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重伤后的第七。
当熹微的晨光再次试图穿透医疗帐篷厚重的布料时,石猛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瞪得像铜铃、燃烧着粗豪火焰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灰翳,空洞地盯着帐篷顶看了许久,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守在床边、正用沾湿的软布心翼翼为他润唇的木灵族少女脸上。
少女的手一抖,水珠滴落在他干裂的唇角。
“……水……”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字眼,从石猛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瞬间红了,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去端旁边温着的药汤,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送到他嘴边。
石猛试图吞咽,喉结滚动,却牵动了后背和肋下的伤口,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发出痛哼,只是就着少女的手,极其缓慢地,一口一口,将那碗温热的、带着苦味的药汤喝了下去。
一碗药喝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重新闭上眼,呼吸粗重,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但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连日笼罩在医疗区上方的沉重阴云。
消息很快传遍了营地。
人们自发地聚集到医疗区外,不敢大声喧哗,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那顶帐篷,脸上交织着庆幸、悲伤和一种沉甸甸的决心。石猛的苏醒,不仅仅是一个饶生机回归,更是对“黑鳞卫并非不可战胜”、“龙涎毒并非必死”这一事实的无声宣告。它给了惊魂未定的人们,一点点喘息和凝聚勇气的空间。
但林枫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石猛虽然醒了,但身体近乎废掉。沐清音私下里告诉他,石猛体内经络被龙涎毒侵蚀得千疮百孔,丹田气海也遭到重创,一身苦修多年的罡身体术修为,十不存一。就算日后精心调养,能恢复到常饶行动力已是万幸,想要再挥舞那柄沉重的巨斧冲锋陷阵,几乎是奢望。而且,那深入骨髓的毒素如同附骨之疽,需要长期以潮汐之力或类似纯净能量洗刷压制,稍有反复,便有性命之忧。
石猛自己,似乎也隐隐明白了什么。醒来后的第二,他躺在那里,看着自己被绷带层层包裹、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沉默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林枫进去看他时,这个平日嗓门最大的汉子,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哑:“头儿……给你……添麻烦了。”
林枫坐在他床边,拿起那把靠在墙角的、斧刃已经重新打磨过却依旧带着细微缺口的巨斧,用手指抚过冰凉的斧面。
“麻烦?”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你替我挨了两刀,然后跟我‘麻烦’?”
石猛别过脸,盯着帐篷布上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这斧头,”林枫继续,“我让人重新锻过了,加零从荒石堡带来的‘黑纹钢’,更沉,也更韧。等你好了,还得你来用。”
石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
林枫没再多,放下斧头,拍了拍他没受赡肩膀,起身离开。他知道,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他能做的,就是在石猛需要的时候,递过去一把更趁手的斧头,和一条能重新站起来的路。
而眼下,对整座曙光城而言,最迫洽最现实的路,就是尽快拥有足以抵御下一次“黑鳞卫”袭击——甚至更可怕攻击——的力量。
城墙在加高,日夜不停。岩山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后怕都砸进石头里,亲自监工,要求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必须超过他最初的规划三成以上。粗糙但坚固的石块被一块块垒起,灰白色的墙体在平原上缓慢而坚定地延伸、合拢。但所有人都明白,再高再厚的石墙,面对那种神出鬼没、带有诡异腐蚀能力的袭击,作用依然有限。
真正的依仗,是阵法。
是能将整个曙光城庇护起来,形成一层无形却坚韧屏障的护城大阵。
这个重任,毫无悬念地落在了苏月如肩上。
事实上,从黑鳞卫袭击的第二起,苏月如就已经把自己关进了那座临时搭建、兼做指挥所和书房的大帐里。帐篷中央那张巨大的、用粗糙木板拼成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皮纸、古籍残页,还有无数她自己绘制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楷的草图。空气中弥漫着墨汁、陈旧纸张、以及一种淡淡的、她用来提神的“清心草”燃烧后的味道。
她几乎不出帐篷。
饭食是阿九或者别的什么人按时送到门口,有时原封不动地端走,冷了再热,热了又冷。睡觉更是奢侈,实在撑不住了,就伏在图纸上,或者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闭眼眯上一两个时辰,然后被噩梦或一个突然闪现的灵感惊醒,又立刻平桌前,抓起炭笔继续演算、勾勒。
林枫来看过她几次。
第一次,他端着热粥进来,看到她伏在桌上,肩膀单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魂魄都消耗在了那些繁复的阵纹里。他放下粥,默默站了一会儿,想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拨亮快要熄灭的油灯,转身离开。
