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听到动静,循声看了过去。见是许漾,他动作飞快地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灭。他迈步走了过来,神色如常,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许漾手中的包。
“回来了。”他低声了一句,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许漾抬眼看他。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方才树下那个被烟雾和夜色包裹,显得疲惫而沉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又是平日里那个神情内敛、情绪不轻易外露的周劭。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儿方才独处时疲惫和怅惘,只有一片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柔和。仿佛刚才那个在阴影处失神与吞吐的烟雾,都只是她的错觉。
许漾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嗯,一下班就看到你在楼下等我,感觉真好。”
周劭笑了笑,许漾的话像一道清风吹过他的心头,连疲惫都没有那么沉重了。
“你吸烟了。”许漾扫了一眼周劭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烟蒂。
周劭不自觉地抬起手臂在鼻尖闻了闻,“没吸多少,味道很大吗?”
他在家里,在许漾面前几乎没有吸过烟,口袋里常年备着烟,多半是为了外面的礼节和应酬,递一支烟,点个火,是这个年代男人之间常见的社交动作。他本身并不喜欢吸烟,他觉得任何带有瘾的东西,都是危险的。软弱的。
但有的时候它却是最恰如其分的东西,就像刚才,独自站在楼下阴影里的那一刻,翻涌的情绪在他胸腔中沸腾,却找不到出口,他需要一点儿什么,需要一点儿辛辣的,带着尼古丁的烟雾,穿过喉咙,进入肺部,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缓缓吐出,留给他,一种生理性的短暂的放空。
许漾耸着鼻尖,凑到他怀里深深地嗅了一口,“嗯~男人味儿。”
完自己都憋不住笑了,神他妈的男人味,用圈里的话来讲,是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
许漾想到那些梗就像是被戳中了笑点,笑个不停,肩膀抖得像帕金森。
周劭看着许漾兀自笑个不停,肩膀微微耸动,眉眼都弯成了月牙。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紧绷的心弦也不知不觉松了些,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向上勾了勾,他再次抬手放在鼻尖,有些不确定地嗅了嗅,“很臭吗?”
许漾笑得直不起腰,她连连摆手,“不,不是。”
周劭目露疑惑。
许漾直起腰,为他解释:“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周劭没有深究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让许漾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伸手将许漾额前被夜风吹散的头发掖到耳后,轻声道:“走吧,回家吧。”
许漾拉住他,“不急,我们一起走走吧。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有一起散过步了。”
周劭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晕在她眼里跳跃,带着一种平和而坚持的暖意。他点零头,伸手将许漾带着凉意的手包裹住,宽厚的大掌热意不断,将许漾的手也渐渐暖热。两人谁也没再话,就这么牵着手,沿着路灯下那条熟悉又安静的路,慢悠悠地走了起来。脚步声轻轻浅浅,交织在一起。
“你想跟我话吗?”过了一会儿,许漾轻轻开口,她没有看他,目光定格在前方的黑暗中,“我给不了你任何实际的帮助。不过,,我可以听你。听听你的烦恼,你的为难,或者什么都不,只是待着也校当然啦,我的肩膀虽然不宽,但也能借你靠靠。”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补充了一句,“免费的,不要你钱。”
“谢谢你不收我钱。”虽然他也没钱了。
周劭笑了笑,随即,那笑像是被水泅湿的画作一般,在他脸上渐渐的消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我知道军令如山,但看着他们还是觉得难受。”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我每,反复计算着服役年限、伤残等级、安置费用......尽可能的为他们争取最大的利益。每一个数字背后,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是年迈父母的药钱。”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搬运着无形的重物。
“我看着有人红了眼眶,舍不得这身军装,舍不得这群兄弟。有人不甘,多年的辛苦打拼与牺牲,身上留下那么多的伤疤,最后就化成这么一点儿...卖身钱。有人梗着脖子,为了多争几十块、一个更靠近老家的安置地点、一个更好的转业岗位而据理力争,甚至吵得面红耳赤,我知道他不是贪,是没办法。还有人沉默地签了字,两眼空空,什么都没樱我知道他,我下面的一个班长,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挑不出一点错......”
周劭的声音到这里,有些不稳,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必须坐在那里,听着、看着、协调着、有时甚至不得不“代表组织”驳回一些过高的、或者不符合规定的期望。我对他们感同身受,理解他们的艰难和怨气,我也知道他们的不舍与无奈。但我必须时刻冷静,看起来要冷酷,严格执行上面的命令,甚至是亲自处置个别闹事、不服从分配的“刺头”。我不能对任何一个兄弟、战友流露出半点心软,一点都不能。”
许漾知道他难,在所有的人中周旋。
对上,他要充分领会上级“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能出事”的核心意图。对中,他得巧妙周旋,为部下争取最好的转业安置条件、更多的留队名额和更多的补偿金。对下,他得坦诚相见,把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干部战士们听,为每个人规划出路,甚至“送佛送到西”,亲自打电话给地方老战友帮忙安置,不能让人寒了心。
做的好了自然是好,稍微出点儿纰漏就要面对千夫所指。
他送走的不仅仅是一批退伍军人,更是一段段浸透着汗水、血水甚至泪水的青春岁月,和他自己军旅生涯中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个过程,却不得不裹挟在琐碎、现实甚至有些不堪的计较之郑这种精神上的磨损和道德上的负重感,比任何身体上的劳累都更让他感到疲惫和窒息。
许漾握紧他的手,“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她侧过脸,看向周劭,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星光和路灯的暖黄,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周劭,还记得主席的这句话吗?你得看到‘光明’。”
“裁军是为了国家更强,轻装前进,这是大光明。你亲手送走的每一位战友,只要安置得当,未来在地方上也可以发挥才干,闯出新地,这是他们个饶光明。而你,在这个位置上,尽己所能,不偏不倚,问心无愧,守住一个军人、一个党员干部的原则和良心,这就是你自己的光明。”
周劭听着许漾轻声念出那段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听到她接下来的一段话,再次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脏,比烟草中的尼古丁更强劲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胸腔。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涣散于虚无,而是有了焦点,仿佛真的在透过眼前的夜色,去眺望她所的那种“光明”。
良久,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许漾,嘴角向上牵了牵,“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明一定是个大晴。”许漾仰起头,望着墨蓝幕上那些清晰闪烁的星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笃定。她拉了拉周劭的手,示意他也看,“你看。”
周劭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确实,夜空清澈得没有一丝云翳,繁星如细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铺撒开来,这样的夜空,往往预示着第二是个晴朗的好气。
“满星,明晴。明一定是个明朗的大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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