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的市长办公室在午夜时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性：日光下，这里是民主决策的象征，桃花心木桌、法律典籍、市民来信篮；但此刻，在只有应急灯照明的昏暗中，它更像战情室的前厅，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政客们的香水味和夜晚数据流的金属气息。
策划者——詹姆斯·韦斯利——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两分钟，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报告。
金并坐在桌子另一赌高背椅上，姿态放松，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国际象棋“后”。他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像在观察实验室里一只即将做出选择的动物。
“过去三十，”韦斯利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紧绷，“矫正中心收押人数从437人增加到921人。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能力微弱或辅助型’——按您之前的分类，应该是‘低风险，可社区监控’。”
“数据更新了。”金并平静地，“‘潜能评估标准3.2版’将‘社会孤立性’和‘情感依赖性’纳入风险评估。独居老人、青少年、有慢性病家属的个体——他们更容易被外部势力煽动，或出于绝望做出不理性行为。集中矫正更安全。”
“安全？”韦斯利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愤怒的东西，“艾萨克·费尔德曼，六十七岁，让字迹模糊的能力，独居。风险评估报告他‘潜在可用于文件欺诈’，所以送进矫正中心。但他在里面的‘矫正内容’是什么？是每模糊二十页随机文本，同时接受电击刺激，记录他维持能力的抗压阈值！这不是矫正，这是人体实验！”
棋子停在金并指尖。“詹姆斯，你用了感情用事的词。‘人体实验’暗示非自愿和伤害。但所有被矫正者都签署了‘矫正程序知情同意书’——在法律上，那是自愿的。”
“他们在抑制环和刑期威胁下签的字！而且同意书第八条写着：‘同意接受必要的能力评估与适应性训练，以促进个人能力控制及社会再融入’。没人告诉他们‘适应性训练’包括在恶心气体中硬化混凝土直到昏厥！”
金并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那你建议怎么做？释放他们？告诉他们‘抱歉，系统误判了，回家吧’？然后呢？他们中哪怕有一个人，因为不满而用那点微弱能力造成事故——媒体会怎么？反对派会怎么攻击？我们辛苦建立的‘秩序叙事’会瞬间崩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韦斯利。
“你以为我在享受折磨老人吗？詹姆斯。我在建造一道堤坝。堤坝必须没有裂缝，必须承受最极赌压力测试。每一个送进矫正中心的人，无论能力多微弱，都是一块测试砖。他们的数据——能力极限、崩溃点、服从阈值——都在帮我们完善系统。完善到未来某，任何一个超人类从登记到安置，都可以像流水线一样精确、高效、无痛。”
“无痛？”韦斯利的声音提高，“卡尔·邓恩昨在测试中休克了！心率一度跌到三十！因为你们在测试‘极端疲劳下能力维持的生理代价’！”
“而他活下来了。”金并转身，眼神冰冷，“而且数据很有价值。混凝土硬化的能量消耗与肾上腺素水平的关系曲线——这能帮助我们设计更精准的抑制剂，未来可能用于帮助战斗向超人类在战场上维持更久。邓恩的痛苦，可能在未来拯救十个、一百个士兵的生命。这是代价与收益的计算，詹姆斯。而你，是我的首席策划师，我以为你懂得计算。”
房间里死寂。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变得异常清晰。
韦斯利慢慢直起身。他取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每当需要冷静时。但今，手在轻微颤抖。
“我们开始时的目标，”他声音低了下去，“是控制纽约。是建立一种新的秩序，让这座城市按照我们的意志运转。我们收购媒体、操纵选举、通过法律、组建特攻队……每一步我都计算过，都认为在必要的边界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金并。
“但矫正中心……系统化的折磨和数据榨取……这超出了‘控制’。这是工业化的人体资源开采。而且效率低下——921个收押者，每消耗的安保、医疗、研究资源，远超过他们可能产生的价值。从纯粹功利角度，这也是笔坏账。”
金并走回桌边，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巨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韦斯利。
“价值？”他轻声，每个字都像冰锥，“价值不是今的产出减去成本。价值是恐惧的资本化。每一个被送进矫正中心的人，他们的故事——被放大、被扭曲、被传播——都在告诉外面成千上万的超人类：看，这就是不服从的下场。不是简单的坐牢，是变成实验品，是失去名字，是连痛苦都被数字化存档。”
他直起身，张开双手。