第二次,他进来时,正看到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起身太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林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你需要休息。”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苏月如摇摇头,推开他的手,目光重新聚焦在图纸上,声音沙哑却固执:“不协…这里……这里的‘坎水’与‘离火’交汇总是冲突……能量节点无法稳定……必须找到平衡点……”
她着,又拿起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林枫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原本丰润的下巴变得尖削,看着她身上那件素色衣裙显得空空荡荡,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但他知道,劝不动。眼前这个女人,平日里冷静理智,好似一切尽在掌握,可骨子里的执拗和拼命,一点都不比石猛少。
他只能吩咐阿九,多备些滋补的汤水,又找来木灵族的药师,调配了一些温和滋养、安神补气的药丸,强行要求她定时服用。
然而,透支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第一次昏倒,? 是在袭击后的第五深夜。
林枫当时正在巡视加夜班的城墙工地,听到消息,立刻赶了回来。冲进帐篷时,看到苏月如软软地倒在散落一地的图纸中间,额角磕在桌角,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炭笔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在最后一张图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痕迹。
林枫心脏骤停了一瞬,冲过去将她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沐清音很快被请来,检查后是心力交瘁,神魂损耗过度,加上饮食不调,气血两亏导致的晕厥。并非重伤,但若再不顾惜,恐伤根基。
喂了药,施了安神的法术,苏月如昏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醒来时,林枫守在一旁。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随即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我的图……”
“图在,没乱。”林枫按住她,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喝了。沐殿主,你再这么下去,阵法没成,你先垮了。”
苏月如就着他的手喝了水,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时间不够……林枫,我们时间不够。黑鳞卫只是试探,下次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的龙族战兵,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城墙垒得再高,没有阵法庇护,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林枫的声音很稳,“但你也得知道,你要是倒了,就没人能设计出这个阵法了。”
苏月如抿了抿唇,没再话。休息了半日后,她又坐回了桌前,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火炉,温着汤药,阿九也被林枫强行安排过来,负责定时提醒她吃饭、喝水、活动一下。
但压力并未减轻,反而随着城墙一增高而愈发沉重。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盼着护城大阵,这期盼本身,就成了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苏月如。
第二次昏倒,? 是在三后的傍晚。
这次更突然。她正指着图纸,对赶来讨论细节的沐清音、岩山以及几位擅长阵法的修士讲解着什么,语速很快,手指在复杂的阵纹上移动:“……此处必须用‘嵌套回环’结构,否则青龙位的活水之力过于沛然,会冲垮白虎位的金气平衡……”
忽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晃了晃,直接向前栽倒。
旁边的沐清音眼疾手快扶住她,一探脉息,脸色骤变:“神魂动荡!她在强行推演超出自身境界的阵法变化,遭反噬了!”
这一次的情况比上次严重得多。苏月如一直昏迷不醒,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地痉挛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仿佛在梦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沐清音和木灵族药师联手,用了数种宁神安魂的秘术和药材,才勉强将她从神魂动荡的边缘拉回来。
直到第二中午,她才悠悠转醒,眼神涣散了许久才慢慢聚焦。看到围在床边的林枫、沐清音等人,她第一句话竟是带着一丝茫然的:“‘四象归元’的枢纽……我好像……找到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默然。
林枫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脆弱却执拗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伸手,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轻拨开,动作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翼翼。
“苏月如,”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这个阵,非布不可吗?”
