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并倒地的声音像一尊铜像坍塌。
四百五十磅肌肉与大理石撞击的闷响，在王座厅穹顶下反复折射，渐渐稀释成回音的残骸。他的血在白色地面上缓慢铺展，从太阳穴那道被盾牌边缘切开的裂口渗出——不是动脉出血，是头皮丰富的毛细血管，但量足够多，足够让他的银发浸成深红。
他睁着眼睛。
花板上的浮雕是1937年大萧条末期市政厅翻新时加上的：纽约州徽，自由女神举火炬，下方拉丁文铭刻“Excelsior”——永无止境。
金并看了它三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左膝韧带在对抗美国队长最后那一记低扫时已严重拉伤，右股四头肌开放性伤口仍在渗血，左肩关节囊完全撕裂。
但他还能动手指。
右手。
指尖触到王座基座侧面的木质镶板——不是木头，是高密度聚合物仿木纹，内嵌指纹识别器。
他按下。
“先生们。”
他的声音没有虚弱。没有喘息。甚至没有胜利者应有的傲慢——只是陈述。
“这座建筑的地基下方三百七十二英尺处，埋藏着一项我从五年前就开始筹备的保险政策。”
英雄们停住脚步。
史蒂夫在门口转身。弗兰克刚从弹药空膛的震惊中恢复，手按在备用弹匣上。蝙蝠侠从墙边撑起身体，护目镜碎裂，但他不需要视觉——他的听觉在捕捉金并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大楼深处传来的某种低频共振。
马特·默多口一个意识到那是什么。
“地雷。”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不是一枚。是整个地基的网格化布设。”
金并没有看他。
“三百一十七吨c4塑胶炸药。”他像在念采购清单，“精确分布在所有承重柱节点。同时引爆的冲击波会把这栋建筑垂直压缩成一片厚度不超过六米的瓦砾堆。”
他顿了顿。
“这是地面上。”
他的手指没有从指纹识别器上移开。
“地下三层至地下七层，是1938年修建的冷战时期民防掩体。我在2019年通过市政公共工程改造项目，将其改建为——”
他看向泵·帕克。
“——应急物资储备中心。”
泵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毒剂。”他。不是疑问句。
金并点头。
“神经性毒剂Vx衍生体。沸点三百摄氏度，常温下稳定，接触皮肤致死剂量为十毫克。地下储存罐总容量——两千四百升。”
他看着王座厅花板上那尊永不熄灭的自由女神火炬。
“稀释后投放到大气中，覆盖范围：整个曼哈顿岛。风向东南，每时七公里，布鲁克林和皇后区会在四十分钟后进入警戒阈值。新泽西需要一个半时。”
他收回手指。
指纹识别器亮起绿光。
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180秒。
“现在，”金并，“你们有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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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不是惊愕的沉默——是某种更深的、所有人在面对不可理解的疯狂时，大脑强制进入的计算模式。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什么？
拆除三百一十七吨分布不明的炸药？不可能。疏散市政厅内的残余人员？也许能救几十个。疏散曼哈顿岛上一百六十万居民？荒谬。
阻止金并？
他已经没有阻止的必要了。程序启动，指纹锁定，唯一的取消权限在金并本人——而取消需要他的活体指纹和十六位安全码。
他出安全码需要三秒。
他绝不会。
泵看着金并。
这个男人躺在自己血泊中，后背靠着冰冷的王座基座，手指还搭在指纹识别器边缘，姿态像一个刚签署完法案的市长在等待摄影师按下快门。
他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等待死亡的那种紧绷。
他只是在计时。
一百七十三秒。
“你为什么这么做？”泵。
他的声音不是质问。是困惑。
金并看着他。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时多少岁吗？”
泵没有回答。
“十二。”金并，“我父亲的拳头比我重三倍。他打了七年。第七年，我发现铸铁煎锅底部的厚度足够抵御成年男性前额的冲击。”
他顿了顿。
“然后我发现，把尸体切碎比整具更容易沉入河底。”
一百五十八秒。
“从那一起，”金并，“我对自己发誓：永远不要再处于无力反抗的位置。”
他看着花板。
“永远。”
一百四十二秒。
蝙蝠侠在移动。不是冲向出口——是冲向王座基座侧面的电路检修口。他的手指嵌入面板边缘，用力撬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线缆。他在寻找自毁程序的硬线切断点。
金并没有阻止他。
“你不杀英雄，”史蒂夫，他的盾牌垂在身侧，不再保持战斗姿态，“不是因为你仁慈。是因为你从不做没有计算收益的杀戮。”
他走近一步。
“杀死五百万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收益。”
金并看着他。
“收益，”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罗杰斯队长，你活了一百零三年，依然相信所有人类行为都可以用收益计算。”
他轻轻摇头。
“有些行为不需要收益。只需要——终结。”
一百一十七秒。
