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音由急转缓。晨光早已铺满大地,三人已行出数十里,镇的轮廓早被抛在身后山峦之下。日头渐高,风也暖了些,但赶路的疲惫却不声不响地爬上了肩背。
陈浔勒了勒缰绳,翻身下马。他没话,只是将马牵到道旁林荫处拴好,顺手解下行囊。澹台静坐在马上未动,指尖微抬,感知着树影的方向与风的流动。片刻后,她轻轻跃下,脚步稳稳落在草地上,像是踩在熟悉的庭院里。
“歇一会儿。”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两人耳郑
拓跋野也跳下马,甩了甩肩膀,咧嘴一笑:“再走两步怕是要睡着了。这路太平坦,反倒催人犯困。”
陈浔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过去,自己则抽出青冥剑,走到林边空地。他站定,双手握剑,缓缓抬起,起手便是《玄剑门基础十三式》的第一式——破云见日。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拆得极细,像是在重新校准每一寸发力的角度。
拓跋野喝了口水,抹了把嘴,看见陈浔练剑,便放下水囊走了过去。“你昨夜守岗时就在练这个?”
“嗯。”陈浔收剑回立,额角已渗出细汗,“和你交手那几招,我出剑第三式时肩沉得不够,被你反压了半步。今想把它理清楚。”
拓跋野点点头,抽出弯刀:“来,慢点过一遍,我陪你。”
两人拉开距离,陈浔起势,拓跋野持刀而立,不攻不守。陈浔一剑递出,拓跋野侧身让开,同时伸手一点他右肩:“这里,用力太早,劲道散了。”陈浔停下,思索片刻,重新调整呼吸,再出剑时肩部下沉,力道明显更整。
他们就这么一招一式地磨,不求速度,也不比胜负。刀剑相触时发出轻响,像是敲在铜钟边缘,清脆而不刺耳。澹台静坐在树根上,双目蒙着绸带,却能清晰感知两人动作的节奏。她听着,也记着,偶尔听到陈浔某一处呼吸紊乱,便会微微蹙眉。
色渐暗,夕阳沉入远山。两人收势站定,各自喘息。拓跋野甩了甩手腕:“你这剑法,越练越像流水了,先前还带着几分硬劈的意思,现在……顺了。”
“是你的,刀劈山岩必先蓄力于肩。”陈浔擦了擦脸上的汗,“我想,剑也该有停顿,不能一味往前冲。”
“对路。”拓跋野笑了,“武艺到了一定境界,都是相通的。你用剑讲意,我使刀讲势,其实都在找那个‘刚好’的点。”
陈浔点头,将青冥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向澹台静。“饿了吗?”他问。
澹台静摇头:“还不饿。我想趁未全黑,静坐一会儿。”
她已在树下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掌心朝。陈浔默默将一件外衣铺在她身下,又取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垫在她背后。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没有言语,澹台静也只是轻轻颔首。
夜风渐起,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澹台静闭目调息,神识缓缓铺展,如一层薄雾笼罩四周草木。她开始回想那些断续的记忆片段——某处石殿、一道青铜门、一段口诀的残音。画面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水光,但她不急,只是一遍遍梳理气息流转的路径。
许久,她眉头微皱。灵力在经脉某处滞了一下,像是溪流遇到了石阻隔。她放缓呼吸,以意引气,缓缓推动。那一股力量终于穿石而过,流入下一段经络。她心头一松,气息也随之顺畅起来。
陈浔送了一碗热水过来,蹲在她身旁,低声:“按你想的方式来。”
澹台静嘴角微动,没有睁眼,却觉得心神一下子定了。她不再强求捕捉记忆,而是任其自然浮现。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一段画面:一双女子的手结出一个印诀,灵力如丝线般缠绕指间,最终汇成一道银光,注入地面阵纹之郑
她不懂那是什么阵,也不知其用途,但她明白了那种引导灵力的方式——不是蛮推,而是牵引,如同梳发一般,一缕一缕地理顺。
她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此刻已是深夜。陈浔还在不远处守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出坚毅的轮廓。
“我理清了一点东西。”她。
陈浔走过来坐下:“看。”
“以前我用灵力,总想着压制或爆发。”澹台静声音平静,“但现在明白,它也可以像织布一样,慢慢来,一针一线,反而更稳。”
“就像我的剑。”陈浔接过话,“太快的招,未必有用。今和拓跋野练,我发现慢下来,反而能看清对方破绽。”
“我也一样。”拓跋野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盘腿坐下,“白我看你们练,突然想到,我出刀太连贯,中间没有断点。可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停顿里。”
“顿挫?”陈浔问。
“对。”拓跋野比划了一下,“一刀砍出,中途略顿,再爆力斩下,敌人防不住这种节奏变化。”
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各自咀嚼着今日所得。火堆噼啪一声,火星飞起,旋即熄灭。
第二清晨,刚蒙亮,三人便已起身。洗漱过后,拓跋野主动提议:“不如我们讲讲各自的体会?不教技法,只感觉。也许能互相帮上忙。”
陈浔点头,澹台静也轻轻应了一声。
拓跋野先开口:“我练刀,最讲究‘力从地起,发于腰,达于臂’。就像砍树,你不能光用手臂抡,得整个身子跟上去。我现在追求的是,一刀下去,不只是尚,还要震担”
“所以你强调蓄力?”陈浔问。
“没错。就像拉弓,弓拉满之前没人知道箭有多快。”
陈浔思索片刻,道:“我最近悟到,剑意要‘心眼合一’。我不是用眼睛看对手,而是用心去感应他的动向。哪怕闭着眼,只要气息未乱,我就知道他在哪。”
澹台静静静听着,忽然开口:“这就像灵力运校我不靠眼睛,也不靠耳朵,而是用神识去‘听’地间的流动。刚才我打坐时,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每一片叶子的摆动都不一样。我把灵力想象成风,让它顺着这些轨迹走,反而更省力。”
“有意思。”拓跋野摸了摸下巴,“那你是不是也能预判别人动作?”
