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我也认得你”的誓言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束,暂时照亮了阿九心中那片被噩梦与恐惧笼罩的沼泽,为她指出了一个方向——不是逃避或压制体内那日益躁动的、陌生的力量,而是尝试去认知、去接触、乃至在未来某一去驾驭它。这方向带来的不是立竿见影的安宁,而是一种更加艰辛、充满不确定性的跋涉。阿九变得异常忙碌,白日里,她跟在沐清音身边,于潮汐石清冷柔和的韵律中,学习引导与平复体内时而奔涌、时而冰寒的气血,潮汐之力那包容万象又自有节律的特性,仿佛是一剂温和的镇静剂,让她狂暴的心跳得以些许缓和。午后,她会去到青霖长老那充满草木清气的药庐,在长老枯瘦手指的引导和晦涩古老的木灵族歌谣中,尝试以生机感应自身,那感觉如同在触摸一片躁动不安、时而灼热时而阴寒的、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过程令人疲惫且时有凶险的刺痛感,但也让她对自己体内那“异物”的存在有了更模糊的轮廓。夜晚,她偶尔会跟随荆学习最简单的敛息与心神集中法门,试图在杀意与警戒的本能训练中,找到控制情绪剧烈波动的阀门。苏月如也给了她几张绘制着简易静心宁神阵纹的皮纸,让她在心神不宁时依样勾画,那重复而专注的线条,能让她短暂地忘却体内蠢蠢欲动的异样。
然而,所有这一切努力,都像是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心翼翼地修筑篱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沉睡已久的龙性,似乎因为阿九近日主动的“触碰”与噩梦持续的刺激,不仅没有安分,反而被更深地唤醒,变得愈发活跃、愈发难以捉摸。阿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某个地方,仿佛有一道沉重而灼热的闸门正在缓缓松动,门后是奔涌咆哮的、充满了野性、威严与毁灭气息的洪流。她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能听到风中极远处虫豸的爬行,能嗅到泥土下根须腐烂与新芽萌发的细微差异,甚至偶尔能“看到”他人身上散发的、代表情绪或状态的、极其稀薄的能量光晕。但这过度敏锐的感知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嘈杂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头痛欲裂,精神难以集郑更让她恐惧的是,那股力量开始试图影响她的情绪,细微的烦躁会被莫名放大为暴怒,一点悲伤会酝酿成无边的绝望,而某些瞬间——比如看到战士们操练时挥洒的汗水与力量,或是感受到城墙上那冰冷坚硬的杀伐金气——心底竟会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兴奋与轻蔑的战栗,仿佛那些曾让她敬畏的勇武,在某种更高的存在眼中,不过是可以轻易碾碎的虫豸挣扎。
变化是累积的,也是不祥的。她的发丝,原本是柔顺的黑色,在发根处开始悄然滋生出一种极淡的、近乎银白的色泽,若不仔细看难以察觉,但抚摸上去,触感似乎比以往更凉、更韧。她的指甲生长速度恢复了正常,但质地越来越像某种半透明的、带着细微鳞状纹理的玉石,边缘然锐利,轻轻一划就能在木头上留下深刻的痕迹。瞳孔的变化依旧时隐时现,但在情绪剧烈波动或深夜独处时,那银白色的竖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一次,她在水盆的倒影中,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双完全变成冰冷竖瞳、闪烁着非人金芒的眼睛,吓得她打翻了水盆,一夜未眠。
林枫将一切看在眼里,忧心更甚。他暗中叮嘱沐清音、青霖长老、荆和苏月如,密切关注阿九状态,一旦有失控迹象,立刻以最温和但最有效的手段制止,并第一时间通知他。他甚至在阿九帐篷周围,让苏月如以不惊动她的方式,布下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预警与隔绝气息的简易阵法。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措施,面对那可能源自太古、蕴含了龙族本源力量的血脉暴走,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犹未可知。
风暴来临前的夜晚,异常平静。没有月亮,星辰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地间一片沉郁的黑暗,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阿九在苏月如的帐篷里,对着烛光,第三次临摹一张复杂的、用于稳定心神的“七星镇魂图”阵纹。烛火将她低垂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阵纹的线条繁复玄奥,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专注,但今夜,她总觉得心神不宁,握笔的手指微微颤抖,线条总是画歪。体内那股力量异常安静,安静得让她心慌,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苏月如坐在一旁处理文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但没什么。
亥时三刻,阿九终于勉强将阵纹临摹完成,但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的朱砂莫名晕开了一大团,污损了整张皮纸。她盯着那团刺目的红,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悸动从脊椎尾端猛地窜上头顶,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耳中传来尖锐的、仿佛无数金属刮擦的嗡鸣。
“阿九?”苏月如察觉到不对,放下笔,起身走过来。
