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扑面，碎石在脚边滚动。陈浔握剑的手指节发白，青冥剑尖斜指前方，刃口沾着干涸的血痕。他站在洞口碎石堆上，左臂包扎处又渗出暗红，顺着袖口滑落，在指尖凝成一滴未落的血珠。澹台静立在他肩侧，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余温微弱，神识如丝线探出，覆盖十步之内每一寸地面。
远处那几道轮廓渐近，脚步沉稳，踏在砂石上发出规律声响。火把未燃，来人却无遮掩地行入视野。七名西域高手列阵而至，为首者身形高大，披风残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旧伤。他抬手一压，身后六人止步，刀柄离鞘三寸，无人再进一步。
陈浔未动，目光直视对方。那人停下，距洞口十步，风沙掠过他肩头，吹起灰黄的衣角。他扫了一眼陈浔染血的左臂，又看向澹台静苍白却挺立的身形，眼神微动。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干脆，不带迟疑。
“我等奉命行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砾磨过的粗哑，“原以为不过夺一宝物，未曾料到……竟遇如此意志之侣。”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陈浔脸上，“我们输了，心服口服。没想到你们二人情比金坚，实力更是非凡。”
话音落下，身后六人皆垂首，刀归鞘中，金属轻响连成一片。无人反驳，亦无躁动。他们站得笔直，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桩，肃然无声。
陈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起伏略缓。他没有收剑，但剑尖微微下压，离地三寸。他盯着那首领看了两息，然后轻轻颔首，动作极短，却分明是回应。
风了些，砂石不再飞扬。他侧头看向身旁女子。澹台静仍面向前方，蒙眼的淡青绸带被风吹得微动，她似乎察觉他的视线，嘴角轻轻一扬，浮现出一丝极淡笑意。那笑很浅，转瞬即逝，却让紧绷的空气松了一寸。
两人对视片刻。他未语，她未言。可那一眼，已胜千言。
他知道，她也明白——这一战，守住了。
不是靠剑锋利，也不是靠灵力强横，而是他们始终并肩，从未退后半步。敌人看得清楚，所以才肯低头。
陈浔终于将青冥剑缓缓收回腰间革带。皮革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他左手自然垂落，指尖还沾着方才擦去血迹的尘土。他站着不动，肩背依旧挺直，但呼吸节奏比先前平稳了些。
澹台静双手仍交叠于胸前，掌心空荡，灵力枯竭，但她没有放下手臂。她站得稳，像一根扎进岩层的桩，哪怕风再大，也不会倾倒。
那首领站在原地，未退，也未进。他看着陈浔收剑的动作，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敬意。片刻后，他低声开口：“簇风沙烈，不宜久留。你二人伤重，该寻处安歇。”
陈浔未应。他只是抬眼，望向远方昏黄际。那里风沙未散，地混沌，但他已不再紧盯。他知道眼前的敌意已经消散，剩下的，只是疲惫与沉默。
澹台静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却不乱。她感知着周围七饶站位，六人垂首，一人独立前方，杀意全无。她没话，只是将双手稍稍放松，指尖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
她知道，他们不会再动手了。
陈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老茧裂开几处，渗着血丝，指节因长时间握剑而泛白。他慢慢握拳，又松开。动作缓慢，却稳定。他抬起右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渍，手指蹭过下巴时带起一阵刺痛，他皱了下眉，没停手。
风从侧面吹来，卷起一缕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肩头。他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理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鼻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重新扶住剑柄。皮革冰冷，贴着手心。
那首领又看了两人一眼，终是转身。他抬手一挥，六人随即后撤半步，脚步整齐，却不急迫。他们列队而立，背对洞口，似在等待命令。
“我们走。”首领低声。
无人应声，但他们已准备离去。
陈浔望着他们的背影，仍未放松警惕。他知道，服输是一回事，是否真会离开，还得看下一步。
澹台静忽然轻声道：“他们不会回头了。”
他点头，没话。
风沙中，七人缓缓后退，步伐沉稳，直至退出二十步外，身影渐被黄尘吞没。为首的最后回望一眼，见洞口二人仍并肩而立，便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地间只剩风声。
陈浔终于松开握剑的手，肩膀微塌，但腰背依旧挺直。他低头看了看左臂，包扎布已完全染红，血还在渗。他没去碰，只是静静站着。
澹台静站姿未变，但呼吸略显绵长。她仰起脸，虽看不见，却似在感受风的方向。片刻后，她轻声道：“风要停了。”
他抬头，望向空。沙尘确实在减薄，远处山脊的轮廓隐约可见。太阳尚未露脸，但光已从混沌中透出一线灰白。
他嗯了一声。
她没再话，只是将双手缓缓放下，垂至身侧。指尖微颤，那是灵力耗尽后的自然反应。她站得有些晃，但很快稳住。
陈浔侧身一步，靠近她半尺，肩头几乎贴上她的手臂。他没扶她，也没话，只是用身体挡住斜吹来的风。
她感知到那股屏障，微微偏头，朝他方向轻点一下。
他站着不动，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断刀与血迹。那些都是刚才拼杀的痕迹。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掂拎，随手扔进洞内深处。石子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他重新抬头，看向洞外。
风确实了。砂石不再扑面，只在地面低低滚动。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移动，不知是兽是人。
澹台静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第一次出剑是什么时候吗？”
他一顿，回想片刻：“十二岁。爷爷给我的第一把铁剑断了，我就用柴刀练。”
“那时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想过。”他，“只想活下去。”
她没笑，也没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又道：“后来遇见你，才开始想，能不能变得更强。”
她安静听着，双目蒙绸，神情平和。
他看着她，忽然：“我不想再让你受伤。”
她微微仰头，似在听他话的位置。
“我知道。”她，“所以我也没退。”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开口。但眼神变了，比之前更沉，也更定。
风彻底停了。空中沙尘缓缓沉降，大地露出原本的灰褐色。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一束微光，照在洞口两人身上。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把合拢的剑。
陈浔抬起手，抹去脸上干涸的血污。手指粗糙，动作笨拙，却认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向她的。
她站在那里，裙袂轻垂，银丝纱衣在微光中泛出淡淡亮色。她看不见光，但她知道，他在。
他将青冥剑重新插紧，皮革扣合发出一声轻响。
她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前，虽无灵力，却仍摆出防御姿态。
他知道，她还没放下戒备。
他也一样。
远处，一只鹰掠过际，鸣声尖锐，划破寂静。
他眯起眼，盯着那飞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她：“接下来怎么办？”
她静默片刻，轻声道：“等风再起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依旧并肩而立，面对洞外荒原。脚下的碎石被阳光晒得微暖，裂缝中钻出一株枯草，随风轻晃。
陈浔一脚踩上岩石，眺望远方。他的身影在光中显得瘦削却坚韧，像一杆插进大地的枪。
澹台静站得笔直，双手微张，掌心朝上，最后一丝感应仍在延续。
风又起，很轻，只吹动她鬓边一缕发丝。
他伸手替她拂开，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她没动，也没话。
他收回手，重新握住青冥剑。
远处地平线上，几道轮廓再次浮现，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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