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泽裂口像一张被雷火烧焦的嘴,黑黢黢地张着。陈凡一脚踩进去,脚底刚触到地面,脚下那层灰绿色的苔藓就“啪”地亮了一下,电光顺着叶脉窜起半寸高。他没停步,只抬手往前一指。
一道淡青色的虚影从他掌心飞出,盘旋而下,在队伍前方三丈处落地。那是一条龙形光影,通体由细密的雷纹缠绕而成,头似鹿、角似珊瑚、身如长蛇游动,没有眼睛,却能让人感觉到它在“看”着前方的路。它轻轻一摆尾,游过那片发亮的苔藓。
电光熄了。
像是被掐断了火苗,那一片苔藓瞬间暗下去,再不泛光。虚影继续向前,每走过一处,地面的雷苔便自动沉寂,仿佛认出了同类的气息,不敢轻举妄动。队伍紧随其后,十名弟子排成两列,脚步放得极轻,但没人再犹豫。
林青竹走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目光一直盯着那道雷龙虚影。她看见虚影经过时,空气中残留的细碎电弧会微微震颤,像雨后的蜘蛛网沾了露水,轻轻抖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剑柄上,那里原本挂着一枚碧玉平安扣,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环。
“有这虚影在,雷泽的雷力伤不到我们。”她低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面的陈凡听见。
陈凡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他的注意力全在灵魂空间里。那片灰蒙蒙的混沌之地此刻正缓缓旋转,中央浮着一条缩版的雷龙虚影,与外界那道投影同步游走。每一次虚影扫过雷苔,空间内就会传来一丝微弱的反馈——像是水流冲刷石缝,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梢头。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当初他在柴房推演《裂山拳》时,功法在空间中自行演化的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推演武技,而是用空间之力模拟出一种“存在副,让这片地间的雷气误以为他是簇的主宰。
他能感觉到百里内的灵力波动,也能预判对手动作,但这不代表他能无视环境消耗。维持雷龙虚影需要持续输出灵力,而雷泽的空气本身就带着侵蚀性,哪怕有虚影开路,队伍成员的护体灵光也在缓慢减弱。走在最后的两名弟子已经开始喘粗气,额头上渗出细汗。
“压低呼吸。”陈凡忽然开口,“别让雷气钻进肺里。”
队伍立刻调整节奏,几人闭了闭眼,重新凝神运转功法。林青竹也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沉入丹田,再缓缓提上来,沿着经脉一圈圈流转,加固护体屏障。
她看着陈凡的背影。少年还是那副模样,眉眼清秀,嘴角总带着点笑,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他不像个十三岁的外门弟子,倒像个走惯了险地的老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迟疑的动作,甚至连脚步都没乱过一次。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玄一门的演武场。那时他被几个外门弟子围住,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流血,却还在笑。她抱着剑站在廊下,心想这人要么是傻,要么就是骨头太硬。后来秘境试炼,他用阵法困住妖兽,分了她半颗妖丹;再后来赤血堂来抓她,他中断修炼杀穿十八关卡,提着人头回来时,衣袍全是血。
可直到现在,站在这片雷泽之中,看着那道为他们劈开生路的雷龙虚影,她才真正明白——这个人,从来就不靠运气,也不靠怜悯活着。
“你的空间能力真是越来越神奇了。”她又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陈凡终于侧了下头,眼角带笑:“也就勉强能用罢了。”
他得平淡,可林青竹听得出,这话不是谦虚。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跟紧几步,走到他侧后方。这里的视野更好,能看到整条队伍都在安全区内前行,也能看清那道雷龙虚影的运行轨迹。它不像普通的灵力幻象那样飘忽不定,反而有种奇异的稳定感,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了一样,不多不少,刚好覆盖前方六丈范围。
她注意到,每当虚影转向,空间中的雷纹就会轻微震动一下,像是某种回应。这让她想起时候在林家堡听过的一个法:真正的雷修,不需要引雷入体,只要站在雷暴中心,雷也会绕着他走。
难道……他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她没来得及细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乌云压得更低了,原本只是翻滚的雷云,此刻竟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风向变了,不再是横向灌入谷口,而是从上方垂直落下,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名弟子下意识抬头,立刻被一股压迫感压得胸口发闷。
“别看上。”陈凡声音冷了几分,“盯住脚下。”
话音落下,他双手微抬,掌心相对,指尖划出一道弧线。灵魂空间内的雷龙虚影随之调转方向,由直线前行改为扇形展开。那条龙影猛然拉长,化作一片半圆的光幕,将整个队伍罩在其郑
