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走出雾气。衣服贴在身上，湿冷发硬。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混着雪水，在袖口结成暗红冰碴。他停下，靠在一块黑岩上喘了三口气。呼吸声粗重，但没乱。他抬手抹了把脸，擦掉睫毛上的冰粒，望向峰顶方向。
雪停了。风还在刮。山势更陡。他迈步继续往上走。
路变窄。两边岩壁夹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低头看脚下。雪面被踩实，有两道并排的浅印。不是他的。脚印比他的半寸，步距均匀，像是有人特意走慢等他。
他没停。也没回头。
翻过一道石梁，眼前出现一片背阴坡。积雪厚，颜色发青。他蹲下，用剑尖拨开雪层。底下是冻土，长着几丛雪莲。花瓣泛紫，根茎细弱。他拔起一株，掐断根须，汁液清亮无光。不是寒心仙草。
他扔掉雪莲，起身走向左侧岩缝。那里有一处融雪洼地，水汽蒸腾。他扒开浮雪，看见几片寒苔。墨绿，薄如纸，边缘卷曲。他撕下一块，放在舌尖。微苦，无灵韵。不是。
再往前行五十步，岩壁出现一道横裂。裂缝里卡着枯草和碎石。他伸手掏进去。指尖碰到硬物。掏出一块灰白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他掂拎，丢回裂缝。
他直起身，左手按住左肩。旧伤处一阵抽紧。他皱眉，没出声。继续往前。
又翻过两处断崖，他找到一处凹地。四周岩壁围成半圆，中间积雪最厚。他绕圈走了一圈，用剑尖戳遍每一寸雪面。没有空响。没有松动。他弯腰，双手扒开雪堆。底下是黑泥，混着腐叶。泥里埋着几根干枯的药根。他捡起来闻了闻。土腥气重，无药香。不是。
光渐暗。云层压得更低。他停下，从怀里取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已冰凉。他咽下，喉结滚动。放下水囊时，左手无意识碰了下腰间青冥剑。剑鞘微凉，但剑柄处沾着的血迹已经干硬，蹭得掌心发涩。
他抬头。前方山势收拢，只剩一条向上延伸的窄脊。脊线如刀，两侧都是深谷。他迈步踏上。
脊线风更大。他弓着背，左手始终虚扶岩壁。走了百步，脊线尽头是一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孤石，高不过人膝。石面平整，像被人削过。
他走近。石上没有字，没有刻痕。只有一道浅浅的爪印。三趾，指节分明，边缘清晰。印子很新，雪粒还没完全盖住。
他盯着那爪印看了五息。然后退后两步，拔出青冥剑。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他没挥剑，只是把剑尖垂下，指向爪印正前方三尺处的雪面。
雪面平静。
他收剑入鞘。
转身，走向平台右侧。那里有一道斜坡，坡面覆雪，但雪层薄，露出底下灰白岩体。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扒开坡底积雪。雪下是硬土，嵌着几块碎石。他捡起一块，拇指摩挲表面。石面光滑，有明显打磨痕迹。
他站起身，把石头攥进掌心。石头棱角硌着皮肉。他没松手。
继续往上。山势越来越险。他经过一处风口，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磨皮。他闭眼一瞬，再睁。睫毛上挂满冰晶。
翻过风口，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平缓雪坡铺开，坡顶连着雾中峰影。他快步上前，在坡面搜寻。扒开雪堆，翻动石块，拨开枯草。找到三株雪参，两丛冰蕨，一捧寒露菇。都无金芒，无丝脉。都不是。
他直起腰，胸口起伏。呼吸比刚才更沉。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指腹蹭到一层薄汗，立刻冻住。
就在这时，眼角扫到一抹白。
他顿住。
三丈外，一只狐狸蹲在雪坡上。通体雪白，耳朵直立。双眼淡金，瞳孔竖直。尾巴垂在身侧，尾尖一点微光，忽明忽暗。
陈浔没动。
狐狸也没动。
它看着他。他看着它。
五息过去。狐狸转头，跃下雪坡。落地无声。它跑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他。
陈浔站着。没拔剑。没摸药瓶。只是看着。
狐狸又跑。这次跑得稍远，再停。再回头。
陈浔迈步。踏雪向前。保持五步距离。脚步放轻。每一步落下前，先用剑尖点地探稳。
狐狸起步。沿坡下校转入一道浅沟。沟底覆雪，但雪面有压痕，像是常有活物经过。
陈浔跟入浅沟。
沟底狭窄。两侧岩壁高过人头。他贴左壁走。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狐狸在前方二十步。不快不慢。偶尔回头。每次回头，尾尖那点光就亮一分。
沟底渐深。雪层变薄。露出底下青黑岩体。岩体上有抓痕。三道并列，深半寸。与平台孤石上的爪印一致。
陈浔脚步未停。
又行三十步。浅沟尽头是一处塌陷岩洞。洞口半掩在雪下。狐狸停在洞口，坐定。转头看他。淡金色眼睛映着光。
陈浔走近五步。停下。
狐狸起身。钻进洞口。雪粒簌簌落下。
陈浔站在洞外。左手按住左肩。旧伤处一阵灼热。他没管。右手松开剑柄，从怀里取出一张温阳符。符纸焦黑，边角卷曲。他把它贴在青冥剑剑脊上。
剑身微亮。
他抬剑照向洞内。
光晕只照进三尺。洞内幽深。地面平整，有新鲜蹄印。不是狐狸的。蹄印而圆，间隔均匀。
陈浔收符。把青冥剑重新挂回腰间。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块，扔进洞口。
干粮落地无声。
洞内没动静。
他迈步。踏入洞口。
雪粒从头顶滑落，砸在肩头。他没抖。
洞内温度略高。岩壁潮湿。他沿着蹄印往前走。每走五步，就停一下。听。看。嗅。
蹄印一直向前。没分岔。没中断。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微光。不是光。是岩壁缝隙透出的淡青色光。
狐狸站在光前。不动。尾巴垂着。尾尖那点光熄了。
陈浔走到它身侧。停下。
狐狸侧头。淡金色眼睛看向他。然后，它抬右前爪，轻轻点向左侧岩壁。
岩壁上有一道细缝。宽不过指甲。缝中透出同样淡青色光。
陈浔伸出手。指尖触到岩壁。冰凉。湿润。他顺着细缝往下摸。摸到一个凸起。核桃大。表面光滑。
他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
左侧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道内青光更盛。地面干燥。有细石子。
狐狸率先走入。
陈浔跟上。
窄道向下倾斜。他数着步子。走了四十七步。前方光晕变强。空气里多了一丝清苦气味。
狐狸停下。蹲坐。转头看他。
陈浔也停下。
他抬手。左手按住左肩。旧伤处一阵尖锐刺痛。他咬牙。没出声。
狐狸站起。向前走了一步。停。回头。
陈浔迈步。
窄道尽头是一处低矮洞口。洞口垂着灰白藤蔓。藤蔓上结着三颗青果。果皮光滑。果蒂处泛着极淡金光。
陈浔伸手。指尖离藤蔓还有一寸。
藤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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