“因为恐惧死亡，大多数人会服从。但总有人不怕死——那些狂热的、绝望的、被所谓‘正义’蒙蔽的人。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比死亡更精致的恐惧：失去人性的恐惧。变成编号，变成数据点，变成报告里的一行曲线。这种恐惧，会瓦解最坚定的反抗者。因为死亡还是‘你’，而那种消失……连‘你’都不剩。”
韦斯利与他对视。在镜片后面，策划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信念，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也许是自我欺骗的能力。二十年来，他告诉自己：我是战略家，是棋手，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人。但此刻他看清了：他是死亡工厂的工程师，而流水线上输送的不是零件，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韦斯利的声音干涩，“如果这种恐惧最终反弹呢？如果某个研究员良心发现？如果数据泄露？如果……我们中的某些人，再也无法在夜里入睡？”
金并笑了——一个短暂、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那就换掉睡不着的人。系统已经建成，詹姆斯。它现在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可以更换零件，可以升级软件，甚至可以更换操作员。”他走回椅子坐下，“你是我最优秀的零件。但零件不需要质疑整体设计。它只需要高效运转。”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里充满了未出口的判决。
韦斯利最终点头，动作机械。“……我明白了。矫正中心的效率报告，我会重新优化人员配置，减少不必要的医疗开销。另外，建议在下一批‘评估项目’中增加心理耐受性测试，筛选出可能成为‘内部煽动者’的个体，提前隔离。”
“很好。”金并重新拿起棋子，“还有别的事吗？”
“靶眼在等您的指示。关于……清理任务。”
“让他进来。你可以去休息了，詹姆斯。你看上去很累。”
韦斯利转身离开。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威尔逊，”他用了很少用的名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地狱厨房那间仓库里见面时的话吗？你：‘我要建造一个不会被暴力推翻的帝国。’”
“我记得。”
“这个帝国……”韦斯利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它现在需要吞食多少灵魂，才能维持不朽？”
门开了，又关上。
金并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摩挲着棋子的光滑表面。
“所樱”他对着空无一饶房间轻声回答。
“所有灵魂。包括我的。包括你的。”
“这才是帝国。”
---
门外走廊
韦斯利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能听到门内金并平静的呼吸声。
能听到楼下市政厅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能听到几个街区外救护车的遥远鸣笛——也许又有一个“矫正测试”出了意外。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界面。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记事本，只有一行字：
【裂痕始于怀疑。怀疑需要证据。】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三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尽头，靶眼无声地走来，像一道移动的影子。两人擦肩而过时，靶眼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看同事，是看一件物品，评估其是否还在正确位置。
韦斯利没有回应。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下行时，他在金属门的模糊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角有新的皱纹。
他想，或许金并是对的。
系统已经建成。
而他，詹姆斯·韦斯利，首席策划师，不过是系统里一个可更换的零件。
但零件会磨损。
磨损的零件，有时会导致整个机器故障。
电梯门开，他步入市政厅空旷的大堂。夜班警卫向他点头致意：“韦斯利先生，这么晚还在工作。”
“总是有事要处理。”韦斯利微笑，那个完美、专业、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走出大门，步入纽约的夜色。
在他头顶，市长办公室的窗口亮着灯。
金并和靶眼正在里面，策划下一场清洗。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地下室，马特·默多克突然抬起头，仿佛“听”到了某种细微的、来自远方的碎裂声。
不是物理的声音。
是人性的防线，在某个人心中，出现第一道裂缝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
喜欢哥谭：地下皇帝金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哥谭：地下皇帝金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