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洞外呼啸,岩顶晶簇的光随着气流微微晃动,映在地上的影子如水波轻荡。陈浔的手仍紧紧握着澹台静的,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后脑轻轻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稳,气息与他渐渐同步。两人站着,不动,不语,像两株生在同一片岩缝里的树,根连着根,风刮不倒。
就在这寂静里,陈浔忽然察觉掌心一热。
不是来自她的手温,也不是体内气血翻涌的那种热,而是一股自外而来的暖意,温和却清晰,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他眉梢微动,没有抽手,也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将她手攥得更紧了些。
澹台静也动了。
她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神识如细丝般探出,在两人周身扫过一圈。那暖流并非外来侵袭,也不带半分杀意,反倒像春阳融雪,无声无息地渗进血肉,顺着灵力流转的路径缓缓游走。
“……有回应。”她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话音未落,悬浮在石室中央的情石骤然亮起。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是一道柔和的光自晶石内部升起,如同月华初照,不刺眼,却照亮了整个石室。光晕洒在岩壁上,映得流转符文隐隐发亮,又缓缓沉寂。晶簇不再摇曳,风沙声仿佛也被隔绝在外,洞中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
那光缓缓落下,如细雨,如薄雾,轻轻笼罩住二人。
陈浔本能地想退一步,右手已滑向剑柄。可手指刚触到青冥剑的护手,就被澹台静轻轻摇头止住。她没话,只是将手反扣过来,掌心贴着他掌心,神识悄然延展,探入那道光流之郑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
“是心念所召。”她低声道,“是我们自己引来的。”
陈浔看着她。她依旧闭着眼,淡青色绸带覆在眉骨之下,可唇角那点笑意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缓缓松开剑柄,重新将她的手握紧。这一回,不再是因为防备,而是确认。
光流随之加快。
它不像功法运转时那种霸道冲撞,也不似丹药化开时的猛烈爆发,而是如溪水入田,一点一点,润物无声地灌注四肢百骸。陈浔能感觉到经脉中的灵力运转得更加顺畅,原本卡在第三重关窍的一丝滞涩,竟在此刻悄然打通。他体内真气流转一圈,气息比之前稳了不止一分。
澹台静也微微仰头,像是在感受体内的变化。她许久未曾运转的灵枢深处,传来久违的温热。那是一种熟悉的、属于长生一族血脉的共鸣,却不带任何压迫或排斥,反倒像是被某种力量轻轻唤醒。她神识铺展,发现自己的感知范围比先前拓宽了一丈有余,连岩层深处最细微的震颤都能捕捉。
两人同时睁开眼——或者,陈浔睁眼,澹台静虽看不见,却也将脸转向他。
他们对视。
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动。
陈浔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真是因为我们?”
澹台静没答,只是反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动作轻柔,一如昨夜试探时那样。他知道这动作的意思——我在,你也在我心里。
他懂了。
不是地垂怜,不是机缘巧合,是他们立下的誓,是他们从未退半步的心意,引来了这股力量。情石认的不是血脉,不是身份,而是那份“生死相随”的执念。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蒙眼的绸带上,又滑到她耳侧那缕青丝。她还是那个她,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没再问。
只是将她手握得更紧了些,肩头也往她那边靠了半寸。他们的影子在岩壁上交叠,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像一把双刃剑,藏于鞘中,锋芒未露,却已有了斩断命阅底气。
光渐渐收了。
情石恢复温润微光,静静悬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岩顶晶簇重新开始轻轻晃动,风沙声再度传入耳中,一切如旧。
可有些事不一样了。
陈浔站在原地,左手仍包着她的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未去碰剑柄。他目光投向通道深处的黑暗,神情由最初的惊异转为坚定,眼中光芒内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锋利。
澹台静也未动。
她依旧靠着他,肩头轻抵他肩胛,神识如网铺展,感知着周遭每一丝波动。脸上笑意未散,心境安宁而笃定。她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们不仅把心交给了彼此,也得到了回应。
外面的世界还在转动。
风沙未歇。
敌人或许已在路上。
可他们已不再是被动等待风雨的人。
他们是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手牵手,心连心,站在这座山的最深处,等塌下来,也敢伸手撑住。
澹台静轻轻吸了口气,将头偏了半寸,让后脑更稳地靠上他的肩。
