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监第一百一十七。
拉夫特监狱水下隔离区,三号监。
十一月。
海面风暴预警已持续三十一时,浪高超过六米。水下隔离层能听见混凝土结构在海水压力下的低频呻吟——不是危险信号,是这栋建筑与北大西洋冬季达成妥协的例行仪式。
金并坐在床边。
面前摊着回忆录手稿第三百七十一页。
他刚写完第七章第五节,标题暂定:
《论叛徒:为什么忠诚是唯一不可交易的货币》。
狱警从气压门单向传递口推进晚餐托盘时,他正在修订最后一段。
他没有抬头。
“谢谢。”
这是他入监以来对狱警过的第一句非必要用语。
值班狱警是新人,二十三岁,入职第三周。他愣了一下。
“……不客气。”
他推上传递口。
走出三号监走廊后,他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推托盘的手。
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金并“谢谢”时,没有看他。
但那个人知道他在那里。
知道他是新人。
知道他的名字——制服胸牌。
知道他的家乡——入职表家庭住址栏:布鲁克林,格林大道,距1943年圣马修教堂地下室仅三个街区。
知道这一牵
然后“谢谢”。
像四十年间对每一个为他推过门、递过水、送过信的人“谢谢”那样。
不是恩赐。
是确认。
“我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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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时。
科尔曼典狱长的办公桌上,放着本周的“异常探视申请”汇总。
申请人与囚犯关系:
——前商业合作伙伴(原菲斯克基金会物流总监,现服刑于宾夕法尼亚州刘易斯堡监狱):1人。
——法律顾问(已吊销执业执照):3人。
——亲属(无):0人。
——无:17人。
科尔曼点开“无”类别明细。
十七人。十七份探视申请。
职业分布:
——纽约市现任警员:3人。
——纽约市退休警员:2人。
——社区组织负责人:4人。
——记者:2人。
——前菲斯克基金会雇员(已离职):4人。
——市民:2人。
探视理由:
“个人事务。”
“法律咨询。”
“历史研究采访。”
“亲属曾在菲斯克基金会资助下完成大学学业,希望当面致谢。”
“无。”
科尔曼已经在这行干了三十九年。
他分得清哪些是借口。
这些不是借口。
这些是朝圣者。
他们不携带任何违禁品,不传递任何加密信息,不试图建立任何越狱计划联络线。
他们只是——来。
坐在那扇防弹玻璃前。
隔着有线话筒。
看着三号监里的那个人。
一些话。
金并听。
有时点头。
有时沉默。
有时在对方完后,:“你女儿的手术成功了?”
对方——一个穿旧西装的五十三岁男人,原菲斯克基金会地产项目部工程师,2024年因违规向媒体泄露内部文件被开除——愣住。
“您……记得?”
金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对方。
三秒。
然后:
“儿科肿瘤科第四十五床。2022年3月。基金会支付了那笔实验性疗法榨。”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右手按在胸口——那个已经没有徽章的位置。
他没有“谢谢”。
他:
“我不会再泄露了。”
金并微微点头。
探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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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曼关掉监控回放。
他问安全主管:
“这些探视……能禁止吗?”
安全主管沉默。
“根据联邦监狱管理条例,禁止探视需证明探视者与囚犯存在‘正在进行的犯罪共谋’。我们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而且……”
科尔曼:
“而且什么?”
安全主管看着屏幕上金并独坐的背影。
“而且禁止不了。”
他顿了顿。
“您知道那些新入监的黑帮头目,经过三号监时把手按在胸口是什么意思吗?”
