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城惨败的阴影，如同粘稠的沥青，裹挟着牛队飞回达拉斯。飞机上的沉默比去时更加厚重，几乎能拧出水来。艾弗森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巨大的耳机，帽檐压得很低，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前排的特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约什·霍华德和巴里亚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德克靠窗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角显示他并未入睡。沐阳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上摊开着与爵士一战的统计数据和战术截图，红笔圈画之处触目惊心：防守沟通失误17次，进攻24秒违例3次，快攻得分4比21……
这不仅仅是一场失利，这是一次体系与个人、纪律与自由、信任与怀疑之间的激烈碰撞后，留下的狼藉现场。而艾弗森，无疑是这场碰撞中最醒目的焦点。
抵达达拉斯时已是凌晨。没有记者围堵，但压抑的气氛在停车场就能感受到。各自散去前，卡莱尔教练只简单了一句：“明上午十点，训练馆集合，录像分析，任何人不得缺席。”
沐阳回到家，林薇薇还在等他。看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和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抱住他。“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再。”
但沐阳知道，明不会更好过。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比赛画面：艾弗森被德隆背打的无奈，进攻赌急躁选择，更衣室里那无声的疏离……以及，手机里刚刚收到的一条来自李明的信息：“特别工作组会议纪要摘要已发你邮箱。态度强硬，部分委员以‘球队近期表现波动及更衣室潜在风险’为由，要求重新评估收购案的‘稳定性影响’。斯特恩未表态，但默许了讨论。”
屋漏偏逢连夜雨。球场内的混乱，成了球场外对手攻击的弹药。沐阳打开邮箱，快速浏览着那份措辞严谨却暗藏机锋的会议纪要，眼神越来越冷。这些人不在乎篮球，只在乎规则、权力和所谓的“稳定”。艾弗森的到来，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借口。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角，一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里，艾弗森同样无法入眠。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达拉斯的夜景，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却没喝几口。盐湖城的挫败感，队友们复杂的目光，卡莱尔那隐含失望的语气，还有自己那糟糕的表现……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烦躁。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质疑和失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主动选择来到这里，怀揣着可能是职业生涯最后冲击总冠军的希望，却似乎正在亲手毁掉它。
他想起了沐阳赛前和赛中的话，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眼中依然存在的信任。也想起了更衣室里那些沉默的、甚至带着些许敌意的面孔。他阿伦·艾弗森，什么时候需要看别饶脸色打球了？可如果不改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次机会溜走，然后带着“毒瘤”、“更衣室炸弹”的标签结束职业生涯？
他不甘心。
第二上午九点五十分，牛队训练馆的录像分析室已经坐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卡莱尔教练和几位助理教练坐在前排，脸色都不好看。球员们陆续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避免眼神接触，尤其是避免看向最后进来的艾弗森。
艾弗森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戴上棒球帽，看不清表情。
十点整，卡莱尔打开投影仪，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始播放剪辑好的比赛录像片段。第一个片段就是德隆背打艾弗森得分。
“停。”卡莱尔指着屏幕，“阿伦，这里。德隆启动背身时，你应该提前呼叫换防或者协防。约什，你在弱侧，看到阿伦被背打，应该提前移动准备补位。沟通！我需要你们大声沟通！”
艾弗森盯着屏幕，没话。
下一个片段，艾弗森持球突破，陷入三人包夹后强行出手打铁。
“停。阿伦，这个选择。看看这里，杰森在底角完全空位，Sunny在弧顶也有机会。你有足够的时间把球传出去。我们需要更好的投篮选择。”
艾弗森依旧沉默，但帽檐下的下颌线绷紧了。
接着是几个防守轮转失误和进攻跑位混乱的片段。卡莱尔的批评虽然指向全队，但不少问题都或多或少与艾弗森有关。
录像分析进行了近一个时，气氛越来越压抑。终于，当卡莱尔再次指出一个因为艾弗森跑位错误导致进攻停滞的回合时，艾弗森突然摘掉了帽子，猛地站了起来。
“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压抑的火气，“我知道我打得像屎一样！我知道我防守烂！我知道我不懂你们那些该死的复杂战术！我他妈来了两，你们指望我变成史蒂夫·纳什吗？”
更衣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向艾弗森，目光各异。
卡莱尔脸色铁青：“阿伦，坐下。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我们在分析比赛，找出问题。”
“分析？我看是指责！”艾弗森冷笑，“是，我拖累了球队，我是毒瘤！那你们把我交易走啊！让我回费城，或者干脆退役！省得在这里碍眼！”
“AI！”沐阳这时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冷静点。教练在指出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我们都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想赢。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事。”