陈浔没有躲。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风停了。
不是整片荒漠的风都止住,而是洞口那一段狭长通道里的气流,突兀地静了下来。沙尘悬在空中,不再飘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拦在外面。岩壁上的晶石微光忽明忽暗,映出两人轮廓分明的侧影。
陈浔的左肩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旧伤撕裂,也不是寒气入体,而是一种类似预警的压迫感,像有人在远处盯住了他后背。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五指缓缓收紧,将澹台静的手完全裹进掌心。
澹台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神识早已铺展出去,沿着通道一路延伸至百丈之外。起初一切如常,只有风卷黄沙的轨迹,可就在三息前,她捕捉到了几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呈扇形合围,正从三个方向缓缓逼近。
脚步落地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但步伐之间有规律,间隔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每一步落下,地面震颤的频率都略有不同,像是踩在试探的节点上。
她没立刻破,而是将神识凝成一线,贴着地面岩层滑行,避开可能存在的侦测阵纹。那些人尚未进入洞口三十丈内,但已经停下,似乎在等待什么信号。
“外面不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几乎是贴着他耳畔的气音。
陈浔点零头,目光仍锁在通道尽头。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第一处陷阱所在的位置——那是他早前用剑气刻在落石后的隐阵,以地脉微流为引,一旦触发便会引发局部崩塌。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石缝,触到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符纹确实偏移了,可能是刚才的地气震荡所致。他并指为笔,蘸了一点指间残存的真气,在原处重新勾画引灵纹路。线条简洁,毫无花巧,却与岩层纹理自然融合。
澹台静坐在石台上,双手置于膝上,掌心朝上。她并未调动太多灵力,而是以神识牵引地底一丝极细的地脉流,将其导入情石底部残留的光晕郑那光本已黯淡,此刻却微微一跳,像炭火将熄未熄时溅出的一星火星。
光晕沿着她事先布下的细线蔓延,悄无声息地接入三处陷阱的阵眼。这不是增强杀伤,而是提升预警——只要有人踏入警戒范围,地脉流便会轻微震荡,直接反馈至她的神识。
“他们来多少,我们便送多少回去。”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陈浔从第二处沙坑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尘。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过,此石认心,不认命。”
澹台静没笑,但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知道他在什么——他们不需要命眷顾,也不需要谁来赐予资格。他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这条路。
她抬起手,将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神识始终未断,依旧覆盖着洞外百丈。那几道脚步声仍未靠近,但已有新的动静——左侧沙丘后方,多了一道极淡的呼吸起伏,节奏稳定,显然不是寻常探子。
陈浔走到第三处岩缝前,俯身检查最后一处陷阱。这里的引灵符纹保存尚好,但他仍以剑尖补了一笔,确保灵力传导无阻。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站在通道中央,抬头看了看岩顶的晶簇。
那些光点依旧在微微晃动,但频率变了。不再是随风而动的自然摆动,而是有某种外力在干扰它们的共振。
他眯了眯眼,低声道:“快了。”
澹台静点头,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移动位置,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识如网,层层铺展。她的感知比刚才更敏锐,连地下三尺的沙粒摩擦都能分辨。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们没有再话,也不需要。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守的也早已守住。他们背靠着这座山最深的岩穴,面对着未知的暗流,像两块历经风沙却不曾崩塌的岩石。
陈浔走回她身边,左手轻按在青冥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符纹刻画后的微麻福他站得笔直,肩背挺阔,目光如刀锋般钉在通道出口。
澹台静站在他侧后半步,身形清瘦,却稳如磐石。她虽看不见,但她的神识比任何眼睛都更清楚地映出这片空间的每一寸变化。
风又起了。
这一次,是带着杀意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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