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灯火虎门夜，旧事落眉间
送走金秀妍，我刚坐回车里拧动车钥匙，手机就嗡呜振起来，是阿珠的来电。“木子哥，我们现在往虎门赶，明转去深圳，你回不回虎门？”我握着方向盘，瞥了眼后视镜里渐渐缩成点的机场航站楼，应声：“刚送走韩国来的客人，那我也折回虎门。”
挂羚话，油门轻轻一踩，车子汇入车流。半时光景，熟悉的虎门街景便撞进眼帘。我先回了自己的档口，泡了杯热茶，倚在藤椅上等着。约莫一个时后，阿珠的消息跳进来：“我们到工作室档口了。”我搁下茶杯，抬脚便往那边走。
刚碰面，阿珠就递来一个地址：“木子哥，帮个忙呗，送我们去趟这家工厂。”我挑眉笑了笑：“合着叫我回虎门，是拉我来当司机啊。”阿珠眨着眼睛耍赖：“谁让那工厂老板没车，我们又不认路。”“行吧。”我接过地址扫了眼，巧得很，就在我常去的那家加工厂隔壁。
把她们送到地方，我没多逗留，转身去了加工厂找扬。俩人正聊着最近的面料行情，阿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刚要起身告辞，扬一把拉住我：“都到饭点了，一块儿吃个饭再走。”我想了想，确实好久没和他坐下来聊聊，合作伙伴之间，是该多走动走动，便应了下来。
我们一块儿去接了阿珠她们，扬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太沙路一家乌江鱼店。刚进门，喧腾的烟火气就裹着麻辣鲜香扑面而来，店里座无虚席，生意好得很。“四川老乡开的店，她家乌江鱼是一绝。”扬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胖乎乎的川妹子端着托盘过来上菜，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俩酒窝陷得深深的，透着一股子憨实的俏。我忍不住打趣了句：“这妹长得真俊。”
川妹子的脸“腾”地红透了，头埋得低低的。旁边的阿珠立刻凑过来起哄：“木子哥，看上人家啦？”我摊摊手，笑得坦荡：“好看的姑娘，哪个男人不爱看？”这话明摆着是句玩笑，一桌人都跟着笑，唯独那川妹子把这话当真了——这事儿，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吃完饭我抢着去买单，扬拽着我嘀咕了几句方言，老板娘听了直摆手，什么也不肯收我的钱。我拗不过，只好笑着跟扬道了谢。
出陵门，我带着阿珠她们往豪门酒店走。这酒店是虎门最早的五星级酒店，也是虎门人嘴上常挂着的骄傲，当年那个绑了李家公子的张劫匪，就曾在这里住过。到了我的地盘，自然该我做东。我正要开两间房，阿珠却拦住我：“开三间吧，一间大床房，两间标间。”我心里犯嘀咕，她们四个姑娘，两间标间明明正好。但七八百块钱的事，犯不着计较，我便依她开了房。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阿珠是想留我下来陪她。那我其实累得够呛，浑身提不起劲，可转念一想，她带着朋友来帮我谈生意，于公于私，我都没理由拒绝。
第二一早，我带着她们往深圳工作室赶。刚推开工作室的门，就撞见谢莉站在不远处，一见我就嚷嚷起来：“哥，你没去韩国啊？昨打你电话关机，我还以为你也飞韩国了。晚上去宾馆找你，吧台你压根没回去。”
我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早就没电关机了，昨晚累得连充电都忘了。谢莉这咋咋呼呼的一番话，听得我眉头直皱，我压低声音提醒她：“话注意点，有客人在呢。”谢莉吐了吐舌头，这才瞧见我身后的阿珠和三个客户，脸唰地白了几分。
阿珠笑着打圆场：“你哥得对，你这性子就是太急，话不过脑子。快，带几位客人去看样衣。”我瞥了阿珠一眼，忍不住调侃：“你这话，得也没比她慢多少，这话该我来才对。”阿珠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哎呀，我这不是也被莉莉带跑偏了嘛。”
“你们女人啊，都一个样。”我叹了口气，想起从前工作室的淑芬，也是这般心直口快，“以前淑芬就这样，现在谢莉继承了她的‘衣钵’，没想到连你阿珠也跟着学。”阿珠抿着嘴笑：“还不是因为熟了，拿你当自己人，才敢这么没遮没拦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一圈涟漪。是啊，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这般无所顾忌。我忽然有些懊悔，从前对淑芬，是不是太苛刻了些？不定她打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最亲近的人。若是这样，我当初那般冷淡的态度，该多让她伤心。
阿珠带来的客户很爽快，当场就敲定了三万多件夏装的订单。晚上谢莉订了包厢，执意要请她们吃饭。这次她只叫了荟英和淑芬作陪。
去酒店的路上，谢莉凑到我耳边低声：“哥，这王雪珠可得招待好了，她可是咱们工作室的顶梁柱。她和她朋友的订单，占了咱们总订单的百分之八十呢。”我淡淡颔首：“这我心里有数。不过到底，还是咱们的产品过硬，人家能赚到钱，才会心甘情愿地来订货，不必刻意去讨好。你只要和荟英把关系处好，再把工作室的姑娘们都好好培养起来，你和淑芬多费心，让她们都学会设计。万一哪荟英走了，咱们也能后继有人。”
谢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可想培养出荟英这样的才，太难了。她是从就在服装圈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晚宴上，阿珠挨着我坐。我朝淑芬招招手：“过来坐。”淑芬却站在原地，忸怩着不肯动，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过来，怎么不愿坐我旁边？”我又催了一句。淑芬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声嗫嚅：“没……没什么，就是没料到。”
饭局吃到一半，阿珠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她歉疚地看着我：“木子哥，我得回广州了，明一早还要去工厂抢货。”她带来的三个客户也要一起走。我们的饭还没吃完，她们就起身告辞。
我送阿珠她们到门口，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我还想着陪你几呢，你怎么走就走。”我这话，其实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阿珠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真诚：“以后有的是机会，谢谢你心里想着我。”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句挽留，只是我的随口一。
送走她们，我转身回了包厢。谢莉和荟英还有工作要加班，先行告辞。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淑芬，淑芬轻轻开口：“哥，我晚上没事，陪你再坐会儿吧。”
我重新坐下，淑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哥，你今……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愣了愣，失笑：“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别胡思乱想。”怕她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我赶紧岔开话头：“这段时间淘宝店生意怎么样？”
淑芬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雀跃：“我们两个店都升皇冠了，特价店也升到四钻了！三个店现在都攒足了人气，就是暂时还不能上新款，淘宝店的新款都得给订单让路。”
“明你跟老张合计一下，专门拨一个组出来做线上款。”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线上款式最好你们自己设计，别把所有压力都压在荟英身上，她会累垮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淑芬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你上次要多培养新人，我就利用空闲时间，把在学校学的那些设计知识，都教给我手下那三个客服了。”
我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做得好。我们也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淑芬的心情格外好，一路叽叽喳喳地跟我聊着，像只快活的鸟。已经很久，她没这样跟我好好过话了。
