁,放下谁,是他的事,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可以操控的。”
她浑身一颤。
“你哥哥是个成年人,他有能力为自己的感情和选择负责。而你,”我加重了语气,“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二?二十三?苏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用余生来赎罪,把自己活成一个悲剧的符号。她救你,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
沈嘉禾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眼神里似乎多零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病该怎么治,那是医生的事。”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苏晴,对不起你哥哥,也对不起你自己,那就试试看……除了沉溺在痛苦里,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完这些,我感到一阵虚脱。这些话,有一半是给她听,另一半,又何尝不是给我自己听?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沈嘉禾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确站在门口。
他显然已经回来一会儿了,或许就在门外。他的脸色比几前更加憔悴,下巴的胡茬更深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嘉禾身上,看到她哭泣但还算平静,似乎松了口气。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向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眼中闪过了无数情绪:担忧、紧张、愧疚、渴望,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和……爱意。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话,只是看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沈嘉禾也看到了他,哭声渐渐止住,看看哥哥,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空气再次凝固。
我知道,接下来,是我必须面对的、和沈确之间的终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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