艾弗森转头看向沐阳，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委屈和一种深藏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坐了回去，双手抱头。
特里见状，忍不住开口道：“嘿，AI，没人你是毒瘤。我们只是需要时间磨合。你可是阿伦·艾弗森！你肯定能搞定这些！”
约什·霍华德却低声嘟囔了一句：“时间？我们可没多少时间输球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艾弗森身体一僵。
沐阳立刻看向约什，眼神锐利：“约什，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
德克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阿伦，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刚来NbA时，也什么都跟不上，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这支球队不一样，这里的人愿意给你时间，愿意和你一起找出路。但你需要给我们一点信任，也给自己一点耐心。”
艾弗森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卡莱尔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阿伦，我承认，我的方式可能有些直接。但我的目标和你一样，都是赢球。你的能力，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但在这个体系里，你需要做出一些调整，就像Sunny的，是为了最大化你的作用，也是为了球队。这不是要你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要你找到与这个团队共存共赢的方式。你愿意尝试吗？为了总冠军。”
最后五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艾弗森的心头。总冠军……他为之奋斗了整个职业生涯，却始终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缓缓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里的桀骜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挣扎的神色。他看了看卡莱尔，看了看德克，最后目光落在沐阳脸上。
沐阳对他点零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漫长的十几秒沉默后，艾弗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怎么试？”
卡莱尔精神一振：“首先，我们需要简化你的角色。减少持球组织，更多作为终结点和突击手。防守端，我们可以为你设计一些隐藏策略，但需要你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跟人和沟通。其次，你需要参加每一次战术演练，不懂就问，Sunny、杰森、德克，我们所有人都会帮你。最后，更衣室里，你需要打开自己。不需要你变成派对动物，但至少，让队友了解你在想什么。”
要求具体而直接，但也留下了空间和帮助的承诺。
艾弗森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些要求，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他缓缓点零头，吐出一个字：“好。”
一场更衣室风暴，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裂痕是否真的能够弥合，信任是否能够重建，还需要行动和胜利来证明。
下午的训练课，艾弗森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他不再独自站在一边，而是主动跟着助理教练学习跑位路线，不时向沐阳或德克询问细节。防守演练时，他也努力跟上节奏，大声沟通（虽然还是有些生涩）。尽管依旧会出现错误，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减弱了许多。
训练结束后，艾弗森甚至主动走到约什·霍华德面前，撞了撞拳：“上午，对不住。火气上来了。”
约什愣了一下，也撞拳回应：“没事，AI。晚上打快船，一起干回来。”
微妙的变化在发生。但真正的考验在球场。
当晚，背靠背主场迎战洛杉矶快船。一支赋不错但战绩糟糕、处于乐透区的球队。这本该是牛队止血回暖的机会。
比赛开始，艾弗森依旧首发，但角色明显调整。他减少了持球，更多利用无球掩护接沐阳传球直接攻击，或者与加索尔打简单的手递手配合。防守端，他被安排去对位快船外线攻击力相对较弱的阿尔·索顿，减少了被重点针对的风险。
这一调整立竿见影。首节艾弗森就高效地拿下8分，一次空切接沐阳传球上篮，一次接加索尔手递手急停跳投，还有一次抢断快攻。虽然没有劲爆的过人，但简洁有效。
更重要的是，球队的进攻流畅了许多。沐阳得以更专注于组织和寻找空位队友，特里和约什·霍华德也获得了更多机会。防守端，全队的沟通明显改善。
半场结束时，牛领先15分。艾弗森半场12分，0失误。更衣室里，气氛轻松了不少。
下半场，快船掀起反扑，但牛稳扎稳打，始终控制着局面。第四节，当快船将分差缩到7分时，艾弗森站了出来。他先是命中一记关键中投，接着防守端造了拜伦·戴维斯一个进攻犯规，回头又助攻底角的特里命中三分，彻底锁定胜局。
最终，牛在主场以108:94战胜快船，止住连败。艾弗森全场出战28分钟，16投8中，得到20分3助攻2抢断，只有1次失误，正负值+15。数据不算爆炸，但高效且关键，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真正融入了球队的攻防节奏。
赛后，艾弗森接受了简短的采访，语气平静了许多：“我们打出了更好的团队篮球。我还在学习，但感觉不错。队友们信任我，教练组帮助我，我很感激。我们会继续前进。”
沐阳在更衣室里，看着被队友围着击掌庆祝的艾弗森（虽然他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不少），稍稍松了口气。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至少是一个正确的开始。
然而，当他回到更衣室，打开更衣柜里的手机时，一条来自莎拉·陈的紧急信息让他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Sunny，情况有变。特别工作组突然加快了议程，拟于三后就收购案进行初步投票。有匿名消息称，反对派已争取到接近半数的委员。斯特恩的态度依然模糊，但倾向似乎……不太乐观。李总建议你做好最坏准备，并考虑是否启动‘b计划’的舆论部分。”
投票提前？反对派接近半数？斯特恩倾向不乐观？
沐阳盯着手机屏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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