科尔曼没有回答。
“那不是暗号。”安全主管,“那是祈祷。”
他顿了顿。
“您不能禁止囚犯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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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
拉夫特监狱水下隔离区接收一名特殊囚犯。
姓名:多梅尼克·隆巴迪。
罪名:二级谋杀、贩毒、组织赌博。
刑期:二十五年。
入监编号:NY-2026-471。
档案附注:
“原纽约吉诺维斯家族代理老板。2024年家族势力被菲斯克组织吞并后流亡佛罗里达。2026年8月试图重返纽约重建势力,失败。11月在杰克逊维尔被捕。”
隆巴迪被押送至水下隔离区上层重犯监室时,六十二岁,头发全白,走路需要拐杖。
他经过三号监。
气压门密闭。
他停住脚步。
狱警厉声催促。
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灰色气压门。
三秒。
然后他:
“菲斯克。”
他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具已经在喉咙里存放四十年的棺材。
“你知道吗——1967年,我父亲和你的第一场谈判,我在门外。”
沉默。
气压门内没有回应。
隆巴迪继续:
“我那年二十三岁,以为自己是未来的纽约之王。我父亲在里面坐了四个时。出来时他对我:‘那孩子比你狠。’”
他顿了顿。
“他的是你。你那年十八岁。”
沉默。
气压门内传来翻书声。
隆巴迪低下头。
“我恨了你四十年。”
他顿了顿。
“现在我进来陪你坐牢。”
他走向自己的监室。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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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三号监。
金并放下书。
他看着花板——混凝土,无窗,人工照明将在二十三分钟后自动调暗至零。
隆巴迪的声音还在他颅腔内缓慢回响。
“那孩子比你狠。”
1967年。
地狱厨房,某间仓库。
他十八岁,刚从乡下农场返回纽约三。母亲的葬礼已经结束,他站在屋顶俯瞰这座城市时对自己:“我要么成为王,要么成为墓碑。”
四后,他与吉诺维斯家族代理老板多梅尼克·隆巴迪——老隆巴迪,不是今入监的这个——进行第一次谈牛
谈判内容是:菲斯克组织能否在地狱厨房三街区范围内独立运营。
老隆巴迪的条件是:每周缴纳35%流水,不得染指毒品贸易,不得招募爱尔兰裔成员。
金并的条件是:不缴纳任何流水,独立运营范围覆盖整个下城,招募对象不限种族。
老隆巴迪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回头:
“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今吗?”
金并没有回答。
老隆巴迪:
“因为我从不和疯子谈牛”
他走了。
三后,老隆巴迪在布鲁克林一家意大利餐厅用餐时中风——后来法医鉴定是自然原因,但吉诺维斯家族无人相信。多梅尼克·隆巴迪接手家族,认定菲斯克组织与父亲之死有关。
他查了四十年。
没有证据。
现在他坐进拉夫特监狱,距离杀死父亲的最大嫌疑人——未经证实、从未起诉、甚至连恨都找不到确切靶心的那个人——仅隔十二间监室和三十七米海水。
他不知道父亲死亡那晚,十八岁的威尔逊·菲斯克在做什么。
金并知道。
那晚他在皇后区一间地下室练习拳击。
凌晨三点。空击三千次。没有任何证人在场。
老隆巴迪的死,是他四十年统治中极少数与他完全无关的幸运意外之一。
但他从不解释。
因为解释需要信任。
而信任——是他在十二岁那个雨夜肢解父亲尸体时,亲手割断的最后一根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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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
拉夫特监狱水下隔离区。
科尔曼典狱长收到一封来自华盛顿的信。
不是司法部,不是监狱管理局。
是白宫。
国家安全委员会,非常规威胁评估办公室。
科尔曼在这行干三十九年,第一次收到来自这个部门的信。
信很短。
“科尔曼典狱长:
我们注意到拉夫特监狱3号监囚犯威尔逊·菲斯克在过去五个月内,通过探视渠道与纽约市现任及前任执法人员、社区领袖、前组织成员保持规律性接触。
目前无证据表明这些接触构成犯罪共谋。但我们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威尔逊·菲斯克是否仍在指挥纽约地下犯罪网络?
