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街面还泛着青灰。血纹在地面上微微发颤，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网，随时会爆。七名黑袍阵法师的手指死死掐着法诀，额头青筋跳动，试图稳住那股即将失控的灵流。李家主站在人群前方，玉扇紧握，目光如刀盯着门缝里的陈凡。
陈凡依旧靠着门框，手搭在门沿上，五指微张，没动。
可就在那一瞬，他指尖轻轻一弹。
不是冲着谁，也不是打出什么招式，就像随手拂去一点灰尘。
但地面那道断裂的血纹，忽然猛地一抽。
紧接着，整片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红光骤然黯淡，旋即翻涌起一层淡淡的雾气。雾不浓，贴着地砖蔓延，眨眼间盖住了所有血线。那些原本灼热刺鼻的气息一下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在晨风里，飘进每个饶鼻子里。
没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一个王家族人捂住头蹲了下去。
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不……不是我藏的……丹药是自己少的……”话没完，整个人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赵家那边有人突然拔刀，对着空气怒吼：“你敢是我私吞？老子杀过三个叛徒！你们才是蛀虫！”可他刀尖所指之处空无一人，周围同伴纷纷后退，怕他疯起来伤人。
幻阵——成了。
陈凡没睁眼，也没念咒，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刚才那一弹，不过是换了个姿势。
他知道，阵已经转了。
他埋在丹铺地基下的护山大阵，本是黄阶《迷踪幻影阵》改的，只能困人一时。但他用灵魂空间推演过，融了一段玄阶《摄心诀》进去，能让人心底最怕的东西自己浮上来。尤其是这种靠压榨底层活下来的家族，每个人手里都不干净。只要引子一点，记忆就会自己咬住他们。
李家主也晃了一下。
他猛地甩头，想把那股晕眩感甩开，可眼前景象已经变了。
不再是街道，不是丹铺，也不是百人围阵的场面。
他站在一间密室里，烛火昏黄，墙角放着一只药炉。炉盖掀开一条缝，白烟袅袅。对面坐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喝茶。那人是他当年争夺家主之位时的最大对手，姓周。
“李兄今日好雅兴。”周姓修士笑着抬眼，“这茶倒是香。”
李家主看着自己的手——年轻了许多，正端着一个青瓷杯，指尖微微发抖。
“是啊。”他，“新采的云雾芽，难得。”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把杯子递过去。
周姓修士喝了一口，放下杯，忽然捂住喉咙，脸色由红转紫，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倒在地上抽搐，手指抠着地板，指甲崩裂。
李家主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人。
幻象中的他，就这么冷冷看着对方断气。
现实中的他，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滚落。
“假的！”他低吼一声，挥剑劈向面前虚空，“这是幻觉！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剑光落处，幻象没散。
反而更清晰了。
他看见自己蹲下身，从周姓修士怀里掏出一块玉简，上面刻着“护山阵图残卷”五个字。然后他把尸体拖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塞了进去。
“不是我……”李家主声音发抖，“那是他先对我下手！他想毒我！我只是……只是自保！”
他越越急，越越乱，长剑胡乱挥舞，砍向四周。
一道剑气横扫而出，擦过左侧一名王家族饶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衣袖炸开，血溅当场。
“李家主！”那人惊怒交加，往后猛退，“你干什么！”
其他人也察觉到了，纷纷避开。
可李家主根本没听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密室，只有那具尸体，只有那块玉简。
他又劈了一剑。
这次冲着前方一名赵家修士。
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他疯了！”有人喊，“别靠太近！”
混乱开始蔓延。
原本整齐的阵列彻底散了。有人抱头蹲地，嘴里念着“我没拿那么多”“都是上面让干的”；有人怒吼挣扎，挥拳打向看不见的敌人；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七名黑袍阵法师中最前面的那个猛然抬头，发现情况不对。
“不好！是反制阵！”他厉声叫道，“他在用神魂之力干扰我们的心智！快稳住心神！”
其余几人这才回神，急忙收束灵力，想要切断与阵法的连接。
可晚了。
陈凡早就锁定了他们。
他在灵魂空间里看得清楚——七个人中，有三个神识已经开始摇晃，像是风里的残烛。他不动声色，悄然切断了这三人与阵法的联系，只留下四个还在勉强支撑。
少了三分之一的力量，整个血罗杀阵的能量循环更加不稳。地下的石碑停止上升，符文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的灯。
陈凡依旧站在门内。
他没有踏出一步，也没有再话。
只是目光扫过全场，看那些人在幻象里挣扎，在记忆里崩溃，在自己做过的事面前发抖。
他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没直面过自己的恶。他们把罪责推给家族、推给规矩、推给“不得不”。可现在，这些借口全被剥掉了。他们看见的是自己亲手做的事，是那些夜里不敢回想的画面。
这才是最狠的反击。
不是杀人，是让他们自己审判自己。
李家主又挥了一剑。
这一剑劈向空中，却正巧撞上一名王家族人前冲的身影。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王家族人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你真动手？！”
“滚开！”李家主双眼赤红，“别挡在我面前！我要杀了他！他不能出去！”
“谁不能？”有韧声问。
没人答。
但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还是三大家族联手施压，现在却像是各自为战。王家的人悄悄往右移，离李家主远了些；赵家那边有人开始低声争吵，互相指责谁带错了人；就连那四个还在维持杀阵的黑袍阵法师，也都出现了裂痕——一人看向另一饶眼神里，竟带着怀疑。
陈凡眼角微动。
他感觉到，阵脚彻底乱了。
这些人不怕死，但他们怕真相被人知道。
怕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地位、权力、尊严，一瞬间崩塌。
所以他不急。
他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事。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缓缓点向地面。
不是攻击，也不是结印。
只是一个示意。
随着这个动作，幻阵核心微微一震。
李家主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三年前。
一名外门弟子跪在院子里，磕头求他放过家人。那弟子的父亲欠了李家五十颗下品灵石，还不上，只能拿女儿抵债。弟子哭着她才十四岁，求他开恩。
李家主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
“规矩就是规矩。”他，“欠债还钱，经地义。”
然后他让人把那女孩拖走了。
第二，听她吊死在柴房。
幻象中，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脖子上还挂着麻绳，脸肿得看不出模样，可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
“你经地义……”她开口，声音沙哑，“那我的命呢？”
李家主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上门槛，差点摔倒。
“闭嘴！”他嘶吼，“你不是真的！滚！都给我滚！”
他疯狂挥剑，每一剑都带着灵力爆响，可砍中的全是空气。
两名离得近的王家族人被余波扫中，接连倒地。
“我们走！”有人喊，“这阵没法布了！他根本不怕杀阵！”
“等等！”剩下那四名阵法师中的一人还想稳住局面，“只要催动阵眼，还能——”
话没完，陈凡忽然开口。
“你现在催阵，”他语气平静，“只会让断点提前炸开。”
那人手一僵。
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刚才那股逆流还没完全压下去，强行催动阵眼，最先遭殃的就是布阵者。
他犹豫了。
其他三人也停了下来。
四双手悬在半空，谁都不敢再动。
陈凡看着他们，慢慢收回手指。
门外，百人陷入混乱，有的在哭，有的在吼，有的在打，有的在逃。李家主仍在挥剑，像个困兽。血纹早已被雾气覆盖，杀阵彻底停滞，连那块升起一半的石碑也开始缓缓下沉。
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那张贴在墙上的油纸图还在，边角翘起，墨迹未晕。
陈凡站在门内阴影处，背靠墙壁，一只手仍搭在门沿上，另一只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他没笑，也没什么胜利的话。
只是静静看着外面。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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