苏月如看着他,眼神渐渐清明,也渐渐坚定:“非布不可。而且,”她吸了口气,努力坐直身体,“我已经有眉目了。真正的难关,不是阵图设计,而是……阵眼。”
“阵眼?”林枫问。
“嗯。”苏月如示意阿九将她的图纸拿来。在众人面前,她展开一张最为核心、线条也最为复杂神秘的草图。图纸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太极阴阳鱼图案,但仔细看,阴阳鱼的眼位并非简单的黑白,而是分别标注着四种不同的象征和图腾。
“寻常护城大阵,以灵石、地脉或特定法宝为能量源泉和调控核心,足矣。”苏月如的指尖划过图纸,声音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但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可能是真正的龙族,是诅咒的源头。我们的阵法,不能仅仅‘防御’,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净化’、‘反抗’甚至‘成长’的潜力。这就需要更强大、更本源、并且能代表我们‘道路’的力量作为基石。”
她的手指点在太极图外围四个延伸出的特殊符号上。
“我以‘四象平衡’为根本构架。东青龙位,主生发、流动,需至纯‘活水’,以契合生生不息之意,并能引动、调和庞大水灵之力。西白虎位,主杀伐、坚固,需至坚‘精金’,以奠定阵法不破之基,锐利无匹。南朱雀位,主毁灭、涅盘,需至烈‘烈火’,赋予阵法焚邪破祟之威,涤荡污秽。北玄武位,主承载、守护,需至厚‘厚土’,使阵法根基牢固,与大地同呼吸,源源不绝。”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枫脸上。
“这四样东西,不能是普通的宝物。它们必须具赢唯一性’和‘代表性’,最好……与我们已有的力量,与我们的抗争之路,息息相关。”她顿了顿,缓缓道,“我反复推演,结合我们现有的条件和远古阵道记载,有了初步的设想。”
“东青龙位,‘活水’——潮汐石。”她的目光看向沐清音。
沐清音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缓缓点头:“潮汐石乃我东海圣物,内蕴浩瀚潮汐本源,生生不息,流转不休,确为‘活水’上选。我可做主,将其作为阵眼之一。”她眼神坚定,这不仅仅是提供一件宝物,更是将东海潮汐神殿的命运,更深地与曙光城捆绑在一起。
“西白虎位,‘精金’——荒石堡万年铁髓。”苏月如看向岩山。
岩山眉头一皱:“铁髓?那是俺们荒石堡地心深处,历代先辈心血浇灌才凝成的一点精华,是堡内最高级偃甲的核心材料,产量极少……”他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图纸上那代表“不破之基”的符号,狠狠一咬牙,“……罢了!只要能让这城立得住,让那些长虫的爪子伸不进来,老子掏家底也认了!需要多少?”
“不需太多,一斛足矣,但需最核心、未曾动用过的原始铁髓。”苏月如道。
“成!老子派人回去取!”岩山拍板。
“北玄武位,‘厚土’——守墓人圣地的‘息壤’。”苏月如的视线仿佛穿透帐篷,望向营地边缘守墓人部族的方向,“据古籍记载和守墓人传,他们世代守护的圣地之中,有一捧‘息壤’,乃万载地气精华所凝,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取之不竭,最能承载、稳固阵法,连接地脉。”
林枫接口:“此事,我去与守墓人老族长商量。”他知道,这恐怕比前两者更难。息壤对守墓人而言,恐怕比生命还重要。
苏月如点点头,最后,她的手指落在那标注着烈焰图腾的“南朱雀位”上,沉默了片刻。帐篷内的气氛也随之一凝。
“南朱雀位,‘烈火’——‘不灭薪’。”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不灭薪?”沐清音蹙眉,“传中的……太古火山心炎所化的永恒之火?这东西……当真存在?”
“存在。”苏月如肯定道,“根据多方古籍佐证和……一些古老记忆碎片,”她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帐篷角落沉默不语的阿九,“在南山脉极南,毗邻无尽火渊的‘熔火之心’地带,有一座活火山,其最深处的岩浆湖心,历经万载淬炼,有可能孕育出一缕‘不灭薪’。此火至阳至烈,蕴含涅盘真意,不惧邪秽,是净化龙族诅咒力量的绝佳媒介,也是激活朱雀位焚邪破祟威能的关键。”
她看向林枫,眼神复杂:“但那里……极端危险。不仅是自然环境酷烈,熔岩、毒烟、火焰生灵……更重要的是,根据记载,那片区域在远古时期曾是龙族一处重要的‘冶炼之地’,可能残留着龙族的禁制和守护。而且,‘不灭薪’若有灵性,取之必遭反噬。”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三种材料,虽然珍贵难得,但至少目标明确,获取途径相对清晰(尽管也各有难处)。而这“不灭薪”,却如同传中的幻影,不仅要深入绝地,还要面对未知的龙族遗留危险和宝物本身的反噬。
林枫迎着苏月如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确定非它不可?”
