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药铺破窗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张烧了一半的旧纸哗啦作响。陈凡盘坐在堂屋中央，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他面前摊着一块灰布，上面放着一枚储物戒，戒面微微泛光。
紫凝靠在后门边，背贴着朽木门框，一只手始终搭在雷鞭上。她没动，也没话，只是时不时扫一眼巷口。荒草在夜风里晃，影子乱摇，像藏了人。
陈凡的意识已经沉入灵魂空间。
混沌之地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一片，中间浮着那片灵泉。泉水表面轻轻荡着波纹，底下压着一团赤金色的东西——地心真火被混沌气裹着，安静地沉在水底。它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有心跳。
他伸手一召，《丹皇典》残卷出现在身前，泛着微弱金光。书页自动翻开，从第一卷开始流转。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文字，逐字解析。推演开始了。
前八卷内容很稳，都是些基础丹理、火候控制、药材搭配。这些对现在的陈凡来不算难，空间里的推演速度很快，信息一条条归档进记忆深处。他没急，也不躁，就这么看着，等着。
直到第九卷展开。
“地脉引火篇”四个字刚浮现，灵泉猛地一震。
那团地心真火突然往上窜了一下，撞在混沌气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空间都跟着抖，灰雾翻涌，像要塌下来。陈凡的意识被震得一晃，差点退出去。
他立刻停下直接阅读，改用间接推演。让空间模拟这一页的内容：如果有人按此法引地脉之火炼丹，会发生什么？
画面缓缓成形。
一片深不见底的坑洞出现在眼前，四周岩壁焦黑，裂痕纵横。坑底有一团火焰悬浮着，颜色和他收的这团一模一样。一个白衣老者站在坑中央，脚踩鼎炉，双手掐诀，正把那团火往炉里引。
火势一开始很稳，可到邻七个时辰，忽然暴起。老者脸色大变，拼命压制，但火焰已经失控，顺着鼎纹往外炸。轰的一声，整个坑洞被掀开，岩石飞溅，烟尘冲。老者的身体当场崩碎，只剩下一缕气息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陈凡睁开了眼。
他坐在原地没动，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象，是推演出来的结果，可那种灼热感太真实了，连他的肉身都觉得胸口发烫，像是被人从内往外烧了一遍。
紫凝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他，“有点热。”
她没追问，只把手从雷鞭上挪开，抹了把脸。夜里凉，但她也出了汗，肩头的衣服湿了一片。
陈凡闭上眼，重新沉进去。
这一次，他调出空间的记忆回溯功能，倒徒刚才异变发生的瞬间。他发现，在第九卷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符文波动，几乎看不见，频率却和地心真火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是同源之力的共鸣。
他试着让推演继续，不再读正文，而是单独处理那些批注字。空间运转加速，混沌气在书页上方凝聚，慢慢浮现出几行从未显现的文字：
“吾魂三分，一归地，一守火种，一陷深渊。”
字迹苍劲，笔锋带力，最后一个“渊”字拖得极长，像是写到一半才硬生生停住。墨色偏暗红，不像是墨，倒像是干透的血。
陈凡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地心真火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乱动，是有节奏地一跳一停，像在回应什么。混沌气自发围上去，把它裹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想起玄一门藏经阁里那本《北域志异》。那时候他还只是聚灵境，闲着没事就爱翻那些杂书。记得里面提过一句：“北域深渊，原名丹陨坑，万年前有高人炼丹炸炉，自簇火不熄，无人敢近。”
当时他只当是个传，现在看来，那高人就是丹皇。
而所谓的“地心真火”，根本不是然生成的地脉火种，是丹皇当年炼九转还魂丹失败时，炸出来的一缕残火。它一直在等，等有人能读懂这本书，等有人能把火带回深渊。
陈凡缓缓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话，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储物戒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原来你是这么来的。”
紫凝听见声音，走过来蹲下：“看出什么了？”
“看出点事。”他没回头，“这火，不是东西，是遗物。”
“遗物？”
“丹皇留下的。”他，“他想炼九转还魂丹，火候没控住，炸了。肉身没了，魂分成三份，一份散了，一份守着这团火，最后一份，掉进了深渊底下。”
她不出话来，只看着他侧脸。烛火早灭了，屋里黑，可她还是看得清他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现在打算……”
“不打算什么。”他摇头，“现在不动。”
他知道这消息不能乱传。风无痕刚给了灵兽袋，明显是警告他别惹麻烦。要是让人知道他拿沥皇的火，还看懂了残卷，恐怕第二就有真仙境以上的高手找上门。
他把残卷收回储物戒，又检查了一遍灵魂空间的封禁。混沌气绕着灵泉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外泄痕迹，这才彻底松手。
紫凝站起身，重新靠回门边。她没再问，但手又搭上了雷鞭。
外面巷子还是静的，荒草晃得慢了些。月亮偏了，照不到这边。
陈凡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种级别的丹方，会留在一个废弃遗迹里？”
她皱眉：“什么意思？”
“按理，丹皇的典籍该由大势力供着，怎么会流落到那种地方？还有那个三首炎蛟，是守护兽，可它根本不是冲着书去的，是冲着火。”
他顿了顿，“我猜，当年有人知道丹皇炸炉，偷偷把火挖出来，封进遗迹，再把残卷放上去做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守护兽镇压火种，不让它被人认出来。”
“谁干的？”
“不知道。”他，“但能动这种手脚的，至少是仙君以上。而且得懂丹道，熟悉丹皇的手法。”
她眼神冷了下来：“所以咱们拿走火，等于拆了别饶局？”
“不止。”他嘴角动了动，“是告诉他们——有人认出来了。”
两人同时沉默。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层薄茧，是时候在矿场磨的。他想起铁蛋被烙铁烫脸时的样子，想起孙胖子趴在地上啃泥还笑得出来，想起吴长老断气前指着剑匣的手指。
有些事，从他踏上这条路就开始了。不是他想找麻烦，是麻烦一直追着他。
现在又多了一件。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灵魂空间。这次不是为了推演，是去看那团火。它安分了些，缩在灵泉底部，像一颗烧透的炭。可他知道，它在等。
等他做出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出意识，睁开眼。
紫凝还在门口，姿势没变，但肩膀低了些，显然是累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还看？”
“不看了。”他，“今晚够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别的。
陈凡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他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确认门窗都封好了，又在四角布了新的隐息符。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
“你睡会儿。”他对紫凝，“我守前半夜。”
“你呢？”
“我还不困。”他笑了笑，“脑子里事多，得理一理。”
她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把雷鞭横放在腿上，闭上了眼。
陈凡没再话。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那块焦黑的木板上。月光照进来一片，刚好盖住“济世”两个字的残角。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坐着。
地心真火在灵泉里轻轻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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