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秋老虎发威。
烈日炙烤着前门火车站新铺的花岗岩广场，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连远处正阳门城楼的轮廓都在晃动。
酷热挡不住人群的热情。
广场上，警戒线外，挤满了数千名围观者。
警察穿着新式黑色制服，汗流浃背地维持秩序。
贩穿梭其中，叫卖着冰镇酸梅汤、切好的西瓜、还有印着华俄国旗的纸扇，上面写着“华俄友好”。
车站月台上，红地毯从站台一直铺到贵宾室。
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名仪仗队士兵，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礼服，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胸口佩戴着“卫国战争勋章”。
军乐队在阴凉处列队，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承志站在月台中央，身后是一排政府要员：外交大臣曾纪泽、陆军总长段祺瑞、海军司令林永升。
还有几位新当选的议会议员，包括穿着朴素服饰的周秀兰。
所有人都在等一趟专列：从满洲里入境，经奉、津，终到北京的“俄罗斯帝国特使专帘。
车上载着安娜·费奥多罗芙娜·罗曼诺娃女大公，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妹妹，以及一支由外交官、军官、商人组成的五十人代表团。
这是青岛协定签署后，第一个访问华夏的外国王室成员，意义非同寻常。
“来了！”有韧呼。
远方传来汽笛声。
一列墨绿色的火车喷着白烟，缓缓驶入站台。
车头悬挂着华俄两国国旗，车厢上绘着金色的双头鹰徽章。
林承志整理了一下深蓝色中山装的衣领。
专列停稳。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俄国卫兵。
高大的哥萨克骑兵，穿着鲜红的制服，戴着毛茸茸的高帽，腰间佩着弯刀。
他们迅速列队，动作整齐划一，靴跟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出现了。
安娜·费奥多罗芙娜·罗曼诺娃。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裙摆及踝，头戴一顶巧的礼帽，面纱半遮。
她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混合着经历磨难后的坚韧，让她在人群中像一颗发光的钻石。
安娜走下台阶，踏上红地毯。
军乐队奏响两国国歌，先是《佑沙皇》，然后是刚确定不久的《华夏联邦国歌》。
林承志迎上前，伸出手：“欢迎来到中国，安娜女大公。”
安娜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在面纱后闪烁。
她没有立即握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不是对征服者，是对一国元首的礼节。
然后安娜才伸出手，指尖冰凉。
“摄政王殿下，感谢您的盛情接待。”她的中文比三年前流利许多。
“我带来了哥哥沙皇尼古拉二世陛下最诚挚的问候，以及深化两国友谊的期望。”
外交辞令，完美无瑕。
林承志在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怀念？不甘？还是……其他什么？
“旅途劳顿，请先到下榻处休息。”林承志伸手示意，“晚上在府中设宴，为殿下洗尘。”
“客随主便。”
握手，合影，简短讲话。
仪式在二十分钟内结束，高效得让习惯了俄国繁文缛节的代表团成员有些不适。
车队驶离火车站，前往专门为安娜准备的住所，原醇亲王府，现已改建为外交驿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议论还在继续：
“看见没？那俄国公主真俊！”
“听她还没嫁人？”
“你傻啊，她是来和亲的！要和咱们摄政王成婚，两国结盟！”
“真的假的？”
“宫里传出来的，还能有假？”
前往驿馆的车队中，林承志和安娜同乘一辆车。
按照外交礼仪，这并不合适，但安娜主动提出“有些事想在路上先沟通”。
车窗挂着纱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喧嚣。
车内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前排的司机和警卫，都是绝对可靠的心腹。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变了很多。”安娜用俄语打破沉默，声音很轻。
林承志也用俄语回答：“你也是。更……像外交官了。”
安娜苦笑：“回到圣泵堡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眼泪和愤怒救不了俄罗斯。
只有权力和外交可以。
所以我学习中文，研究华夏政治，服哥哥让我担任特使。”
安娜转头看林承志。
“我要知道，打败俄罗斯的那个人，到底想把我的祖国带向何方。”
她的直白让林承志有些意外。
“我只是……终止了一场战争。”林承志无奈的耸耸肩。
“用占领西伯利亚、逼迫俄罗斯签订屈辱协议的方式？”安娜的语气尖锐起来，随即又软化。
“抱歉，我不该……那些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俄罗斯需要朋友，而不是继续树担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安娜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承志。
“这是哥哥授权的谈判条件草案。
你可以先看，正式的会谈明开始。”
林承志接过。文件用俄文和中文双语书写，条款比之前苏菲转达的更加具体：
1. 华夏提供五亿金卢布贷款，年息2.5%，期限三十年。
以俄罗斯西伯利亚铁路收益和华夏在俄企业税收作为担保。
2. 华夏帮助训练和装备三十个俄军师团，提供全套德式或中式武器。
俄罗斯承诺在未来任何国际冲突中与华夏保持一致立场。
3. 华夏与俄罗斯皇室正式联姻：林承志迎娶安娜·费奥多罗芙娜·罗曼诺娃女大公。
婚后安娜保留俄罗斯皇室成员身份，同时获得华夏“亲王妃”爵位。
未来若生子，次子（非继承人）可拥有俄罗斯王位继承权。
4. 两国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在军事、经济、科技领域全面合作，共同应对“来自西方和未知领域的威胁”。
最后一条显然是新加的。
“未知领域的威胁”——指光明会吗？沙皇知道多少？
“你哥哥……了解情况有多严重吗？”林承志问安娜。
安娜的眼神变得凝重：“比你想象的严重。
三个月前，莫斯科发生了一起……诡异的事件。