布鲁斯找到了主控线路。蓝线、红线、黑线。他的手指悬停，没有立刻切断——因为他不确定哪一根是真正的自毁触发线，哪一根是陷阱。金并的系统总是有陷阱。
“你在拖延时间。”布鲁斯，“你真正的目的不是引爆。”
金并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是确认。
泵看见了。
他向前走。
每一步都很慢。他的发射器液压阀在轻微震动——不是故障，是他的手腕在抖。
他停在金并面前。
“你的自毁程序，”泵，“不是真的。”
金并看着他。
“你不信？”
“我不信你会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决定你的结局。”泵，“你花了四十年建造这座帝国。你不会允许它像廉价炸药一样被一键抹除。”
他蹲下，与金并平视。
“倒计时是真的。炸药是真的。毒剂——”
他停顿。
“——也是真的。但你不是为了让它们爆炸才启动程序。”
他看进金并的眼睛。
“你是为了看我们怎么办。”
九十三秒。
沉默。
然后金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弧的确认。
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笑声。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泵·帕克。”他，“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泵没有回答。
“你不是最强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坚定的。你甚至不是最幸阅——那只蜘蛛咬你的时候，给你的只是青春期过敏和整夜失眠。”
他顿了顿。
“但你从来不放弃。哪怕你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
八十一秒。
泵的手腕抬起。
发射器瞄准金并还搭在指纹识别器边缘的右手。
“我不会让你按那个按钮。”他。
“按钮已经按过了。”金并，“你现在阻止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就阻止你碰它。”
蛛丝射出。
不是生物蛛丝——是化学合成纤维，机械发射器加压推送。白色细线在半空中划出笔直弹道，精准缠住金并右手腕部，收紧，将他的手掌固定在王座基座边缘。
金并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看那根蛛丝。
他看的是泵的脸。
“你知道吗，”金并，声音轻得像在梦话，“倒计时不是三十秒，不是十秒，不是五秒。”
他停顿。
“是三分钟。”
泵愣住了。
“三分钟，”金并，“是你们能做的选择的上限。更短，你们会恐慌。更长，你们会开始思考。而思考——”
他看着花板上继续倒数的红色数字。
“——是行动最大的敌人。”
七十二秒。
弗兰克已经冲到窗边，炸开玻璃，向外面的战术队嘶吼疏散命令。史蒂夫在用通讯器呼叫国民警卫队。布鲁斯仍在和线缆搏斗，他的手指被电流灼伤，但依然在试图解码金并的防篡改协议。
马特跪在马特倒下的位置，他的双臂折断，无法使用，但他用牙齿咬住盲杖一端，另一躲在墙壁上，用振动感知整栋建筑的承重结构，试图找出炸药分布的规律。
只有泵还蹲在金并面前。
“你给了我们三分钟，”他，“不是为了让我们阻止爆炸。”
他看着金并的眼睛。
“你是为了让我们证明自己无能为力。”
金并沉默。
五十八秒。
“你已经赢了，”泵，“你不需要五百万人陪葬来证明你的秩序是必要的。你已经证明了——四十万人排队登记芯片，证明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个？”
金并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
“因为我从不相信证明。”
他动了动被蛛丝缠住的手腕。那根化学合成纤维的拉伸强度足够吊起三百磅重物，但他只需要施加三百磅以上的力——
蛛丝崩断。
“证明需要观众。”金并，“观众会遗忘。观众会背叛。观众会在你倒下后对着你的墓碑吐口水，然后走回家看新的救世主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他的手指重新触到指纹识别器。
“我不需要观众相信。我需要他们——”
四十一秒。
“——没有选择。”
泵的第二发射击。
金并的手腕再次被缠住。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他打空了发射器弹仓里的全部十二枚压缩蛛丝罐。白色纤维层层叠叠，把金并的右手和前臂裹成一枚僵硬的茧，固定在王座基座边缘。
金并没有反抗。
他看着这堆白色丝线，像看一个孩子用积木搭成的城堡。
“十二罐，”他，“你在地下室熬了多少个夜晚？”
泵没有回答。他的发射器液压阀发出空转的嘶鸣。
“可惜。”
金并的左手——一直没有被任何人注意的左手——从王座基座另一侧抬起。
那里有第二枚指纹识别器。
他按下。
自毁程序确认。倒计时：27秒。
“你忘了，”金并，“我有两只手。”
---
二十七秒。
泵看着那枚亮起绿灯的识别器。
他没有任何蛛丝了。
他的发射器空仓。他的战衣没有任何武器。他的身体在这三里只睡了不到六时，三杯咖啡，半个三明治。
他没有任何可以阻止金并的东西。
除了——
他的手。
他抓住金并的左手腕。
不是攻击。不是锁技。
只是握着。
“我不需要阻止你，”泵，“因为你不打算引爆。”
金并看着他。
“你这么确定？”
“你刚才，”泵的声音很轻，“三分钟是让我们证明无能为力。”
他的手指收紧。
“但你忘了一件事。”
二十一秒。
“我们从来没有无能为力过。”
他看着金并的眼睛。