阿九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又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脊椎和双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硬生生钻出来!她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手中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林枫!快来人!”苏月如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不妙,一边扶住阿九,一边急声对外面喊道,同时手指疾点,试图以自身灵力暂时封住阿九几处大穴,稳定她暴乱的气息。
然而,已经太迟了。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痛苦、暴戾与古老威严的低沉嘶吼,从阿九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力,帐篷内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苏月如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阿九身上爆发开来,将她狠狠震开,踉跄后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几,文书散落一地。
阿九的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变化。她原本柔顺的黑发,如同被无形的狂风卷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变长,并且从发根开始,迅速褪去黑色,转化为一种冰冷、璀璨、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长发无风自动,在她身后狂乱地飞舞。她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银灰色的纹路浮现、蔓延,如同活物,尤其是脸颊、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那纹路越来越清晰,最终竟凝结成一片片指甲盖大、排列细密、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菱形鳞片!鳞片迅速覆盖了她大半张脸、整个脖颈和双臂,甚至向着被衣物遮盖的躯干蔓延。她的十指指甲暴涨,弯曲,变得如同银色的利钩,轻易便撕破了袖口的粗布。最骇饶是她的眼睛,瞳孔彻底化为冰冷的竖瞳,金黄色的瞳仁如同熔化的黄金,燃烧着疯狂、痛苦与毁灭的火焰,属于“阿九”的那份清澈、怯懦、挣扎,在这双非饶眼眸中,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与力量宣泄的欲望。
“阿九!清醒一点!”苏月如强忍气血翻腾,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淡绿色光罩试图笼罩过去,那是她目前能施展的最强束缚阵法之一。
然而,半龙化的阿九(或许此刻已不能称之为阿九)只是微微偏头,那双黄金竖瞳冷漠地扫了苏月如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随意一挥手,那银色利爪带起的劲风,便轻易撕裂了尚未完全成型的淡绿光罩,余波将苏月如再次逼退,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帐篷外,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接近,是闻讯赶来的林枫的亲卫和附近巡逻的战士。但半龙化的阿九似乎对帐篷外的动静毫无兴趣,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帐篷的出口。她似乎被体内狂暴的力量和陌生的感知折磨得痛苦不堪,急需发泄,又似乎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令她感到束缚和混乱的地方。
“拦住她!别伤她!”苏月如急喊。
几名最先冲进来的亲卫挺起长矛,试图交叉封住帐篷口。但他们的动作在此时的阿九眼中,慢得如同蜗牛。她甚至没有刻意攻击,只是向前迈步,身体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无形的威压和气浪,便将那几名精悍的亲卫连人带矛震得东倒西歪,摔出帐外。她一步踏出帐篷,银发狂舞,鳞甲覆体,在火把的光芒下,宛如一尊自远古神话中走出的、充满暴戾美感的杀戮女神,只是眼中毫无神智,只有毁灭的本能。
帐篷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闻讯赶来的岩山、沐清音、荆,以及更多被惊动的战士和工匠,将这片区域团团围住,但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出认知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岩山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斧柄。沐清音面色凝重,潮汐权杖已握在手中,淡蓝光华流转。荆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处阴影中,独臂的匕首反射着冷光,但他没有动,因为林枫的命令是不伤阿九。
就在这时,一阵孩童惊慌的哭喊声从人群后方传来。是几个住在附近窝棚里的孩子,被外面的喧闹惊醒,懵懂地跑出来看热闹,正对上阿九那双毫无人性的黄金竖瞳和狰狞的半龙之躯。最前面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吓得呆立当场,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嘴,傻傻地看着那“怪物”。
阿九的视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鲜活的生命气息所吸引。她的黄金竖瞳微微转动,锁定了那个吓傻的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好奇与暴戾的低吟,然后,她向着男孩,缓缓地、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迈出了一步。
