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胆子不啊。”
刘伯温给王弼倒了杯茶,“这个时候敢来北平,就不怕陛下的内卫?”
王弼五十来岁,保养得极好,白面微须,一身锦袍,不像个世家家主,倒像个富家员外。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
“刘公笑了。
毛骧毛指挥使那边,王某已经打点过了。
这点事我若是都处理不好,枉活了了这么多年?”
“事?”李善长冷哼一声,“通敌叛国,也是事?”
王弼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
“李相此言差矣。王某不是通敌,是提前投资下注!
大明洪武皇帝雄才大略,短短五年就让江南富甲下。
土豆、玉米、红薯,亩产是麦子的三倍;铁甲舰、火炮、火枪,战力远超咱们大顺。
这下归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必为朱家殉葬?”
“你……”李善长气得发抖。
刘伯温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公今日冒险前来,不只是为了这些吧?”
“自然。”
王弼放下茶杯,正色道,
“刘公,李相,咱们打开窗亮话。大明四路北伐,势如破竹。
山东徐达虽胜一场,可改变不了大局。
况且这可能都是明皇故意为之!
山西陈龙将军已切断太原与真定联系,邓愈被围在太原,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河南张定边将军虽在新乡受阻,可汤和十五万乌合之众,能挡多久?
至于辽东……”
他顿了顿:
“陈友定将军二十万海军,已攻占辽阳。
纳哈出那三万骑兵,救不下辽阳,自己也回不了山海关。
朱元璋亲率的那十几万人,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你觉的凭大明的海军陆战队力量,陛下会有挣扎的机会吗?
那是陈友定故意司令为之,不过是大明皇帝心疼百姓和士兵罢了!”
李善长脸色惨白。
虽然这些消息他早就知道,可被王弼这么一条条出来,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所以呢?”
刘伯温平静地问,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二位该为自己,为家族,谋一条后路了。”
王弼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明皇托我带给二位一句话:
朕很欣赏二位的才华,大明统一在即,缺少能臣志士治理下。
若能助大明在军队打过来的时候,疏导百姓的反抗情绪,让大顺臣民少点抵抗,少流点血,就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论功行赏,你们的子孙后代,朕一是同仁!”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
李善长呼吸急促,额角见汗。
刘伯温却笑了。
“王公,你就这么笃定,大顺会败?”
“不是笃定,是事实。”
王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陛下的亲笔信。二位看看便知。”
刘伯温接过,展开。
信不长,字迹刚劲:
“刘公、李相台鉴:
朕决议北伐,志在统一,非为诛戮。北平乃千年古都,不忍毁于战火。
二位若愿劝其臣民不要做无谓抵抗,朕可保满城军民无恙,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朕若不体恤黎民苍生,朕要出兵一统北方了!
何去何从,望三思。”
刘伯温看完,把信递给李善长。
李善长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纸。
“刘公……”他看向刘伯温,眼中满是惶恐。
刘伯温没理他,对王弼道:
“王公,明皇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但北平不是老夫的,是上位的。
守不守,怎么守,得上位了算。”
王弼皱眉:“刘公,都这个时候了,还……”
“王公请回吧。”
刘伯温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今晚的事,老夫就当没发生过。
至于明皇的信……老夫会烧掉。”
王弼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刘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大势不可逆。
朱元璋赢不了,谁也赢不了陈善。
五年前他能在鄱阳湖逃出生,五年后他就能让江南富得流油——这样的人,是命所归。”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了一句:
“二位再想想。
三,陈某等二位三。
三后若无回音……那就战场上见吧。”
门开了,又关上。
王弼走了。
书房里,只剩刘伯温和李善长两人。
李善长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刘公,你……你怎么就放他走了?
该抓起来,交给皇上……”
“交给皇上?”
刘伯温看着他,
“然后呢?皇上问:
王弼为什么来找你?你怎么答?他是来劝降的?
那皇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李善长早就通敌了?”
李善长哑口无言。
刘伯温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没了纸张,化作灰烬。
“这封信,从来没出现过。”刘伯温看着灰烬飘落,“王弼,也从来没来过。”
“可……可三后……”
“三后,一切照旧,做好我们分内的事!”
刘伯温坐回椅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李相,你以为老夫不想投降?
想。可投降,要有投降的资本。
咱们现在答应,陈善会怎么看?会觉得咱们是识时务?
不,他会觉得咱们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这样的降臣,有什么分量?”
李善长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不能让明军这么顺利。”
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到时候狠狠地打。
打到张定边,陈龙,刘猛觉得进攻大顺损失太大,不得不坐下来谈条件的时候——咱们再降。
那时候,咱们就是保全古都、免遭战火的功臣,不是丧家之犬。”
他顿了顿:
“而且,咱们不能只跟王弼谈。
陈龙,张定边、陈友定、刘猛……这几路明军,咱们都得接触。
看看他们对咱们大顺士大夫的态度和看法,是否尊重!”
李善长听得目瞪口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丞相白当了。
论心机,论谋略,他跟刘伯温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可上位那边……”
“皇上?”
刘伯温笑了,笑容里有不出的复杂,
“李相,咱们的皇上,现在应该快到绝境了。
海关守不住,辽东丢了,山东胶着,山西危急……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徐达打败刘猛,再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徐达能胜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窗外,北平城万家灯火。
可仔细看,许多地方是黑的——那是逃难的百姓留下的空屋。
“八十万明军压境,百姓逃了三分之一,粮价涨了五倍,军心涣散……
拿什么守?”
刘伯温喃喃,“守不住的。早晚守不住的。”
他转身,看着李善长:
“所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明面上,全力守城,该征兵征兵,该筹粮筹粮,让所有人都看到咱们在为大顺尽忠。
暗地里……跟各路明军接触,谈条件,给刘家、李家留一条后路。”
李善长沉默了很久,也放弃了,与刘伯温的间隙,终于点头:“我……我听刘公的。”
“好。”
刘伯温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分头行事。
你去安抚朝臣,稳定民心。我……去会会毛骧。”
“毛骧?大顺的内卫统领。”
“对。”
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人贪财好色,但更惜命。
现在大明势大,他比咱们更想找后路。拉上他,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李善长恍然。
两人又密谈了半个时辰,李善长才悄悄离开。
刘伯温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朱元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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