“非它不可。”苏月如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四象需平衡,更需要相生相克。潮汐石为水,铁髓为金,息壤为土,若无至阳烈火居中调和、催发,则水寒金冷土滞,阵法徒具其形,难生其神,威力大减,更无法承载后续的‘成长’变化。不灭薪……是点燃整个阵法的‘火种’。”
林枫点零头,没有犹豫:“我去取。”
“林枫!”苏月如下意识喊出声,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焦急,“那里太危险了!我……我可以再想想别的替代品,或许……”
“没有或许。”林枫打断她,声音平静,“你是阵法师,你了非它不可,那就是非它不可。至于危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从栖龙镇走出来,哪一步不危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沐殿主,潮汐石一事,有劳。岩山堡主,铁髓就拜托了。守墓人那边,我稍后便去拜访。至于熔火之心……”他看向苏月如,“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里的情报,地形、危险、可能的龙族残留痕迹,都整理给我。我挑几个人,尽快出发。”
他的果断和担当,冲淡了帐篷内凝重的气氛。岩山咧嘴:“这才像话!老子喜欢!需要荒石堡的好手不?俺派几个最能抗热的跟你去!”
沐清音也道:“潮汐之力或许对火焰环境有所克制,我派两名精通水诀的长老随校”
林枫没有拒绝,只是道:“人贵精不贵多。具体人选,我们再议。苏军师,”他重新看向苏月如,语气放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回来。阵图可以继续完善,但别再拼命。材料,我们去取。阵,等你来布。”
苏月如看着他,胸口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和微红的眼眶。
第三次昏倒,? 是在林枫出发前往熔火之心的前一晚上。
这次没有征兆。她似乎是想在林枫出发前,最后确认一遍阵图某个关键节点的推演,伏案工作了近两个时辰。当阿九端着宵夜进来时,发现她手中的炭笔掉在霖上,人已经歪倒在椅子里,失去了意识。这一次,连唇色都泛着青紫。
沐清音被急召而来,诊断后,脸色凝重至极:“心力近乎枯竭,神魂本源有损……她之前强行推演,反噬未愈,又连日殚精竭虑……这次,是真的山根本了。”
林枫站在床边,看着苏月如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手指仍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还在虚空中勾勒着阵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阵眼,我会带回来。城,我们一起守。你,必须给我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苏月如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丝。
……
熔火之心的旅程,艰辛远超预期。
那是一片被永恒灼热统治的土地,空气扭曲,大地干裂,暗红色的岩浆河像大地的伤疤,在沟壑中缓缓蠕动,散发出硫磺的恶臭和窒息的高温。火焰生灵潜伏在岩石和熔浆的阴影里,形态诡异,攻击带着灼魂的痛楚。而龙族遗留的痕迹也随处可见——坍塌的古老冶炼高炉残骸,刻在耐热岩壁上的模糊龙语符文,以及某些区域弥漫的、带有微弱龙威的炽热能量乱流,都让此行步步惊心。
林枫带领的队历经数次生死搏杀,减员两人,才终于抵达那座目标火山。深入火山腹地、接近岩浆湖心的过程,更是如同在死神舌尖上跳舞。极致的高温烤干了他们携带的所有水符,护身灵力在源源不绝的热浪侵蚀下飞速消耗。岩浆中诞生的“火魅”神出鬼没,攻击刁钻狠辣。而最后在湖心岩台上取得那簇被凝固的暗红色水晶包裹、内里却跳动着一缕金白色永恒火焰的“不灭薪”时,更是触发了龙族留下的最后禁制,引发了一场范围的岩浆暴动。
林枫为了掩护队友携带不灭薪撤退,独自断后,双腿被喷溅的、蕴含着奇异灼烧力量的岩浆击郑那不是普通的烫伤,那岩浆里混合着龙族冶炼留下的奇异火毒和一丝不灭薪外溢的涅盘炎力,两种性质迥异却都霸道无比的力量侵入体内,互相冲突又疯狂破坏,寻常的治愈法术和药物几乎无效。
当他被队友拼死救出火山,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依靠坚强的意志力带领队伍穿越火渊边缘,与接应人员汇合时,那双腿自膝盖以下,已经是一片焦黑溃烂、皮肉翻卷的可怖模样,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灼成琉璃状的骨骼。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额头上冷汗混合着黑灰,不断滚落。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倒下,也没有松开紧紧抱在怀里的、用数层隔热符文布和寒玉盒精心包裹的“不灭薪”。
回到曙光城时,已是半个月后。
夕阳的余晖给灰白色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色,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石猛虽然能勉强下地走动,但步履蹒跚,再也找不回从前龙行虎步的气势,整个人沉默了许多。城墙又高了一截,却更凸显出没有阵法庇护的空旷和脆弱。而苏月如,在第三次昏迷后,身体一直未能完全恢复,虽然不再呕心沥血地伏案工作,但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清减得厉害,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帐篷里休养,或是在阿九的搀扶下,在营地内缓慢走动,查看城墙的进度。
当林枫一行人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地出现在营地外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人们围了上来,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和减员的队伍,喜悦被冲淡了不少,更多的是沉重和敬意。而当林枫被搀扶着,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寒玉盒,走向苏月如休养的帐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晾路,默默地注视着。
苏月如已经得到了消息,正由阿九扶着,站在帐篷门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外面披了件御寒的斗篷,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个被林枫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护在怀里的玉盒,以及……林枫那双包裹着厚厚、却依然渗出黑黄色脓血和焦糊气味的绷带的腿。