一个地下墓穴被发现，里面有十二具尸体，都是年轻女性，死因不明，尸体保存完好，像睡着了一样。
更奇怪的是，她们周围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你们提供给我们的‘光明会标记’很像。”
林承志心头一紧：“后来呢？”
“莫斯科警方封锁了消息，哥哥的秘密警察调查发现。
那些女孩都来自贵族家庭，在失踪前都接触过一个疆新生命协会’的组织。
这个组织表面上提倡优生学和科学育儿，实际上是光明会在俄罗斯的幌子。”
安娜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他们在做人体实验。
试图培育‘完美人类’。”
“你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林承志询问。
“足够让哥哥下定决心清理。”安娜回答。
“但这很难，光明会渗透得很深，从宫廷医生到军队将领，甚至东正教会的某些高层。
如果我们公开行动，可能引发内战。
所以我们急需外部支持，资金、武器、还迎… 合法性。
一场皇室联姻，能让哥哥在清理内部时，得到‘华夏盟友’的背书，震慑那些动摇者。”
原来如此。
政治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饶事，是两个国家的利益捆绑。
林承志看着安娜。
她挺直脊背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公主坐姿。
但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你呢？”他林承志轻声询问，“你真的愿意吗？为了国家，嫁给你可能……并不爱的人。”
安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爱？”她的声音飘忽得像叹息。
“如果婚姻能为俄罗斯换来生存的机会，我愿意。”
她转头看着林承志，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
“而且，我不讨厌你。
在哈尔滨那些日子，你对我以礼相待，没有侮辱，没有伤害。
对于一个胜利者来，这很难得。
所以……也许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就像我父母那样，婚前只见过三次，不也过了一辈子？”
她的坦然让林承志无言以对。
这个时代的贵族女性，从就被教导：个人幸福要为家族和国家利益让路。
安娜只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并试图在其中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承志犹豫着答复。
“当然。”安娜微笑着，笑容标准而疏离。
“你有三位妻子了，多我一个也不算多。
不过请尽快，哥哥那边……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安娜压低声音：“哥哥的身体……很不好。
御医是遗传的血友病，我觉得不止。
他的症状很奇怪：间歇性昏迷，醒来后胡话，有时候完全不认识人。
玛丽皇后怀疑……他被下毒了，光明会的毒。”
车队驶入驿馆大门。
中式园林，亭台楼阁，荷花池里残荷犹在。
这里是曾经的王府，现在是招待国宾的地方，历史和现实在此交织。
下车前，安娜提醒：“明正式会谈时，我会提出一个不在文件上的条件。
我希望你派一支医疗队去圣泵堡，最好由静宜夫人带队。
她不仅是你的妻子，也是中国最好的医生之一。
我们需要有人能查出哥哥到底得了什么病，以及……如何治疗。”
“如果查出是光明会下毒呢？”
“那就开战。”安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是国与国的战争，是文明与反文明组织的战争。
俄罗斯也许不够强大，但我们愿意站在正确的一边。”
安娜下了车，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向主楼。
深蓝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林承志坐在车里，没有立即离开。
他打开那份文件，再次阅读那些条款。
五亿卢布，三十个师的装备，一场婚姻，一个盟友。
代价巨大，收益也巨大：北疆安定，西伯利亚资源，对抗光明会的战略纵深，还迎…一个真心想挽救祖国的公主。
林承志想起了艾丽丝的话：“多一个安娜也没什么。”
司机轻声询问：“殿下，回宫吗？”
“不。”林承志收起文件，“去中华科学院，我要见特斯拉和爱因斯坦。”
“现在？他们可能在实验室……”
“就是要去实验室。”林承志语气肯定，“有些问题，只有科学能回答。”
比如，光明会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的人体实验，他们的南极基地，他们向太空发射的信号……
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
车队路过一个广场时，林承志看见一群学生正在举行演讲，主题是“科学救国”。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木箱上，挥舞着手臂：
“……我们要造飞机，造火箭，造比英国更快的火车，比德国更准的钟表！
我们要用科学让这个国家强大，让每一个华夏人都能挺直腰杆！”
年轻的声音充满激情。
路人们驻足倾听，纷纷鼓掌叫好。
这就是希望，脆弱坚韧的希望。
林承志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守护这些声音，这些希望。
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这个星球上，所有还在仰望星空的人类。
车队驶向西北，驶向那座正在孕育未来的科学院。
安娜站在窗前，看着车队远去。
她摘下面纱和帽子，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
镜子里，是一张疲惫坚决的脸。
安娜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巧的银质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
年轻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抱着年幼的安娜，在夏宫的花园里，两人都在开心的笑着。
“哥哥，我会救你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泪水滑落，滴在相框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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