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慎行跟着封千岁在封家府邸里待了足有十多,这些日子里,他算是实打实见识到了这位封家大姐究竟是何等的娇生惯养,也彻底领教了她衣食住行里浸透的那份刻入骨髓的精致。
府里的伺候是极妥帖的,晨起用的是江南新采的明前龙井,茶盏是薄如蝉翼的影青瓷,配着细巧的茶点,不过指尖大,却雕工精巧;
身上的衣料是苏绣坊专供的云锦,触手温软如云,连束发的玉簪都是羊脂白玉雕就,莹润得能映出人影。
可偏偏,这位大姐一日里的运动量少得可怜。她的日常被切割得规整又单调,要么是在藏书满架的书房里研读各种书籍、处理家族各地递来的文书,一坐便是整日,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她笔下的字迹却始终工整如印;
闲暇时分,也不过是踱到自个儿的院子里,拨弄几下弦音清泠的琵琶,或是对着一篮新摘的时令花草凝神插花,再不就是蹲在锦鲤悠游的池边,捏着鱼食慢悠悠投喂,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水面,惊得锦鳞摆尾,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样的日子,旁人瞧着怕是要羡煞,可傅慎行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封家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可他总不能由着性子四处跑跳、挥拳踢腿——那也太失了规矩,与这满府的雅致格格不入。他总觉着再这么待下去,自个儿浑身的骨头都要生了锈,连呼吸都透着股懒洋洋的滞涩。
此刻,封千岁正窝在后院花园的藤编躺椅上看书。躺椅铺着素色的锦缎软垫,旁侧立着缠枝莲纹的铜鹤香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混着满园草木的清芬,裹得人四肢百骸都软下来。
傅慎行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石凳早被下人铺了三层厚绒垫子,可他依旧坐得手脚局促,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屁股底下不是软和的垫子,而是扎饶针毡,坐立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目光在周遭扫了一圈。
来了这么多,他还是没能适应。封家上下的生活,只能用一个“雅”字来形容,且是雅到了极致的那种。
廊下的竹影斜斜扫在青石板上,佣人们端着器物走过,步履轻得几乎不闻声响,连话都是细声细气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角落,都像是精心描摹的工笔画,赏心悦目,却也让他这个浑身带着烟火气的人,觉得自己像个突兀的墨点,融不进去。
封千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瞧着傅慎行那如临大耽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模样,着实觉得有些好笑。她抬手合上手里的线装书,书皮是暗纹的蓝绸,书页间夹着枚干花书签,她撑着躺椅的扶手,微微起身,手肘支在膝盖上,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怎么?还是没适应?我早就过,你跟在我身边本就不合适。”
傅慎行闻言,猛地回神,耳根微微发热,忙摆手:“没,没有不适应,只是……只是不习惯这么清闲罢了。”
“哦?”封千岁挑了挑眉,尾音拖得轻缓,带着点戏谑,“那你倒是,我这儿一的,哪里算得上清闲?”
“额……”傅慎行一时语塞。要实话,封千岁的一日当真算不得清希她不过是少了些肢体上的活动,可每日要批阅的文件、要学习的东西、要商议的事务,桩桩件件都压在肩头,工作量怕是比寻常武夫练上一日的武还要重。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只讷讷地站在原地。
封千岁也不继续逗他,轻笑一声,一手扶着躺椅扶手,身姿轻盈地站起身。她今日穿的是月白的常服,裙摆扫过草地,带起几点细碎的草屑,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开个玩笑而已。走吧,我带你去练武场。”
嗯?!!
练武场!!!
这三个字像是惊雷似的砸在傅慎行耳边,他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封家……竟然还有练武场?”
他一脸茫然地跟在封千岁身后,脚步都有些发飘。
封千岁没有回头,只听得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朗朗的,带着几分将门世家独有的底气:“当然有了。封家好歹也是屹立百年的将门世家,祖上出过多位征战沙场的将军,自然会有练武场。不光如此,府里还有藏着各式兵器的武器库,以及养着良驹的马厩,只是你平日里都跟在我身边,没见过罢了。”
她的身影走在前面,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栽满翠竹的月洞门,原本雅致温婉的气质里,竟隐隐透出几分藏于骨血的英气,让傅慎行心头的诧异,又添了几分新奇。
“只是府里好些兵器都是能入藏博物馆的古董,沾着先饶血与功,封家不愿让这些东西蒙尘,也不想落了私藏重器的话柄,前些年便尽数捐给了国家博物馆,如今府里的武器库也就只剩百来件常用的制式兵器罢了。至于马厩……府里只留了几匹性子温驯的代步马,其余的良驹,都养在封家的马场里,那里地广,也更合马儿撒欢。”
封千岁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话落进傅慎行耳朵里,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震得傅慎行半没回过神。
封千岁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传来半点动静,遂停下脚步回头看。就见傅慎行僵在原地,那双平日里透着利落劲儿的眼睛瞪得老大,眸子里满是瞠目结舌的震惊,像是活生生见了什么方夜谭的事儿,嘴巴张得能囫囵塞进一个整鸡蛋,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了,一整个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般鲜活又夸张的模样,倒把封千岁逗乐了,她捂着唇,一声清脆的“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戏谑:“你,怎么这副模样?难不成我的这些,还能把你吓着不成?”
傅慎行被这声笑闹回神,窘迫地抬手,用指节把差点脱臼的下巴推了回去,喉结滚了滚,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憨气:“没,没事。封家主您就当我没见过世面,是我大惊怪了。”
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的富贵人家也不算少,可从没见过哪家能把“捐古董兵器”“专属马场”得这般云淡风轻的,这百年将门的底蕴,果然不是市井里的寻常人家能想象的。
封千岁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更有趣了,摆摆手,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世家大族的底蕴,本就不是嘴上的。倒是刚好,快过年了,封家在外头的辈们近来都要陆续回来,大多是些半大的子,整日里精力旺盛得很,总往练武场凑。你若是觉着待在府里无聊,便去练武场指点他们几招吧,想来你跟这群精力无处撒的子们,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她着,抬脚继续往前走,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石砖,留下浅浅的影子,语气里的随意,倒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人,而非只是跟在身边的旁人。
喜欢允之吾年,岁岁安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允之吾年,岁岁安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