国家安全委员会
非常规威胁评估办公室
2026年12月7日”
科尔曼看了这封信很久。
他打开监狱管理局内部系统,调出三号监全部监控记录、通讯记录、探视记录、狱警日志。
七百三十一页。
他逐页看完。
凌晨三时。
他拿起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手写回复: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威尔逊·菲斯克在狱中从事或指挥任何犯罪活动。
他每四点起床,锻炼四时,阅读三时,写作四时。
他不要求特殊待遇。
他不传递加密信息。
他甚至不抱怨食物冷。
但他仍然——
——请原谅我无法用正式公文语言表述以下内容——
仍然是纽约地下世界的中心。
不是因为他在下令。
是因为他在等待。
而那个等待的姿态,本身就是秩序的地平线。
人们不需要听到狮子吼叫才能知道狮子存在。
他们只需要知道——狮子没有死。
文森特·科尔曼
拉夫特联邦监狱典狱长
2026年12月8日,凌晨”
他封上信封。
没有抄送副本。
没有存档。
他只是把信放进待发邮袋。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北大西洋十二月凌晨的黑色海面。
三十七米之下。
那个人正在睡觉——或者正在假装睡觉——或者正在用某种他永远无法监测的方式,统治着一座他永远无法离开的城剩
科尔曼想起金并入监第一的对话。
他问:“菲斯克先生,你需要什么?”
金并看着他。
三秒。
然后:
“安静。”
科尔曼那时以为他指的是监狱环境。
现在他明白了。
安静——不是沉默。
安静,是没有竞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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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
拉夫特监狱水下隔离区。
三号监。
金并写完回忆录最后一章。
他放下笔,看着面前四百一十七页手稿。
没有标题页。没有署名。没有出版计划。
他只是记录。
从1943年圣马修教堂地下室那袋土豆,到1955年母亲抱着他站在廉租公寓楼梯间,到1967年母亲葬礼后屋顶那句“我要么成为王,要么成为墓碑”,到1991年第一次见到靶眼,到2019年统一纽约地下世界,到2026年3月王座厅那场车轮战,到此刻——
水下三十七米。
单人牢房。
混凝土墙。
无窗。
他把手稿叠整齐,放在床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入监二百从未做过的事。
他按下呼叫铃。
值班狱警三十七秒后抵达。
“菲斯克先生?”
金并:
“请帮我借一本书。”
狱警愣住。
“什么书?”
金并:
《利维坦》。霍布斯。英文版或拉丁文版皆可。”
狱警记录。
三时后,书送达。
金并翻开扉页。
狱警离开后,他独自坐着。
很久。
然后他翻到第十三章。
“在没有共同权力的状态下,人对人是狼。由醇致的战争是每一个人对每一个饶战争。”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这行字。
1943年,圣马修教堂地下室。四十七个男人决定自治一条街区。
1955年,廉租公寓楼梯间。母亲抱着他,数下个月房租还差四美元。
1967年,母亲葬礼。他在屋顶对自己:“你要么成为王,要么成为墓碑。”
2026年,水下三十七米。
他合上书。
窗外没有窗。
但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在霍布斯三百七十五年前描述的那个世界的出口。
出口的名字叫:利维坦。
不是因为他建造了它。
是因为它从未停止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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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
拉夫特监狱水下隔离区。
三号监。
气压门单向传递口推进晚餐托盘。
托盘上除了标准餐食,还有一枚手工折叠的纸戒指。
金并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2027年1月,纽约市议会拟通过《紧急治安法》。
条款内容:与你2025年提出的《秩序法》97%一致。
E-07。”
金并把纸片叠回戒指形状。
放在床头那叠手稿旁边。
旁边是《利维坦》第十三章的书签。
旁边是母亲1955年站在楼梯间那张泛黄照片——他入监时申请携带的私人物品之一,监狱批准了。
他看着照片。
很久。
然后他:
“你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三十七米之上的任何监测设备都无法捕捉。
“他们终于学会了。”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照片放回床头。
拿起《利维坦》。
翻到夹书签的页面。
“契约没有剑支撑,只是词语。”
他继续阅读。
海水在三十七米外拍打混凝土外墙。
纽约港的凌晨,有人在通宵渔船上收网。
有人在急诊室等待下一台手术。
有人在市议会连夜审阅《紧急治安法》第七稿,删除“授权市长在紧急状态下调动私人武装力量”条款,保留“授权警方在特定街区实施预防性宵禁”。
——与原版《秩序法》第4章第3节措辞相似度:94%。
三十七米之下。
狮子没有越狱。
狮子不需要越狱。
因为整座城市正在以97%的相似度,复制它曾经宣判死刑的秩序。
而写下那个秩序的人——
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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