“1943年，史蒂夫·罗杰斯没有超级血清的时候报名参军五次都被拒绝。他没有血清的时候，用塑料盾牌在仓库里打沙袋打到指节出血。那是选择。”
“马特·默多克失明的时候十一岁。他可以选择接受盲人按摩培训，在救济金里过完一生。但他选择每凌晨四点起床练习格斗，摔倒一千次，爬起来一千零一次。那是选择。”
“弗兰克·卡斯尔的妻儿死后，他可以选择酗酒、自杀、或者抱着仇恨腐烂。他选择了战争。那是选择。”
“布鲁斯·韦恩八岁看着父母死在犯罪巷。他可以选择仇恨所有罪犯，选择用恐惧统治哥谭。但他选择不杀人。每一，每一次，每一个他本可以结束的敌人——他选择不。那是选择。”
十七秒。
“我也是。”泵，“我被蜘蛛咬了，获得超能力。那不是选择。那是意外。但梅婶问我‘你还要继续忍耐吗’——我选择回答‘会’。本叔教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选择相信那是真的，不是自我安慰的谎言。”
他看着金并。
“你今启动这个程序，不是为了杀五百万无辜的人。是为了让我们恨你。为了证明英雄和暴徒没有本质区别，在极端压力下都会选择自保而不是拯救。为了让你四十年建立的那个命题——‘人类只能被恐惧统治’——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十三秒。
“但你不是真的想死。”泵，“你只是想证明，活着也没有意义。”
金并沉默了。
倒计时数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心电图最后的痉挛。
十一秒。
十秒。
九秒。
他开口。
“你怎么知道？”
泵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或者“我猜的”。
他看着金并的眼睛。
“因为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是成为让坏人害怕的东西。”
八秒。
七秒。
六秒。
金并的左手手指从指纹识别器上滑落。
不是被泵掰开的。
是他自己松开的。
他靠在王座基座上，看着花板上闪烁的红色倒计时。
五秒。
四秒。
三秒。
他闭上眼睛。
二秒。
一秒。
零。
---
自毁程序终止。
触发条件未达成。
切换至待机模式。
王座厅的应急照明熄灭，常规灯光重新亮起。
花板上的红色数字消失了。
金并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他自己松开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泵·帕克。
“你——”他。
他没有下去。
因为他从泵脸上看到的，不是胜利，不是庆幸，不是“我猜对了”的如释重负。
是悲伤。
“你设计了那么多层防御，”泵轻声，“防篡改协议，假线路陷阱，备用启动装置。但你忘了设计最基础的一层——”
他停顿。
“——防自己。”
金并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
“我三十年前就知道，这座帝国最大的漏洞不是复仇者，不是联邦政府，不是任何外部敌人。”
他顿了顿。
“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白色蛛丝的右手——那堆化学纤维现在像某种荒诞的石膏绷带。
“因为我从来不相信自己配得上建造的任何东西。”
沉默。
泵没有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夜晚那样——站在崩塌边缘，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选择。
然后金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确认的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某种更轻的、更疲惫的、他四十年从未允许自己发出过的声音。
“泵·帕克，”他，“你是我见过最危险的人。”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你会赢。是因为你让我怀疑——”
他没有完。
王座厅的门被撞开。
雷霆特工队的残余人员冲入，为首的是金并的安保主管。
“先生！抑制场——”
他没有下去。
因为他看到金并躺在血泊中，手腕缠满蛛丝，而一个穿灰色战术服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他举枪。
“别动——”
“退下。”金并。
安保主管愣住。
“先生，他是——”
“我知道他是谁。”金并撑着手杖站起来——他居然还能站起来，左腿拖曳，右肩塌陷，但四百五十磅的躯体再次直立，“退下。”
安保主管放下枪。
金并看着泵。
“今的事，”他，“不会改变任何事。”
泵没有回答。
“我仍然会推行新秩序协议。你仍然会试图阻止我。这座城市仍然会在秩序与混乱之间摇摆。”
他顿了顿。
“但今——”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正在松脱的白色丝线。
“——我会记得。”
他转身，背对泵，走向王座厅后方的私人通道。
他的背影在应急灯光下拖出很长的影子。
“三分钟，”他头也不回，“你浪费了三分钟服一个不需要服的人。”
泵站在原处。
“那不是浪费。”他。
金并停步。
“那只是——”
泵寻找着词汇。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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