与此同时,空中落下的风压骤然减轻。
林青竹察觉到了变化。刚才那种让人灵力滞涩的感觉消失了,护体灵光也不再剧烈闪烁。她低头看去,发现连地面那些未被触碰的雷苔,也都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提前安抚住了。
“你把它改了?”她问。
“加零范围。”陈凡,“上面那团云有点邪门,先稳住再。”
他没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知到了一丝异常。百里内的灵力波动依旧清晰,但在极远的地方,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牵引力,像是有人在远处拉扯一根看不见的线。那不是活物的气息,更像是某种阵法或封印在松动。
但他不能停下。
现在队伍已经深入雷泽三百丈,裂口早已被甩在身后。四周的地势逐渐开阔,焦黑的土地上零星分布着断裂的石柱和倒塌的祭坛残骸,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曾有过一座庙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味,混着潮湿的土腥,吸多了喉咙发干。
“前面那片平地能歇脚。”陈凡指着前方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等会儿轮值守夜,别靠太近雷苔。”
林青竹点头,转身传令。队伍加快脚步,很快抵达那片空地。十人迅速散开,两人警戒,其余人原地调息。有人取出干粮啃了一口,立刻被同伴拍掉:“别在这吃,味道会引来东西。”
陈凡没坐,站在空地边缘,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他知道,真正的雷泽腹地还没到。地图上标注的封印裂痕,还在更深处。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存在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眉心。
灵魂空间内,雷龙虚影缓缓收回,盘踞在混沌中央,像一条休眠的蛇。空间本身没有变化,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只能存放些灵石药草,推演功能也仅限于黄阶到玄阶的提升。但它现在的用途,已经不止是藏东西和练功了。
它能替他“话”。
在这片以雷为尊的土地上,他的空间成了通行证。
林青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你在想接下来怎么走?”
“在想这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雷苔。”他,“然生成的不会这么整齐,像是有人种的。”
林青竹一怔:“种的?”
“你看那边。”他抬手指向左侧一片斜坡,“那几行雷苔,间距一致,排列成弧形,像是某种阵法的引雷节点。如果我没猜错,这片雷泽曾经是个大阵的一部分,专门用来镇压什么东西。”
林青竹顺着看去,果然发现那片苔藓的分布并不杂乱,反而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符文图案。她心头一紧:“你是,我们现在走的路,其实是阵法内部?”
“很可能。”陈凡收回手,“所以我不敢让队伍分散,也不敢用太强的灵力探查。万一触发什么连锁反应,咱们都得埋在这。”
林青竹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刚才用雷龙虚影开路,会不会……也算触发?”
“不算。”陈凡摇头,“它是‘同类’,不是‘外来者’。就像你进自家院子,推开了门,没人会拦你。但如果陌生人踹门,那就另了。”
林青竹懂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中更难捉摸。他不狠话,不动怒,可每一步都走得极准,像是早就把所有可能算进了心里。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我知道三内必须完成任务。”他望着远处的乌云,“林师姐,你也感觉到了吧?时间不多了。”
林青竹没答。她当然知道。从她接到命令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巡查。封印裂痕、魔神爪牙、敌方勾结……这些词背后藏着的,是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灾劫。
但她没想到,陈凡也清楚。
她正要开口,忽然察觉脚下一震。
很轻,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滑过。紧接着,前方五十丈外的一片雷苔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电光冲而起,足足蹿了三尺高,然后又瞬间熄灭。
没人动。
陈凡站在原地,眼神微凝。他没有立刻释放雷龙虚影,也没有下令前进或后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
五息之后,那片雷苔再次亮起,这次是两下,一闪一灭,节奏分明。
他这才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前。
雷龙虚影再度浮现,游出三丈,悬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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