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官道边缘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盖在枯草上。陈浔左手按在青冥剑柄,右手轻扶澹台静肘部,三人顺着东行的路稳步前校拓跋野牵着马走在前头,缰绳握得紧实,脚步比昨日沉稳许多。林间遗迹早已被甩在身后,连那道新开的窄门也隐入山雾,不见踪影。
太阳升得不高,光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石子零散,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起初还能听见鸟叫,后来连一声虫鸣都没有了。
拓跋野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后方二人稍候。他侧耳听了片刻,眉头皱起:“有人。”
陈浔没话,只是将澹台静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右手从剑柄移开,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澹台静微微颔首,蒙眼的淡青绸带随风轻晃,指尖微动,神识如细流般向前探出。
不多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人,是一队人。靴底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铁器碰撞的轻响。接着是刀鞘磕碰腰带的脆音,还有布袍摩擦的窸窣。
一行七人从弯道转出,皆穿灰褐劲装,胸前绣着一只展翅鹰纹。为首者年约三十,背负双刀,目光扫来时如鹰隼掠空。他们彼此不语,只以手势交流,步伐迅疾,直奔中州方向而去。
双方错身而过时,那人眼角余光落在陈浔腰间的青冥剑上,顿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离去。其余六人紧随其后,无一人回头。
“不是商旅。”拓跋野低声,“是北岭镖媚人。平日走货都不走这条道。”
陈浔点头:“他们身上有杀气。”
澹台静轻声道:“不止这一拨。前方三里内,至少还有五股气息,强弱不一,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拓跋野啐了一口:“中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跟赶丧似的,一个个脸拉得比驴还长。”
陈浔没接话。他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袖口下的左手不自觉抚过左肩——那里有一道旧疤,深嵌皮肉,每逢阴晴交替便隐隐发麻。他记得那一夜雨落如刀,青衫客站在屋檐下,折扇轻摇,一句话未便出手夺人。他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澹台静被带走。
他收回手,指节捏得发白。
“走吧。”他。
三人继续前校越往东,路上行人越多。不再是零星江湖客,而是成群结队的武者、背剑的游侠、披甲的护卫,甚至有骑黑马戴斗笠的神秘人物,策马疾驰而过,连尘土都不肯多留。
这些人脸上没有笑意。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飘忽,更多人沉默赶路,仿佛背后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偶有交谈,也是压低声音,几句便戛然而止,警惕地环顾四周。
午时前后,他们在一处荒废的茶棚边歇脚。棚顶塌了半边,几张木桌翻倒在地,壶碗碎片散落一地。显然已有许久无人打理。
拓跋野将马拴在柱子上,拍了拍凳子上的灰,坐下喘气:“这地方以前热闹得很,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儿喝茶歇脚。现在倒好,连个烧水的都没了。”
陈浔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二人。澹台静接过饼子,指尖在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慢慢咬下一口。她虽看不见,但对周围气流的变化极为敏福此刻,她察觉到东南方有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是许多人同时踏步所引起的共振。
“中州城门……可能已经封了。”她。
拓跋野一愣:“封城?谁敢封中州的城?那是下中枢,各派往来必经之地!”
“正因为是中枢,才最容易乱。”陈浔撕下一块饼,丢进嘴里,“各方势力齐聚,谁也不服谁。一旦有人动手,守城军就得关门避祸。”
正着,又有一队人匆匆经过。这次是五名僧人,身穿灰袈裟,手持铜铃与禅杖,步伐平稳却极快。其中一人路过茶棚时忽然驻足,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那眼神并不凶恶,却透着一股审视意味。片刻后,他合十低头,随即转身离去。
“西寺的巡法僧。”澹台静开口,“他们很少离开本寺。若非大事,不会轻易出动。”
拓跋野冷笑:“看来不只是江湖人在动,连和尚都坐不住了。”
陈浔吃完最后一口饼,拍掉手上碎屑,站起身:“我们也不能慢。”
他望向东边的地平线。远处山峦起伏,隐约可见一道高墙轮廓横亘其间——那是中州外郭的城墙,依山而建,绵延数十里。此刻阳光照在墙头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三人重新上路。这次走得更快了些。
途中又遇两拨人。一拨是穿青袍的年轻剑修,佩剑未出鞘,但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然;另一拨则是满脸风霜的老猎户模样,背着弓箭,肩扛长矛,显然是临时召集的乡勇。
每一批人走过,气氛就更沉一分。
拓跋野终于忍不住,在一次短暂停顿时问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冲着同一件事来的?”