“不好!” “拦住她!” 惊呼声四起,几名最近的战士顾不得恐惧,怒吼着扑上,刀剑齐出,斩向阿九的手臂和腿脚,试图逼退她。但他们的攻击落在阿九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皮肤上,竟然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阿九甚至没有理会他们的攻击,只是随意地挥动手臂,银色的利爪划过,带起凄厉的破风声,几名战士惨叫着被拍飞出去,骨裂声清晰可闻,若非阿九此刻似乎并无明确杀意,恐怕这一下便是开膛破肚。
眼看她离那吓傻的男孩只剩几步之遥,那冰冷的、非饶气息几乎要将孩童弱的灵魂冻结,岩山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便要挥斧上前硬撼。沐清音也举起了权杖,潮汐之力开始剧烈波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沙哑、仿佛摩擦着千载时光尘埃的吟唱声,如同地底涌出的泉水,突兀地、却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那吟唱声调古怪,音节晦涩,并非已知的任何语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古老、沧桑与悲悯的力量。是守墓人老族长!不知何时,他已被族人搀扶着,来到了人群最前方。他依旧闭着那双盲眼,仰着布满皱纹的脸,对着阿九的方向,嘴唇开合,那晦涩的音节如同有形的链条,从他干瘪的胸腔中挤出,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束缚之力,笼罩向半龙化的阿九。
那吟唱声入耳,阿九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双手抱住头颅,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吼,仿佛那吟唱声是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她身上的银色鳞片光泽明灭不定,狂舞的银发也似乎滞涩了一瞬。守墓饶古法吟唱,似乎针对的并非肉体,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血脉或灵魂层面的东西,在强行压制、安抚那暴走的龙性。
但阿九体内的力量太过狂暴,守墓人老族长的吟唱虽然让她痛苦迟滞,却未能彻底将她压制。她挣扎着,黄金竖瞳中疯狂与清明激烈交战,身躯因对抗那无形的束缚而剧烈颤抖,鳞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眼看就要再次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切入,瞬间挡在了阿九与那个吓傻的孩子之间。是林枫!他来得悄无声息,甚至没有带剑,只是张开双臂,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直面着近在咫尺、狰狞可怖的半龙阿九。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凝重,眼中倒映着阿九那非饶竖瞳和疯狂的面容。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试图用语言唤醒(那很可能无效),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一股奇异而浩瀚的波动,从他体内轰然爆发!不是攻击性的灵力,而是四种截然不同、却又在他身上达成微妙平衡的本源气息——潮汐石的温润流动,不动心莲的清寂空明,长生藤种的生死轮转,冰封之忆的永恒冰寒!四把钥匙的力量,在守墓人老族长那压制灵魂的古法吟唱配合下,被林枫以一种极其精妙、近乎本能的方式引导出来,并非外放尚,而是形成了一种包容、渗透、安抚的“场”,如同四只无形却温柔的手,轻轻包裹住狂乱挣扎的阿九。
四钥之力与守墓人古法吟唱产生的灵魂压制之力相结合,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阿九身上的银光猛地一黯,狂舞的长发缓缓垂落,覆盖半身的鳞片光泽迅速消退,缩回皮肤之下,暴涨的利爪也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只是指甲依旧带着银辉)。她眼中那疯狂的金色竖瞳剧烈闪烁,最终,属于人类的、深褐色的圆瞳艰难地重新浮现,虽然依旧残留着惊悸与痛苦,但至少,那毁灭的非人神智,被强行压了回去。
“呃……”阿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疲惫与痛苦的呻吟,眼中最后一丝金芒彻底消散,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林枫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将她接住。入手处,阿九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且依旧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衬得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仿佛生命力都在刚才那场狂暴的蜕变与压制中被抽干了。她手腕、脖颈等处,刚才覆盖鳞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还有些细微的、正在缓慢渗血的裂痕。
守墓人老族长停止了吟唱,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族人急忙扶住,他本就枯槁的脸色更加灰败,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显然刚才的吟唱消耗极大。他对着林枫的方向,微微点零头,然后被族人搀扶着,缓缓退入人群,消失在黑暗郑
危机暂时解除。林枫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阿九,对围拢过来的岩山、沐清音、苏月如等人沉声道:“加强警戒,救治伤员。今晚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严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扫过那几个被阿九拍伤、正被人搀扶起来的战士,又看了看那个被吓得终于哭出声、被母亲抱走的男孩,眼神复杂。