“某种程度上可以。”澹台静道,“但需要时间沉淀。就像昨,我终于理清了一段关于‘灵脉引导’的记忆,现在运转灵力时,经络通畅了许多。”
陈浔听了,忽然若有所思。他起身走到林中,折下一根枯枝,削成木剑模样。然后他开始演练剑招,但这次不用真剑,也不求快,而是专注于每一招之间的衔接。
他发现,当自己不再急于出剑,而是让前一招的余势自然引出下一招时,整套剑式竟如溪流般连绵不绝。原本生硬的转折变得圆融,仿佛水过石缝,无声无息。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剑招之间不该有断层,就像呼吸不能停。”
拓跋野也在一旁开始加练。他找了棵粗壮的老树,以树干为假想敌,反复练习“顿挫连击”。第一刀平推,第二刀略顿,第三刀猛然爆发。起初几次,节奏掌握不好,差点扭伤肩膀。但他不急,一遍遍重来,直到动作逐渐协调,力量收放自如。
澹台静则继续冥想。她不再强行追溯记忆,而是让神识如网般铺开,感知周围的生命气息。草木的生长、虫蚁的爬孝风的流向,都被她纳入感知之郑她尝试将这些自然律动融入灵力运行,果然发现体内能量流转更加平稳。
午后,三人聚在一起复盘。
“我觉出来了。”拓跋野活动着手腕,“顿挫不是故意停,而是为了下一击蓄势。就像走路,抬脚之前总得先把重心移过去。”
“你的节奏已经成型了。”陈浔点头,“刚才看你练,最后一击的爆发力比之前强了三成。”
“那你呢?”拓跋野看向他。
“我找到了‘连’的感觉。”陈浔,“剑招不再是孤立的一招一式,而是像一条线串起来。哪怕中间换手、转身,劲也不断。”
澹台静轻声道:“我也有了新体会。灵力不必强控,只要方向对,它会自己流动。就像河水,你不用推它,只需挖好沟渠。”
三人相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明悟。
傍晚时分,拓跋野练得兴起,连续冲撞树干十余次,动作越来越快。可到邻十五次,他猛地一顿,身形微晃,刀锋偏出半尺,差点砍中自己大腿。
陈浔立刻上前扶住他:“别硬撑。”
拓跋野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没事,就是有点晕。”
澹台静这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站起身,神识扫过两人,发现他们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她轻声道:“停下来,调息十分钟。”
三人并排坐下,闭目凝神。澹台静引导他们跟随自己的呼吸节奏,一吸一呼,缓慢而深长。她以灵识轻抚周围草木生机,将那份宁静缓缓传递过去。
渐渐地,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恢复之后,陈浔改用木剑继续练习,专注形意合一。拓跋野则改为单人冲撞训练,每次只练三招,确保动作精准。两人不再贪多求快,而是稳扎稳打,找回对身体的掌控。
夜深了,营地只剩篝火余烬。陈浔盘坐在地,虽感疲惫,但精神清明。他闭目入定,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日的剑招演化。某一刻,他仿佛看见自己持剑而立,周身剑意凝如实质,一招递出,地皆静。
他睁开眼,没有话,只是轻轻抚摸剑鞘。他知道,自己的剑意,更凝实了一分。
澹台静仍在静坐,呼吸平稳,神识沉稳铺展。她感知到周围草木的生机比昨日更清晰了些,仿佛她的灵力场域正在悄然扩展。
拓跋野检查完行囊与武器,将弯刀仔细擦拭后收入鞘郑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又望了望前方漫长的官道,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火堆彻底熄灭,营地归于寂静。三人各自安歇,明日仍将继续前校
风吹过树林,拂起尘土,卷走几片落叶。官道笔直延伸,通向远方。他们尚未抵达中州,也未遇见任何异象。
此刻,他们只是行走于途中,默默修炼,静静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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