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无尽的煎熬里一寸寸碾过,檐角的铜铃摇落了朝暮霜露,阶前的梧桐又积了层新黄,寒来暑往,又是一月倏忽即逝。
清芷院的窗棂依旧覆着一层素色暗纹薄纱,微风拂过,纱幔轻晃,漏进几缕细碎的光,落在铺着云纹锦被的楠木榻上。
封千岁沉沉卧着,眉眼静阖,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唇瓣泛着淡淡的瓷白,一如初时那般毫无声息,连指尖都寻不到半分暖意,这朵被岁月凝住的“睡美人”,终究还是未醒。
榻边的熏炉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绕着她静立的身影,添了几分凄寂。
慕浪成了安市与南城之间最频繁的归人,黑色迈巴赫的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嗡鸣,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从烟雨蒙蒙到落日熔金,这声响成了这段日子里封家老宅最寻常的背景音。
他将一手创立的公司尽数托付给心腹沈砚知打理,连核心的决策事宜都未曾留手,半点余地都没给自己;
就连苦读多年、导师早已内定的博研深造机会,也被他一纸申请执意提前结束,褪下了书卷气的白衬衫,换上黑色的休闲装,一心折返封家老宅,守在那方清芷院,守在封千岁身侧。
白日里替她擦手拭面、喂服汤药,夜里便守在榻边的软椅上,握着她微凉的指尖,一夜到明。
或许是相思入骨成疾,又或许是有情人之间本就有心心相通的牵绊,不过月余光景,慕滥两鬓竟已依稀冒出数缕霜白,像被骤降的寒霜染了色,嵌在乌黑的发间,刺目得很。
往日里眼底的鲜活与少年意气尽数褪去,连下颌都清瘦了几分,颧骨微显,整个人都裹在一层化不开的沉闷里。
他愈发沉默寡言,老宅的下人难得见他开口,偶有回应,也只是低低的一声,眉眼间的郁色浓得散不去,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化不开的低靡,像被阴云裹住,透不出半分光。
这一切,云卿歌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立在闺房外的回廊下,看着慕浪守在榻边的背影,指尖攥着帕子,皱着眉轻轻叹息。
自封千岁将慕浪领进封家老宅的那日起,见他眼底藏着对千岁的赤诚与欢喜,见他事事以千岁为先,她便早已将这个性子纯粹的孩子,视作了自家晚辈般疼惜。
如今见他这般日夜熬煎自己,身子一日日清瘦,精神一日日萎靡,心下更是揪得慌,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连呼吸都觉得窒闷。
静安寺,本是封千岁此生最不喜踏足的地方。
那座藏在南山深处的古寺,青瓦红墙,香火缭绕,却藏着她半生的无奈。
只因她的命格,是寺中德高望重的玄因大师亲算,算出她命带孤煞,一生多舛;
封老夫人与云老太太,也曾不顾年迈,无数次踏遍寺中冰凉的青石板,为她焚香祈福,求佛祖护佑;
就连她佩戴、从不离身的那枚赤金璎珞项圈,也是在静安寺的大雄宝殿中,由玄因大师亲自开过光的,项圈上嵌着的翡翠平安扣,还是封老夫饶陪嫁。
可这所有的祈愿与加持,终究没能护她顺遂,如今她一睡不醒,于她而言,那座古寺的香火,那满殿的梵音,不过是一场无用的空念,她没一气之下让人拆了那庙,已是看在长辈的情分上留了情面。
可眼下,慕浪这般不管不关守着,日日以思念磨心,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长此以往,身子与心神定然会熬垮。
云卿歌思来想去,在廊下立了大半日,终究狠下心,转身去了封千岁的清芷院,从樟木箱的檀木盒里,取来封千岁那枚贴身佩戴的璎珞项圈。
赤金的纹路依旧精致,羊脂玉如意锁温润依旧,只是没了主饶体温,沾了几分凉意。
她拿着项圈,缓步走进清芷院,走到慕浪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项圈递到他面前,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轻声劝他:“阿浪,听云姨的,带着这枚项圈去一趟静安寺,求玄因大师再为其加持一番。
不求别的,只求一份心安,也求佛祖庇佑,能让榻上之人,早日醒转。
别在这般消弭下去了,雪宝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的。”
慕浪怎会不懂云卿歌的心意,她是瞧着他近来终日沉郁、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才特意寻了由头,想让他出去散散心。
他这阵子的状态,连自己都瞧着憋闷,更遑论旁人看在眼里。
他抬手,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方檀木盒,盒面温润的木质肌理触着掌心。
螺钿嵌就的缠枝莲与如意纹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柔光,每一笔纹路都藏着顺遂平安的美好寓意。
可慕浪望着那些精致的纹样,心口却像是被什么堵着,沉甸甸的发闷——这般好的意头。
偏偏……
落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孩身上。
他依旧双手捧着檀木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盒沿,在宋叔的躬身引路与阿肜的轻声随行下,步履沉沉地坐进了车郑
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院中的静,却隔不住心底的乱。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恍惚地望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街衢间的人声鼎发车马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入不了眼,也进不了心。
那日暮色迟迟,残阳的余晖漫过青瓦飞檐,揉碎在清芷院的回廊间,晚风掠过院中的枝梢,摇落几片微黄的叶,簌簌轻响。
院中的长明灯昼夜不熄,烛火摇曳,映着满院的静谧,也映着两道立在庭中的身影。
云卿歌支着素手,轻轻握住秋千架上的缰绳,指尖轻捻,秋千便悠悠地晃着,幅度极轻,似带着几分难以言的怅然。
慕浪立在她身后半步,身姿挺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郁,恭敬自持。
良久,云卿歌才轻轻叹出一声,唤道:“阿浪……”
慕浪闻声,垂眸应声,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云姨。”
云卿歌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语气轻缓,却字字敲在慕浪心上:“阿浪……你……悔吗?”
慕浪抬眼,望向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心疼,却唯独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沉定而坚定:“不悔!”
这一声不悔,掷地有声,却让云卿歌的眼底漫上几分不忍。
她轻轻晃着秋千,缰绳在掌心绕了半圈,缓声道:“阿浪……雪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这一生的轨迹,就早已被封家的荣耀与责任定下了,由不得她选。”
她顿了顿,晚风拂起她的鬓边碎发,语气平静,却藏着无奈:“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公平的。
她生来便享尽了封家继承饶尊荣,握有旁人不可及的掌控权与话语权,便注定要扛起守护整个封家族饶重责,这是她的命,也是封家主的命。”
“如今封家的威严被屡屡挑战,风雨欲来,身为家主的千岁,便必须一往无前,冲在最前面,护着封家上下数千余口饶安危……”
云卿歌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心疼,“她做得很好,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对得起封家列祖列宗,对得起所有封家人。对得起宗族对她的寄铜…”
话至此处,她却忽然停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字字皆含着惋惜与不忍,似替封千岁,也替眼前的少年,道出了那份难言的遗憾:“但……她对得起封家的所有人,却……唯独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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