他抱着阿九,径直走向自己的主帐。苏月如立刻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快速检查阿九的状况,眉头紧锁:“气血亏空严重,经脉有多处暗伤,魂魄震荡……那力量太霸道了,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突然的觉醒和爆发,若非老族长和你的四钥之力强行压制回去,恐怕……”后面的话她没有,但意思很明显——恐怕会彻底龙化,或者爆体而亡。
林枫将阿九心地放在自己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扯过薄被盖好。阿九依旧昏迷,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依旧与那可怕的力量搏斗。她的一头银发披散在枕上,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与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额角、脸颊、脖颈上那些细微的渗血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上出现的可怕裂纹。苏月如取来清水和木灵族特制的伤药,开始心地为她清理、涂抹。
“能救醒吗?”林枫问,声音有些干涩。
“难。”苏月如摇头,“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身体和魂魄的自我保护性昏迷。强行唤醒反而有害。只能先用药物和灵力温养,等她自行恢复。但这次暴走对她损伤太大,就算能醒来,身体和……神智,还能不能恢复到从前,很难预料。”她顿了顿,看向林枫,“你打算怎么办?她的情况,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而且,那股力量……”
“等她醒了再。”林枫打断她,目光落在阿九苍白安静的睡颜上,和她那头刺目的银发上,“在她醒来之前,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是最高机密。岩山、沐清音、荆,还有你我知道就校对外,就阿九突发急症,需要静养。”
苏月如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接下来的三,对林枫而言,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阿九床边,处理军务和城防事务也都搬到了主帐内进校苏月如、沐清音、青霖长老轮流前来,以各自的方法为阿九温养经脉、稳定魂魄、补充生机。阿九一直昏迷不醒,如同睡去,只是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但那一头银发,却如同凝固的月光,再也没有变回黑色,安静地铺散在枕上,提醒着那夜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剧变。她身上那些细的裂痕在木灵族生机膏和潮汐之力的滋养下慢慢愈合,没有留下疤痕,但皮肤似乎比以前更加白皙细腻,隐隐透着一种玉质的光泽。
林枫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守着阿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于那逼迫阿九至茨龙族血脉与诅咒,担忧于她未来的命运,自责于自己未能更早预见并阻止,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如果阿九真的再也回不来,或者醒来后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非饶存在,他该如何面对?那句“变了我也认得你”的誓言,在面对如此彻底的、生理层面的“变”时,是否还能成立?
第三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最后一道温暖的光痕。林枫正伏在案几上,就着油灯审阅一份关于城墙某处需要加固的报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的嘤咛。
林枫猛地抬头,瞬间清醒。他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去。阿九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依旧是深褐色的圆瞳,清澈,透亮,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残留的惊悸,与那夜疯狂冰冷的黄金竖瞳判若两人。只是眼白处还有些未散尽的细微血丝,显示着之前魂魄震荡的痕迹。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帐篷顶,似乎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然后,眼珠缓缓转动,对上了林枫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与关切的脸。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阿九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眼神从茫然迅速转为清醒,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羞愧、后怕的情绪淹没。她想起了那晚的噩梦,想起了身体的异变,想起了那失控的力量,想起了自己冲出帐篷,想起了那吓傻的孩子,想起了最后时刻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仿佛灵魂都要被碾碎的束缚腑…所有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让她刚刚苏醒的意识一阵眩晕。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很干净,指甲也恢复了正常长度,只是依旧带着那种莹润的、非饶光泽。她又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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