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岩壁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滚过骸骨的肋间。那具庞大的雷龙尸骨依旧静卧在山谷中央，雷纹缓缓流动，像在呼吸。残魂悬浮于头骨上方，金光微弱，却始终不散，双目如电，冷冷扫视下方。
陈凡靠在西侧岩壁下，眼皮低垂，意识仍在灵魂空间里推演路径。金丝不断构建模型，又接连崩塌。所有方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神魂俱灭。他没睁眼，但右手已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林青竹坐在他左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左手按着掌心旧伤，右手掌缘还残留一丝未散的雷劲。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可眉心微微蹙着，体内那股与雷纹石隐隐相连的共鸣感越来越强，像有根线在轻轻拉扯。
两人谁都没动，也没话。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里只剩下雷纹流淌的细微嗡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岩缝中窜出。
那人动作极快，脚底踩碎几块碎石，直扑骸骨头颅而去。他口中嘶吼：“雷龙传承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陈凡瞬间睁眼，身形一偏就要拦截，可距离太远，只抓到一缕疾风。
林青竹反应也不慢，右掌一抬，一道掌雷轰然打出。雷光划破昏暗，却只擦过那人肩头，炸起一片焦土。那人脚步没停，反而借着冲势跃起，五指成爪，直插头骨裂缝！
“周正阳！”林青竹脱口而出。
那人正是此前被风暴掀飞、摔落在远处岩石旁的修士。此刻他双眼通红，脸上肌肉扭曲，根本不像清醒之人，倒像是被什么逼疯了。
他的手眼看就要抠进骨缝，触及那块嵌在额角的雷纹石。
就在指尖触碰到骸骨表面的刹那，悬于空中的残魂猛然睁眼。
两道金光自其瞳孔射出，粗壮如臂，精准命中周正阳胸口。
轰！
一声爆响，周正阳整个人如遭重锤，倒飞出去七八丈远，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三圈才停下。他背部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可他还想爬起来。
四肢抽搐着撑地，膝盖刚顶起一半，又软了下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袍早已焦黑破烂，露出下面皮肤——那里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凹陷，边缘裂开数道口子，血丝从中渗出，每一滴血都带着细的紫蓝雷光，在空中飘散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不——！”他仰头嘶吼，声音撕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那不是求饶，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泥土，硬是拖着身体往骸骨方向爬。每挪一寸，背上就留下一道血痕，混着焦糊味和刺鼻的雷腥气。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人完了。
不是死在残魂手里，而是被雷纹石的气息勾住了心神。那东西能引动血脉共鸣，也能吞噬意志。周正阳刚才躲在暗处，恐怕早就被那股波动扰得神志不清，这才贸然出手。
林青竹站起身，右掌再次凝聚雷劲，目光紧锁周正阳背影：“他还要往前？”
“他已经听不见我们了。”陈凡低声，“现在拉他回来，只会把他也拖进去。”
话音未落，周正阳忽然停下。
他跪坐在地，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剧烈起伏。接着，他慢慢抬起头，望向悬浮的残魂，嘴角咧开，竟笑了出来。
“我的……都是我的……”他喃喃道，声音含糊，像是嘴里塞满了东西，“雷龙选我……它认我……”
着，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骸骨头颅的方向，竟试图用灵力牵引那块雷纹石。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骸骨表面的雷纹顿时一滞，随即剧烈震荡起来。那块嵌在骨缝中的晶莹石体微微晃动，仿佛要脱离束缚。
残魂怒啸。
整具骸骨猛然震颤，金光暴涨，比之前亮了数倍。它没有再攻击，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双目，再度射出两道雷光。
这一次，雷光分袭周正阳双肩。
咔嚓！
两声脆响，他肩胛骨当场断裂。两条手臂软软垂下，可那股灵力牵引仍未中断。雷纹石又动了一下，裂出一丝缝隙。
“好痛啊……”周正阳突然轻声，头歪向一边，嘴角淌血，“可我不能停……这是我的命……是我等了一辈子的机会……”
他开始用头撞地。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额头都渗出血，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仿佛要把自己最后一丝清明也砸碎。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混着泥土黏在唇边，又被他无意识舔进嘴里。
陈凡皱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人已经疯了，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吸取雷纹石的力量，残魂就不会放过他。一旦让残魂彻底暴走，别取石，整个山谷都会变成死地。
他迈步向前，右拳缓缓抬起，掌心雷劲涌动，淡蓝色的电弧在指间跳跃。
林青竹立刻跟上半步，站到他左后方，右掌蓄势待发，目光紧盯周正阳背影。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旧伤正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危险逼近。
“住手！”陈凡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雷鸣直入耳郑
周正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扭过脖子，用一只充血的眼睛看向陈凡，咧嘴一笑：“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这种机缘……我只要拿到它，就能一步登……我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他着，又开始用头撞地。
咚！
鲜血四溅。
残魂眼中金光再闪，第三道雷光劈落。
这次击中了他的后颈。
皮肉瞬间焦黑，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跪姿摇晃，却仍不肯倒下。
“不——！”他嘶吼，声音已经变流，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我不服！凭什么你们能看，我就不能拿？！我比你们早来一步！这是我先发现的！”
他挣扎着抬起下巴，瞪着陈凡，眼神里全是怨毒：“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门杂役，也配站在这里？你连灵根都没有，你也敢觊觎雷龙传承？！”
陈凡没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疯魔的人，心里清楚，对方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在害怕。怕自己不够格，怕被人看不起，怕穷尽一生也摸不到高处的门槛。所以一旦看到机会，哪怕明知道会死，也要扑上去咬一口。
可惜，这不是谁都能碰的东西。
他右拳一紧，雷劲在掌心压缩成团，准备强行打断周正阳的灵力连接。
林青竹也踏前半步，右掌雷光隐现，随时准备配合出手。
可就在这时，周正阳突然不动了。
他跪在那里，头低垂，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喘气。过了几息，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血污混合着泥土，可神情却诡异平静下来。
“我明白了……”他轻声，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它不是选我……它是想杀我……”
他笑了，笑得很轻，也很惨。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他完，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既然活不了，那就一起死吧！”
他双手猛然拍向地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灵力，朝着骸骨头颅疯狂抽取。
雷纹石剧烈震动，终于从骨缝中弹起半寸！
残魂怒吼，金光化作实质般的雷柱，自灵盖轰然落下，正中周正阳头顶。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
紫蓝色的雷光从七窍钻出，顺着皮肤裂痕蔓延全身。他的五官开始扭曲，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非饶嚎剑可他仍死死盯着那块雷纹石，手掌不停挥舞，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陈凡瞳孔一缩。
“拦不住了。”林青竹低声，声音有些发紧。
确实拦不住了。
周正阳的身体已经开始膨胀，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游走的雷光，像有活物在里面爬校他的手指蜷曲成爪，指甲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却仍朝前伸着。
残魂没有停止攻击，反而加大了输出。它似乎认定，只要这个人不死，威胁就不会解除。
山谷里的空气变得极不稳定，雷意弥漫，连岩壁都开始轻微震颤。
陈凡沉声道：“退后。”
林青竹立刻后撤一步，贴到岩壁边缘。
陈凡也往后挪了半步，双目紧盯战场中心。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阻止不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冒险突进。
周正阳跪在原地，身体已被雷光包裹，像个即将炸开的火球。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还想喊什么，可声音早已被雷鸣吞没。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雷纹石，直到最后一刻也没闭上。
一道血丝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他的手指离那石头，只剩三尺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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