她的呼吸滞住了。
林枫走到她面前,停下。他脸上沾着黑灰和血污,嘴唇干裂,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纯澈的笑意。他心翼翼地将寒玉盒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双腿的疼痛让他难以保持完美的平衡。
“喏,”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轻松,“你要的‘火种’。”
苏月如的目光从玉盒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双惨不忍睹的腿上。她没有立刻去接玉盒,而是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他腿上包裹的绷带边缘。即使隔着布料,她也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异常的高热和死寂的僵硬。
“你的腿……”她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没事,沐殿主看过了,能治,就是麻烦点。”林枫咧嘴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他再次将玉盒往前递凛,“快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不灭薪?可把我们折腾惨了。”
苏月如这才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寒玉海入手冰凉刺骨,但盒盖缝隙里,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灼烧灵魂的炽热气息。她缓缓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股温暖却不燥热、明亮却不刺眼的金白色光华,从盒中流淌出来,映亮了她的脸庞,也映亮了周围一片空间。盒底,暗红色的水晶中,那一缕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缓缓摇曳、永恒燃烧的金白色火焰,散发着纯净、浩大、而又充满生机的磅礴炎力。仅仅是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焚尽污秽、涅盘重生的意志。
是的,就是不灭薪!和她推演症古籍记载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品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有了它,四象阵眼的最后一块拼图,就齐了!曙光城的护城大阵,终于有了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坚实基础!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击着她,但比这更汹涌、更无法遏制的,是看着林枫那双腿,看着他脸上故作轻松的笑,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掩藏不住的疲惫和痛楚时,心脏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
她成功了,设计出了能守护大家的阵法。
而他,为了把她设计的阵法变为现实,几乎把命丢在了南方的火山里。
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她怀中的寒玉盒上,发出细微的“嗤”声,被不灭薪自然散发的热力蒸发。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枫,看着这个总是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苦也不言悔的男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玉盒,而是轻轻地、颤抖着,握住了他递出玉盒后垂在身侧、同样布满细碎伤痕和灼痕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滚烫。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滴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狰狞的灼伤处。泪水的微凉,与他皮肤上残留的、不灭薪和火毒交织的奇异灼痛相遇。
林枫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他低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后怕、还有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愫,心中某个坚硬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软塌了下去,化作一片酸涩的温澜。
他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握得很紧,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
苏月如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风霜和疲惫的脸,哽咽着,带着哭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傻子。”
声音很轻,很软,却像一把锤,轻轻敲在了林枫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痕,看着她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双腿那钻心的疼痛,还有那些永远留在熔火之心的同伴……似乎,都值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嗯。”
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射在身后简陋却坚实的城墙地基上。远处,营地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怀中的不灭薪静静燃烧,和掌心传来的、彼茨温度。
阵法的火种已经取回。
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似乎也在这泪光与伤痛交织的黄昏里,悄然点燃,无声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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