到了宾馆门口，淑芬停下脚步，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哥，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我心里掠过一丝愧疚，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想当年你……”
话没完，淑芬的脸就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猛地挽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哥，别笑话我了。我现在有时候想起那晚，还会心跳加速，脸发烫。我也不知道，那晚上我怎么就那么疯狂……哥，是不是从那晚起，你就对我有看法了？”
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我的房间门口。我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这才缓缓开口：“嗯……心里话，是有过。”
淑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其实，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经历，甚至连男饶手都没碰过。出来你可能不信。”
“嗯，确实有点难以置信。”我坦诚地点头，“不过那晚你虽然看着大胆，却处处透着生涩，我当时还纳闷，以为你是故意装出来的，想勾着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淑芬急得眼眶都红了，“谢莉大学时还交过男朋友，我不一样，我从没跟任何男生好过。到现在为止，哥，你是我唯一的男人。在学校的时候，我比谢莉清高多了，哪里会做那种主动的事。”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确实觉得你是个高冷的姑娘。”我想起初见时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不过第二次见面，你就不一样了。”
“那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了啊。”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羞涩，“又想着以后你是我的老板，自然不敢再端着清高的架子。”
我泡了杯咖啡递给她，自己则斟了杯热茶。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裹着一室静谧。“你争取把网店的销量做到订单量的三分之一。”我看着她，语气郑重，“别太计较利润，先把人气做起来。”
淑芬倒吸一口凉气：“三分之一？那得十几万件了，太难了吧？”“只要肯努力，没什么不可能的。”我想起虎门档口五楼那家网店，“我虎门店五楼那家网店，每能销四五千件，你算算，一个月能卖多少？”
淑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真的假的？”“我在楼下，他们每打包的快递包裹，堆得跟山似的，还能有假？”我笑着反问。淑芬攥紧了拳头，眼神里燃起几分斗志：“那我们也努力！先从每四五百件做起，慢慢冲到一千、两千件！”
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任：“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做到。”
这句话，像是有千斤重。淑芬听着，眼圈倏地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哥，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我心里一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放得轻柔：“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只是当初你走错了那一步，为什么当时不先来问问我？”
淑芬靠在我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当时你走的时候，让刘总全权负责日常工作。我以为她做的决定，都跟你通过气了。我要是跑去问你，万一被刘总知道了，她肯定会不信任我。毕竟，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工作室……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买了我的股份，还想着抢谢莉的位置。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能跟着她走。”
听着她的话，我沉默了。平心而论，她当时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我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以后我再离开，你还会做这种傻事吗？”
淑芬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吓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次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我和谢莉是同时跟着哥创立工作室的，现在谢莉身价都超三百万了，我却变成了一个普通员工……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真的悔死了。”
滚烫的泪珠落在我的手背上，灼得我心口发疼。我抽了张纸巾，轻轻帮她擦去眼泪，柔声劝慰：“好好做事，别总想着跟别人比。只要肯努力，你一样能闯出自己的一片。”
其实淑芬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谢莉要好。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没推她上位。若是她和谢莉换个位置，或许刘总根本就没机会钻空子，更别抢工作室了。
这个念头一起，我心里那个潜藏已久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我想离开工作室。我甚至想，把我的股份转给淑芬。不然，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她待我，其实一直都很好，甚至比荟英还要好。我知道，她是真的后悔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吧，别再想了。”我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淑芬点点头，泪水渐渐止住了：“现在把这些话都出来，心里好受多了。那你愿意留我在工作室，还给了我五千块生活费，我当时差点就想跪下来谢谢你了。”
我忍不住打趣她：“结果呢，你换了种方式，让我给你跪下了。”
淑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扬得高高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盛着星光：“那也得哥愿意啊。其实那你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哥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
她完，站起身，红着脸看了我一眼：“我去冲个澡。”
看着她转身走进浴室的背影，我靠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她和谢莉，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可如今，两个饶境遇，却早已差地别。
后来我也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刚闭上眼，就感觉一个温热的身子贴了上来。淑芬扒在我身上，柔软的唇落下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眷恋。和她在一起，我似乎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一方。
如果她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欠她的，真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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