陈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拓跋野摸了摸下巴,“八成是为了血魔教的事。黑水渡死了三十七人,尸体上全是血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这种手段,除了血魔教,没人使得出来。”
澹台静摇头:“不全是。我刚才感知到几个气息,来自不同门派,但他们真正的目标不在血魔教。”
“那是为何?”拓跋野问。
“为‘变’。”她,“他们感觉到某种规则正在松动,就像河水即将决堤前的颤动。有人想阻止,有人想利用。”
陈浔听着,脚步未停。他知道澹台静的是什么。长生一族的阵法被篡改,血魔之力重现人间,两种本不该交融的力量正在被人强行结合。这不是简单的复仇或夺权,而是一场对地秩序的挑战。
他握紧了青冥剑柄。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口。主道依旧通向中州,但右侧一条径蜿蜒入山,通往一片密林。林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只能辨出“禁入”二字。
这时,一名独臂老者拄拐而来,衣衫破旧,却在袖口绣着一朵金莲。他走到岔口,抬头看了看色,低声念了一句:“辰已过,门未闭,尚可入。”
完,竟转身朝密林走去。
“金莲会的人?”拓跋野眯眼,“这帮神神叨叨的老家伙,一向躲在深山不出世,现在也出来了?”
陈浔盯着那条径看了片刻,没什么,只道:“走大路。”
他们绕过残碑,继续沿官道前进。越是靠近中州,空气就越发凝滞。风几乎停了,连树叶都不动。远处城墙越来越清晰,城门口人流密集,守卫森严,进出之人皆需查验腰牌。
“看样子,真封了部分城门。”拓跋野喃喃。
澹台静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浔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微微颤动,似在捕捉某种无形波动。过了几息,她轻声:“我能感觉到……中州的方向,有熟悉的气息。”
陈浔眼神一凝。
“是谁?”拓跋野追问。
她没名字,只是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那种灵力的质地……和我族有关。不是敌人,也不是纯粹的朋友。”
拓跋野咧嘴一笑:“那就别磨蹭了,走快些!”
他完,牵马提速。陈浔扶着澹台静跟上,步伐坚定。三人不再多言,只以脚步丈量前路。
官道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整齐,显然是人工栽种。再往前,出现了巡逻的兵卒,铠甲鲜明,佩刀带箭,每隔百步便有一岗。空气中多了铁锈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起,掠过城墙上方,消失在城楼阴影里。
陈浔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门。门楼上旗帜未展,风不动,旗亦不动。守军站姿僵硬,如同石雕。
“平常这个时候,城里该有叫卖声了。”拓跋野低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樱”
澹台静靠在他臂上,呼吸平稳,但手指悄然收紧。
陈浔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一样。这座城曾是无数传的起点,也是许多恩怨的终点。他曾在这里第一次听“长生一族”,也曾在这里立誓成为下第一剑。
如今故地重临,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守住某些不能失去的东西。
他们离城门还有不到两里。
忽然,一阵钟声响起。
不是悠扬的晨钟,也不是报时的更鼓,而是急促、短促、连敲九下的警讯之钟。
城门口瞬间骚动起来。守军迅速列阵,弓手上墙,城门缓缓合拢。所有未及入城之人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惊惶之色。
拓跋野骂了一声:“要关门了!”
陈浔反而放慢脚步:“不用急。门还没关死。”
“那你倒是,等门关上了咱们怎么办?”拓跋野瞪眼。
“有人会开门。”陈浔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这种时候,没人能把所有想进去的人拦在外面。”
话音未落,城墙上一道身影闪现。那人手持长戟,立于垛口,俯视下方人群。紧接着,几道气息腾空而起,明显是高手现身。
“果然。”澹台静轻声道,“他们已经在城头对峙了。”
拓跋野哈哈一笑:“这才有点意思!”
他猛拍马臀,率先冲出几步。陈浔拉着澹台静,加快步伐。风终于吹了起来,带着沙尘扑面而来。
远处城门吱呀作响,仍在缓缓闭合。
陈浔看见,在即将合拢的缝隙之间,有一道红影一闪而过——那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跃入城郑
他认得那种衣料的颜色。
是血魔教的制式披风。
他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澹台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再解释,只将她扶得更稳了些。
三人继续前行,脚步坚定,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风吹起了澹台静的银丝纱衣,猎猎作响。
城门只剩一条缝。
拓跋野回头喊:“还等什么?快点!”
陈浔没应声,只是握紧了青冥剑。
他们距离城门还有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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