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联合国欧洲总部，人权理事会特别听证会第3会议室。
房间不大，装修是典型的国际机构风格：浅色木饰面、深蓝色地毯、环形排列的桌椅，每个座位前都有同声传译设备和名牌。气氛本该庄重严肃，但马特·默多克“听”出了别的东西：后排记者区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比正常听证会多），某些代表翻阅文件时指尖的烦躁节奏，还营—最明显的——东道国瑞士政府观察员区域内，两个人心跳异常平稳，像在等待一场预定结局的演出。
马特坐在证人席，导盲杖斜靠在腿边。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戴墨镜——失明的眼睛直视前方，焦点落在虚无中，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穿透福
“默多克先生，”主席是一位瑞典女外交官，声音温和但透着程序化的距离，“感谢您出席本次关于‘超人类权益保护’的非正式听证会。请您开始陈述。”
马特点头。他面前的盲文显示器已经预设了要点，但他不需要看。过去一周，这份证词在他心中反复锤炼，每一个事实都附带着来源、日期、可交叉验证的线索。
“尊敬的主席、各位代表，”他的声音清晰平稳，通过同传耳机译为六种语言，“我今来到这里，不是作为超人类权益的倡导者——尽管我是。我是作为律师，作为证据的呈现者，来展示一个系统性侵犯基本人权的模式，正在美国纽约市发生。”
他停顿，让翻译跟上。
“过去四个月，纽约市政府在市长威尔逊·菲斯磕推动下，通过了《超人类登记法案》及一系列配套措施。公开目的是‘公共安全’与‘社会融合’。但实际运作，已演变为国家支持下的系统性压迫、剥削和人体实验。”
后排传来一阵低语。相机快门声密集了些。
马特开始列举，每一点都伴随具体案例：
1.强制登记与生物样本采集：以丽贝卡·科恩为例，十六岁，能力无害，登记后被要求每日抽血、进行极限感知测试，目前出现贫血和药物依赖。
2.未经正当程序拘押：超过九百名未登记或‘评估不合格’的超人类被关押在私营‘矫正中心’，无法见律师，无法接触外界。
3.强迫劳动与能力榨取：提供卡尔·邓恩的案例——前建筑工人，能力为混凝土硬化，在矫正中心被迫进行高强度测试直至心脏骤停，数据被用于商业研发。
4.人体实验：展示艾萨克·费尔德曼的案例，六十七岁老人，能力为字迹模糊，正被用于‘记忆与能力关联性’实验，涉及非自愿的记忆干预。
他每一个名字，就“听”到房间里某些饶呼吸变化。不是所有人无动于衷。
“我带来了证据副本。”马特从公文包中取出三个加密U盘，“内含医疗记录、内部通讯截屏、矫正中心监控视频片段的数字指纹、以及受害者与家属的证词音频。所有证据均可验证。”
他将U盘推向桌面的证据提交区。
就在这时，瑞士政府观察员席站起一人：“主席，基于程序规则，证人提交的证据需经东道国安全审查，以确保不含有害程序或涉及未公开情报。我方请求暂时保管证据，进行必要检查。”
马特的脸转向那个方向。他“听”到那人话时心跳没有丝毫波动——预演过的台词。
主席略显为难：“证人提交的证据通常是直接归档——”
“但本次听证会涉及敏感国安议题，”另一名美国国务院观察员接口（马特认出那个声音，是金并安排在国务院的联络人之一），“且证据可能包含受保护的个人医疗信息。谨慎处理符合各方利益。”
程序争论开始。马特静静坐着。他预料到这个。金并的手伸得很长，日内瓦也不例外。
最终，主席妥协：“证据暂由秘书处保管，在听证会结束后，由东道国与来源国代表共同审查后，再决定是否纳入正式记录。”
U盘被收走。马特知道，它们不会再出现。所谓“审查”，就是永远“审查直。
“请继续，默多克先生。”主席。
马特继续。他描述了蜘蛛侠潜入获得的文件内容，描述了惩罚者侦查到的安保细节，描述了白兔和斗牛犬等“登记英雄”如何在系统内被工具化。他语气始终冷静，像在法庭上陈述一桩财产纠纷案，但内容却血腥得令人窒息。
当他讲完时，房间里一片寂静。
“提问环节。”主席。
第一个问题是英国代表：“证人，你指控的这些行为，是否有通过美国国内法律渠道寻求救济？”
“是的。我本人代理了多起相关诉讼。但所有案件，要么被以‘国家安全’为由驳回，要么法官受到不恰当影响。我的律师事务所也在诉讼期间被纵火销毁了关键证据。”马特回答，“国内法律渠道已系统性失效。”
