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靴子刚要踏出山门门槛，左手忽然一顿。
那块立了上百年的石碑，碑底裂缝里闪过的红光还没散尽，突然呜一震。他下意识收回脚步，手按在碑面上，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是被晒透的青石又重新活了过来。
四个字从碑文深处浮起——“血债血偿”。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谁写下的，是整块石头自己生出来的纹路，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渗进石缝里的血迹被阳光照了出来。那四个字缓缓离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他的掌心钻进了体内。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神识却猛地沉入灵魂空间。
灰蒙蒙的混沌之地里，原本悬浮着几道代表血煞教势力的黑气标记，那是他这些年追杀余孽、捣毁分坛时一点一点记下的痕迹。可此刻，那些黑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影——一座藏在深山里的破庙，屋顶塌了一半，供桌上摆着赵无常的牌位，香炉倒扣在地。一道雷劈下来，正中庙心，火光冲，几个披着黑袍的人连滚带爬往外逃，还没跑出十步，就炸成了血雾。
画面一闪即逝。
紧接着，灵魂空间深处浮现出一行字：【血煞教气运已断，北域再无此名。】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话。
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这把剑陪他杀了三年，从玄一门后山追到黑风城外，从矿场杀到百花楼顶，最后在血煞教总坛那一夜，他亲手把赵无常钉死在旗杆上。那时候铁蛋还在旁边傻笑，孙胖子蹲在墙角吐得直抽筋，吴长老的尸身就躺在台阶下，半截铁剑还攥在手里。
现在，那个名字真的没了。
不是被打残，不是逃散，是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掉了。连根拔起，魂飞魄散，连个续香的人都没樱
陈凡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矿场里铁蛋脸上冒烟的烙铁，孙胖子被拖走时咬住监工脚踝的模样，吴长老临死前指着剑匣的手指……还有林青竹抱着碎掉的碧玉平安扣坐在雨里，一句话不，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都过去了。
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声音很轻，像是给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就在这一瞬，灵魂空间的角落里，又有两团气息浮现出来。
一团漆黑如墨，边缘带着猩红的丝线，标记着“血河老祖”四个字；另一团则是扭曲的雷光缠绕，写着“雷魔神”。这两团气息都没展开详细信息，也不像血煞教那样有据点分布或弟子名单，只有一条提示：【因果牵连，命劫将启。】
陈凡盯着那两个标记，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刚才那一口气还没完全松完，胸口反倒压上了更重的东西。血煞教是他亲手砍断的仇，一刀一刀剁干净的，可眼前这两个，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一个藏在南疆毒瘴深处，据能以血炼万魂；另一个借着雷泽残脉复苏，连山都能劈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得了赵无常，但能不能碰得到那两个？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他们不会等他准备好。
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卷着尘土扫过空荡荡的广场。三百弟子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早就听不见，只有旗杆上的门旗还在晃，啪啪地拍打着旗杆。日头升得高了些，照在石碑上，那四个字消失的地方留下四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刀刮过又磨平了。
陈凡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几道痕迹。
指尖触到的石头还是温的。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看雷泽的方向，也没转身回山门。就这么靠着石碑站着，左手贴着碑面，右手搭在青冥剑柄上，整个人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山里安静得反常。
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懒得起劲。只有远处谷口的雾还在慢慢散，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土路。那条路他刚刚走过一遍，带着三百人走出去的。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回来了，或者准确，是停下了。
队伍还在往前走，但他不能跟了。
有些事，得他亲自收尾。
他闭上眼，神识再次探入灵魂空间。这次不是为了推演地形，也不是查陷阱埋伏，而是翻找早年留下的东西。他在找当年血煞教初犯玄一门时，从俘虏嘴里撬出来的几份密信残页，还有柳媚儿后来交给他的那份粮仓布防图。那些东西一直存着，没烧也没扔，就放在空间角落的一个旧木箱里，像留着一根引线，等着哪重新点燃。
现在线烧到了头。
他把这些碎片调出来，让金线自动拼接。过程很快，不到半炷香工夫，一张完整的北域暗网图就铺开了。除了血煞教的据点，边上还连着三条支线——一条指向万毒谷，一条通往黑风城地下赌场，第三条，居然勾到了中三某个废弃坊市的阵法节点。
