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沙地泛白,溪边的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一摊灰烬与几根焦黑的木枝。陈浔起身时动作很轻,将搭在臂上的薄毯收起,又看了眼仍在平石上静坐的澹台静。她已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呼吸平稳悠长,像是刚从调息中醒来。
拓跋野正蹲在溪水边洗脸,冷水泼在脸上,他用力搓了两把,抬头时见陈浔走来,便咧嘴一笑:“刚亮就动身?”
陈浔点头,顺手将马缰提起:“赶路要紧。”
三人昨夜歇得不算久,但谁都没提疲累。拓跋野拍了拍腰间弯刀,转身去牵黑马。澹台静站起身,纱衣随风轻摆,她未语,只是朝陈浔所在的方向微微侧头。他知道,她在等他靠近。
陈浔走过去,扶她上马的动作依旧自然,没有多余言语。马蹄踩过枯草与碎石,三人缓缓离开溪畔,朝着东方行去。沿途地势渐变,黄沙退去,土路坚实,远处隐约可见屋檐轮廓——一座镇卧在晨雾之中,炊烟袅袅升起。
越近镇口,路上行人越多。有挑担的农夫,背着药篓的老者,还有几个孩童在街角追逐打闹。镇子不大,主街一条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铺面林立,茶棚酒肆俱全。可今日市集却显冷清,多数摊位无人问津,倒是茶棚下围坐了不少人,声音低低地议论着什么。
陈浔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街道。拓跋野警觉地左右看了一眼,低声:“气氛不对。”
澹台静坐在马上,蒙眼的绸带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没话,但指尖轻轻点零马鞍,这是她感知到异常时的习惯动作。陈浔明白,这镇子里有东西扰了她的神识。
他们牵马走入镇中,将马拴在客栈门前的木桩上。拓跋野活动了下手腕,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家茶棚,一屁股坐在粗木凳上,朗声道:“老板,来三碗粗茶!我请邻桌喝一碗!”
铜钱叮当落在桌上,周围几人抬眼看了看这个穿着西域皮甲、披着红披风的大汉,有人笑了声,也有人继续低头喝茶,但话头明显松动了些。
“这位兄弟是外乡人吧?”坐在角落的一位老药农模样的汉子开口,手里捏着个烟斗,“这时候还敢往东走?”
拓跋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仍笑道:“怎么不敢?我从西边来,走过戈壁荒庙,见过狐火跳舞,还能怕一条土路不成?”
那人摇头:“你不知道近来的消息。前月黑水渡出了大事,三十七具尸体横在岸边,个个精血被抽干,死状极惨。都……是血魔教回来了。”
“血魔教?”拓跋野皱眉,“那不是早被剿了吗?”
“是覆灭,可邪祟哪有那么容易断根?”另一人插话,“听玄刀门已发英雄帖,邀各派高手齐聚中州,要共讨余孽。江湖上风声紧得很,不少门派都在清点弟子,准备动身。”
“也有是假的。”先前那人又道,“有人借血魔教名头作乱,趁机抢地盘、夺资源。如今真假难辨,可人心都乱了。”
陈浔一直站在茶棚外,手虚按在剑柄上。听到“血魔教”三字时,他指节微收,掌心渗出一丝湿意。澹台静此时轻轻下了马,缓步走到他身旁,虽未开口,却将左手袖口微微掀起,露出一段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灵纹印记,正隐隐发烫。
她低声:“有相似的气息波动……来自东方。”
陈浔眼神一沉。他当然记得那一夜雨声如注,青衫客持剑而来,带走澹台静时留下的血腥味。那不是普通的仇怨,而是某种更深的牵连。如今血魔教重现江湖,各派齐聚中州,绝非巧合。
拓跋野见两人神色凝重,放下茶碗走过来:“你们知道些什么?”
陈浔看着他:“你觉得这些事,真是偶然?”
“我不知缘由,但我知道时机太巧。”拓跋野环顾四周,“正好在我们往东的路上,冒出这么一场风波。若是冲着情石来的,我信。可若背后另有图谋……那就麻烦了。”
澹台静轻声道:“不止是情石的事。我虽失明,但神识未损。这几日,东方灵气紊乱,似有古老封印松动之兆。血魔教若真复起,恐怕只是表象。”
三人一时沉默。茶棚里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某地出现黑雾,半夜有鬼哭;有人亲眼见一名黑袍人飞掠屋顶,眨眼不见;更有人传,已有掌门闭关不出,疑似遭袭。
陈浔忽然转身:“住店。”
拓跋野一愣:“不先打听清楚?”
“已经够清楚了。”陈浔迈步走向客栈,“不管是不是冲我们来,中州必去一趟。今晚整顿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澹台静跟在他身侧,脚步未停。她没再什么,但肩线比平时绷得更直了些。陈浔察觉到了,放慢半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这个动作他们早已习惯,无需言语。
客栈西头有三间空房。掌柜是个瘦老头,见三人风尘仆仆,也不多问,收了铜钱便递上钥匙。陈浔选了靠里的一间,让澹台静住下,自己则留在门外片刻,盯着院中那口老井出神。
井水幽深,映不出光。
拓跋野拎着干粮袋从后厨回来,见他站着不动,便问:“在想什么?”
“想当年。”陈浔收回目光,“我在平安镇守丧三年,以为下不过柴米油盐。后来救了她,才知这世间还有剑与血、命与劫。”
拓跋野点点头:“可你现在走的路,没人能替你挡。”
“我知道。”陈浔低声,“所以我不能慢。”
屋内,澹台静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缓缓划过空气,像是在梳理某种无形的丝线。她听见陈浔的脚步声走近,便轻声问:“决定了?”
“嗯。”他在门口站定,“明日启程,直奔中州。”
“你不该为我涉险至此。”她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陈浔推门而入,从背囊中取出青冥剑,放在桌上擦拭。剑身冷光流转,映出他眉宇间的坚毅。“这不是为你。”他,“是我自己的路。”
澹台静没再话。但她抬起手,将蒙眼的绸带重新系紧,动作比往常慢了一拍。
太阳升至中,镇上的人流渐渐稀少。茶棚散了场,路人各自归家,仿佛刚才那些惊惧的言语从未发生。可空气里的紧张感仍在,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只等一声响箭。
陈浔在房中反复检查装备:剑鞘是否牢固,干粮是否充足,水囊有没有漏。每做完一件事,他就停下来,看一眼隔壁房门。那扇门始终关闭,里面毫无声响。
傍晚时分,拓跋野送来热饭,三人同坐在院中石桌旁吃饭。饭菜简单,一碗糙米饭,两碟咸菜,一盘烤兔肉。没人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饭后,拓跋野主动去整理马具,陈浔则坐在屋檐下磨剑。青冥剑刃在石上滑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澹台静倚在门框边,听着这声音,忽然:“你每次心事重时,就会磨剑。”
陈浔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你也每次心事重时,就不话。”
她嘴角微扬,算是回应。
夜风渐起,吹动檐角一盏孤灯。陈浔收剑入鞘,站起身走进屋内。他从包袱底层取出一张旧地图,摊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边角。地图上,从中州到平安镇的距离被一道墨线连起,那是他一路走来的痕迹。
如今,这条线要继续往前延伸了。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听见隔壁传来澹台静调息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院外,拓跋野还在低声叮嘱马夫几句明日喂料的事。
一切如常。可他知道,平静之下,风暴已在酝酿。
明日出发前,他会告诉他们最后一段路该怎么走。但现在,他只想守住这一刻的安宁。
他躺上床铺,闭上眼,手指仍搭在剑柄上。梦未至,意识却已踏上东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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