第二个问题来自俄罗斯代表（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美国一向指责他国侵犯人权，如今证人描述的景象，是否明所谓‘人权卫士’的虚伪？”
马特转向那个方向。“人权侵犯没有国籍。罪恶发生在美国纽约，不意味着其他国家可以无视或利用此事进行政治攻讦。罪恶就是罪恶，无论它穿着哪国国旗。”
接着是几个非政府组织代表的提问，更具体，更关牵马特一一作答，引用法律条款、国际公约、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
但关键的代表们——美国、瑞士、几个欧盟主要国家——保持沉默。
提问环节结束。主席总结：“感谢默多克先生的证词。本次听证会记录将提交人权理事会参考。休会。”
人群开始离场。马特坐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匆匆的记者（急着发稿）、缓慢的外交官（低声交谈）、还有那两个瑞士观察员，走到秘书处人员身边，接过装有U盘的密封袋，心跳依然平稳。
他知道这次证词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它会被记录。
在联合国的档案里，会有一条编号，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律师马特·默多克指控纽约市政府系统性侵犯超人类人权。
那条记录，未来某，可能会被某个研究者、记者、或检察官看到。
然后，可能会成为一个更大拼图的一块。
这就是他今来这里的全部目的：在历史的墙壁上，刻下一道划痕。
划痕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划痕存在。
而存在，就是抵抗。
一位年轻的女实习生悄悄走近，递给他一张纸条。马特“看”到墨迹未干，闻到淡淡的香水味。
纸条上写：“我相信你。我在《日内瓦论坛报》。联系方式在背面。保持安全。”
马特将纸条收进口袋，微微颔首。
他起身，拿起导盲杖，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会议室。
走廊很长，回响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他“听”到几个代表在低声讨论：
“证据太惊人了，如果是真的……”
“但美国方面已经私下通气了，这人是被吊销执照的律师，有妄想倾向……”
“那些U盘，你觉得瑞士人会交出来吗？”
“不会。这就是游戏规则。”
“那么那些……被关起来的人呢？”
“祈祷吧。”
马特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顿。
走出大楼时，日内瓦的午后阳光温暖，远处莱芒湖波光粼粼。一个如此美丽、宁静、秩序井然的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的阴影里，纽约矫正中心的灯光永远亮着，机器永不停止，血液一袋一袋被填满，数据一行一行被记录。
他打开加密通讯，接通泵和弗兰克：
“证词结束了。证据被‘保管’。没有立即结果。”
泵的声音失望：“所以……什么都没改变？”
“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马特，“但今，有十七个国家的外交官听到了那些名字。丽贝卡·科恩、卡尔·邓恩、艾萨克·费尔德曼……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在联合国会议室里被念出。这就是开始。”
“接下来呢？”
“接下来，”马特走向等待的车，“我们回去。继续战斗。用更直接的方式。”
他坐进车里，摘下墨镜，揉了揉鼻梁。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知道，在纽约，在斯塔滕岛的地下，疲倦是一种奢侈品。
那里的人，连疲倦的权利都没樱
车驶向机场。
在他身后，联合国大楼庄严矗立，象征着人类对正义与和平的集体渴望。
而在大楼的某个保险柜里，三个U盘静静躺着，像三枚被拔掉引信的手雷。
暂时沉默。
但手雷终究是手雷。
总有一，会有人打开那个柜子。
总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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