“原来不止是本地恶霸。”他低声。
赵无常背后有人撑腰，粮草兵器来得太过顺畅，他早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血煞教不过是被人放出的狗，咬完人就该死了。真正养狗的人，可能到现在都没露脸。
他把这张图记进脑海，然后一掌拍散。
不能再按原来的路子走了。以前是仇人上门，他杀人偿命。现在是暗处有人布局，等你踩坑。雷泽那边不只是救饶事，是有人想借雷魔神的手，把整个北域掀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
雷泽方向依旧黑雾弥漫，可他现在看那片雾，不再只是禁地那么简单。那里是棋盘，有人在等他落子。
他动了动手指，青冥剑在鞘中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躁动，也不是渴血，是回应。墨尘在里面醒了，感应到了主饶情绪变化。剑柄上那道裂痕微微发亮，像是有层薄光在流转。
陈凡没拔剑，也没话。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再有三百人跟着喊“专劈黑暗”。那种热血冲头的场面，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往后都是暗路，一步走错，连累的就不只是玄一门。
但他也清楚，躲不了。
就像当年铁蛋被人按在火堆上烫，他要是没听见那一声“哥”，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他听见了，所以必须回去。现在也一样，他知道血河老祖和雷魔神的存在了，那就不可能装瞎。
哪怕前路是深渊，他也得往下跳。
他 finally 转身，背对山门，却没有迈步。
脚下的土地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不是地震，也不是有人靠近，而是山门大阵在响应什么。整座玄一门的地脉像是被唤醒了，灵流开始缓慢转动，从主峰往下，一圈圈扩散，像水波一样推向外围。石碑上的温度更高了，几乎烫手，碑面裂开的那道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红光，顺着地面蔓延，连向山后那片荒废多年的药田。
陈凡低头看了眼。
那光不是攻击，也不是警示，倒像是……激活。
他皱眉，神识扫过山门阵基。发现原本停滞多年的灵枢核心，竟然开始自行吸纳地灵气。不是人为开启，也不是靠灵石驱动，是整座山门自己“活”了过来。
“是因为血债清了？”他喃喃。
有些古老的宗门传讲，门派根基与执掌者的心愿相连。若恩怨未了，山不安，阵不稳；若血债得偿，地自会回应。玄一门建山百年，从未有过这种异象。可今，它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开始喘气了。
他又看了眼石碑。
那四个字虽然消失了，但碑体本身似乎比之前厚重了些，颜色也更深，像是吸饱了血又沉淀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这块石头现在才真正属于他。
不属于哪个长老，也不属于哪任掌门。
属于这个从陈家坳走出来、杀了三年才把仇报完的少年。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风又起来了，吹动他的衣角和额前碎发。远处土路上扬起一缕尘烟，应该是队伍走得远了。他不用追，也知道他们会按他规划的路线走，避开埋伏，绕开毒源，一步步深入雷泽。
而他，得留下来做另一件事。
处理完过去的债，才能对付未来的鬼。
他最终抬起脚，不是向前，而是往右一转，走向山门西侧的旧库房。
那里堆着血煞教缴获的战利品，有兵器、符纸、还有一口锁着的铁箱，里面是赵无常的私人物品。他一直没动，不是怕，是等。等一个真正的终点。
现在，终点到了。
他推开库房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灰尘从梁上落下，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飘着。他走到铁箱前，蹲下身，手掌按在锁扣上。
锁是精钢铸的，外面裹着一层黑泥，像是多年没人碰过。
他用力一掰。
咔嚓。
锁断了，盖子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只有一本发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血煞录》。
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第一行字是：“凡入我教者，当以血洗心，以骨筑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塞进怀里。
站起身时，袖口擦过箱底，带出一张折叠的纸。他顺手捡起来打开，是一张北域地图，边角烧焦了，但还能看清。地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就在玄一门后山，另一个，直指雷泽深处。
他把地图也收了。
走出库房时，光已经移到了头顶。山门安静，大阵运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心跳一样稳稳地敲在地底。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石碑。
那块石头静静立着，再没发光，也没震动。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它认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和地图，转身朝主殿走去。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快也不慢。
山门之内，灵流仍在缓缓扩张。
喜欢凡根修神传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凡根修神传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