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滥十八岁生辰，就快到了，但封千岁有事不能离开封家。她就让慕浪不用等她，和言则，陆安他们一起过。
可他偏偏谁的话都不听，执意要等封千岁回来一同庆贺，硬是将这场万众期待的成年礼，往后轻轻延了一日又一日，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反倒满心都是等着那人归来的欢喜。
而清芷院落里，封千岁却还在为该送他一份怎样合心的成年礼，微微蹙着眉暗自思量。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秋千的绳索，心思飘得很远，总觉得寻常物件配不上慕浪那般耀眼鲜活的年纪，也配不上他这般满心满眼等着她的心意。
她今日一身灼眼得近乎张扬的正红色鱼尾丝绒长裙，丝绒料子垂坠如流水，灯光落上去便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紧紧贴合着身姿曲线，衬得她肩颈线条流畅窈窕，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外头随意搭了一件剪裁利落、版型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与袖口都滚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黑色狐狸毛领，毛发光滑厚实，带着冬日里独有的暖意，将她一身冷艳矜贵中和得添了几分慵懒柔和。
乌黑顺滑如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成精致的发髻，拢在脑后，仅用一支水头莹润、通透澄澈的翡翠琉璃簪轻轻固定，簪尾垂着细碎的流苏，随着秋千轻晃微微摇曳，琉璃在微光下泛着幽蓝细碎的光，低调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与雅致。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清芷院落里的木质秋千架上，秋千被风轻轻拂动，慢悠悠地晃着，带起一阵极淡的花香，混着院落里栽种的寒梅与兰草的气息，清浅又好闻。
一旁青灰色石桌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整齐摆着几碟做工精巧的点心：酥皮玫瑰饼纹路细腻，一碰便簌簌掉渣；
水晶蜜饯果子色泽鲜亮，剔透如玛瑙；
还有巧的桂花糕，软糯香甜，连盛器都是素净雅致、带着暗纹的白瓷碟，处处透着讲究。
恒温壶里正温温柔柔地煮着花茶，水汽袅袅升腾，带着蜂蜜与花瓣的甜香，慢悠悠漫了一整个庭院，温柔得让人安心。
封千岁素来不喜寻常茶叶泡出的那一抹清苦寒凉，她偏爱清甜温润、兑了纯正蜂蜜的花茶，入口柔润，唇齿留香。
也正因如此，璟园深处才特意辟出一片偌大的花田，四季栽满适宜入茶的鲜妍花朵，春有迎春，夏有茉莉，秋有桂花，冬有腊梅，甚至还专门在城郊置下一块地，雇了专人精心培育各色应季鲜花，只为她随时想喝时，便能摘下最新鲜的花瓣，煮上一壶合心意的花茶。
她自在锦衣玉食、万般宠爱里长大，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致考究，无一不顺着她的心意。
不喜欢的气味，不会出现在她的院落；不合口的食物，不会端上她的桌子；不舒适的衣料，不会出现在她的衣柜。
一茶一点，一衣一饰，一草一木，皆是按着她的喜好精心安排，从到大，半点委屈也不曾受过，半分勉强也从未有过。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声的通传，不多时，一道身着藏青织锦夹袄、气质温婉沉稳的身影缓缓踏入清芷院。
来人是泠姨，自看着封千岁长大，府中上下最是妥帖细心，也是唯一能随意出入她院落、得上体己话的佣人。
“姐，茶温正好，我瞧着您坐这儿半晌了，可是在愁什么事？”
泠姨脚步轻缓地走近，目光落在封千岁微蹙的眉尖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她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侍女退远些，自己则在石桌旁的绣墩上轻轻落座，目光扫过桌上清甜的花茶与精致点心，眼底漾着熟悉的疼惜。
封千岁轻轻抬手，指尖拂过秋千上柔软的绒垫，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声音清清淡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扰：“慕滥十八岁生辰，为寥我，硬是往后拖了数日。我思来想去，竟不知道送他什么才算合适。”
泠姨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咱们姐什么时候为送人礼物这般费过心神？往日里珠宝玉器、奇珍异宝，您眼都不眨便送出去，如今倒是为了慕少爷犯了难。”
封千岁垂眸，望着石桌上袅袅升起的花茶热气，轻声道：“旁人是旁人，他是慕浪。十八岁成年礼，意义不同，寻常物件未免太过敷衍。”
泠姨收敛了笑意，认真思索起来，一条条细细斟酌：“要不，送一套顶好的墨玉文房？慕少爷平日读书写字，用得上。或是一匹罕见的云纹锦缎，裁几身合身的新衣？再不然，城外那匹众人争抢的汗血宝马，我早已让人留着，只要您一句话，即刻便能送过去。”
封千岁轻轻摇头，琉璃簪在鬓边划过一道细碎的光。
“文房四宝太过素净，慕浪性子热烈，未必喜欢。锦缎衣物，他不喜欢。宝马良驹，于他而言不太合适。”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想送的，是独一份的。”
泠姨闻言也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思索了许久，又开口：“那……送一块贴身佩戴的暖玉？保平安，寓意也好。或是一处景致绝佳的别院，让他往后能有个清净去处？”
“暖玉太平常，别院……这个不行，他现在还是学生呢……”
封千岁再次否决，眉尖蹙得更轻了些，不是烦躁，而是认真。她
这一生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从未为一件事这般反复斟酌，可偏偏对着慕滥成年礼，竟挑不出一件能合她心意的礼物。
泠姨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为她添了一杯温热的蜂蜜花茶。
风轻轻吹过庭院，花瓣落在石桌上，花茶甜香依旧，可关于礼物的商议，终究还是没有半分结果。
封千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甜的花茶，望着院外渐渐沉下来的色，心底依旧一片茫然。
她还在等，等一个真正配得上慕浪十八岁的礼物。
庭院里静默良久，风掠过枝头，卷着淡淡的花茶甜香，在秋千与石桌之间轻轻绕了一圈。
封千岁望着远处际那抹淡淡的云，声音才悠悠响起，轻缓又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听闻静安寺的那位玄因大师，不日将在寺中举行诵经法会……”
泠姨正低头为她理着石桌上微乱的点心碟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家这位姐，素来是不爱往寺庙里去的，更别提主动提起静安寺——往日便是家中长辈再三相邀，她也多是婉拒，今日竟主动开口提及，实在是反常。
“是的，姐。”泠姨收敛心神，轻声回禀，“法会便定在后日，老夫人与云老太太一早便备好了礼，要去上香祈福。您……这是也要去吗？”
最后一句，泠姨问得格外心翼翼，连语气都带着几分不确定。
封千岁没有立刻应声，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秋千上柔软的绳结，陷入了沉默。
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素来不喜欢静安寺那处地方，并非嫌香火缭绕，而是因她自身。
玄因大师那些参禅悟道、度化解困的言语，旁人听来如醍醐灌顶，于她而言，却如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自然也无甚作用。
她本是不必去，也不想去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片刻后，封千岁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如同风一吹便会散入地间的碎雪：“我记得，去年外婆在静安寺，曾为我求过一串佛心手串。”
那串手串她虽不常戴，却一直妥帖收着，并非信其佛性，而是记着外婆的心意。
泠姨一听便明白了，眉眼间立刻染上了然的温和：“姐是想为慕少也求上一串平安手串？您不必亲自奔波，吩咐一声，我即刻便安排最妥当的人去寺中恭敬求来。”
在她看来，以封千岁的身份，何须亲自去那烟火缭绕之地，只需一句话，自有无数人尽心办好。
可封千岁却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
她顿了顿，望着庭院深处那片被风拂动的花枝，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我亲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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