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得紫檀木案上的茶盏泛起细碎光泽,侍郎周大人与秦贤并肩而立,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却难掩怅然的大笑。
“哈哈哈”
周大人抬手抚过颌下短须,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积尘微微颤动
“阁下这双眼睛,当真是堪比鹰眼!我们这么衣无缝的计划,细究每一处关节,就连与他们过往交集的言谈举止都反复演练,这桩自以为衣无缝的计划,竟被你这般轻易看穿,当真是令人叹服!”
秦贤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缘的暗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佩服,更有几分释然:
“周大人所言极是。”
“想当初,我们为了这副假面,寻遍巧匠,用鲛人泪混合凝脂膏细细调制,薄如蝉翼却能逼真还原周默兄与我往日的肌理纹路,就连话时的面部肌肉牵动都丝毫不差,自认足以瞒过海,却终究没能逃过阁下的法眼。”
洛阳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周大人、秦贤先生你们的计划确实缜密,只是百密一疏。”
“侍郎周大人素来不喜辛辣,前日宴饮时,你却主动夹了一筷剁椒鱼”
“秦贤先生惯用左手执笔,方才签署文书时,你虽刻意用了右手,指节发力的弧度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嘶”
旁听的吏部主事李大裙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接口:
“竟有此事?我前日与周大人
同席,还道他是近来口味变了,未曾想竟是这般破绽!”
“南镇抚司当真是恐怖如斯,无孔不入。”
旁边的翰林院编修王学士也附和着点头,脸上满是后怕:
“难怪昨日我与秦贤探讨经义,他对《公羊传》的见解虽精妙,却与往日推崇的公羊三世大相径庭,当时只当是他近来有了新的体悟,如今想来,竟是早已换了人!”
周大人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阁下心思之细,当真令人汗颜。”
“这些细微末节,我们竟全然未曾留意。”
周末转头看向秦贤,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当初选定与阁下为对手,只道是凭借计划周密便能成事,如今看来,却是我们太过自负了。”
秦贤亦颔首,目光扫过满堂惊愕的众人,语气诚恳:
“阁下所言句句属实,我们二人,确实不是你们所认识的周末与秦贤。”
“什么?!”
坐在下首的户部郎中张大人,猛地惊呼:
“这怎么可能?”
“之前与我们议事的,难道竟是冒牌货?”
“张大人稍安勿躁。”
洛阳抬手安抚,随即看向秦贤和周末二人眼中皆有默契流转。“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必要了。”
周末缓缓抬手,指尖捏住脸颊两侧的假面边缘。
“这副假面戴了差不多一年了,今日,也该让它见见日了。”
秦贤亦同步动作,指尖发力,那层与皮肤浑然一体的假面便顺着肌理缓缓剥落。
随着假面落下,两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展露在众人眼前。
左边那人,眉峰凌厉,眼角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与周默往日温润的眉眼判若两人。
右边那人,面色微黑,下颌线棱角分明,全然没有秦贤素来的儒雅之气。
更令人惊叹的是,假面内侧还残留着细密的透气孔,边缘贴合皮肤的地方涂着一层透明的药膏,正是巧匠独有的秘制配方。
“我的!”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李大人惊得酒杯脱手,酒液泼洒在衣袍上也浑然不觉。
王学士瞪大了眼睛,手指着那两张陌生的脸,嘴唇翕动着却不出一句话。
侍立在旁的丫鬟仆妇们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有几个胆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直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大人声音发颤,目光在两张陌生面孔与地上的假面之间来回扫视。
“真正的周大人与秦贤先生,如今何在?”
假周末将假面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沉稳:
“张大人不必担忧,真的周末与秦贤安然无恙,只是被我们暂时安置在一处僻静之地。”
“我们二人奉命,乔装而来,如果我们生死不明,真的周末和秦贤也会殒命。”
满堂之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烛火摇曳中,众人脸上的惊愕、疑惑、戒备交织在一起,原本平静的议事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沸沸扬扬的哗然之中
金銮殿上,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缠绕着殿中肃杀的寂静。
女帝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顶琉璃折射的光线下流转,金线绣就的龙鳞仿佛随时会挣脱衣料腾飞而起。
她方才听闻二人揭面换身的惊秘闻,凤眸微眯,眼底沉淀着山雨欲来的沉凝,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纤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宝座扶手,玉质的触感在指尖微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你们费尽心机,乔装改扮,潜伏于大华朝堂将近一年,连六部议事都敢混在其中,这般大费周章地布下这盘棋局,究竟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更甚,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殿下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他们此刻已卸下假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左侧那人眉峰如刃,眼角疤痕在殿光下若隐若现,正是北邙有名的暗卫统领萧彻。
右侧那人面色微黑,下颌线条冷硬,乃是北邙谋士苏珩。
二人对视一眼,萧彻眼中闪过一丝权衡,苏珩则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辞烂熟于心,随即由苏珩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不卑不亢:
“回女帝陛下,我二人不过是奉尊上之命行事的马前卒,今日敢在金銮殿上坦露身份,并非有意冒犯威,实则是带着尊上的诚意而来,有一桩提议,想呈于陛下御前。”
“哦?”
女帝凤眉微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北邙的诚意?”
“朕倒是想听听,你们所谓的诚意,究竟是什么。”
萧彻接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
“尊上之意,倘若大华与北邙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实非两国之福。”
“故而恳请大华就此罢兵休战,以蟠龙江为界,划江而治。”
“陛下率大华子民占据蟠龙江以南的富庶之地,我北邙则领蟠龙江以北的疆域,从此互不侵犯。”
“什么?!”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兵部尚书率先按捺不住,出列怒喝。
“简直痴心妄想!蟠龙江以北的云州、朔州皆是我大华先祖历代经营的重镇,岂能凭你们一句话便拱手相让?”
“北邙狼子野心,休要在此白日做梦!”
“就是!”
工部侍郎亦高声附和:“我大华朝上国,岂容蛮夷分疆裂土?慈无理要求,陛下万不可应允!”
文武百官顿时群情激愤,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珩却丝毫不为所动,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朗声道: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我话还未完。”
女帝抬手压了压,殿内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她凤眸沉沉地盯着二人,语气冰冷:
“你们还有什么话,一并出来,也好让朕看看,北邙究竟是何等狂妄。”
苏珩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道:
“尊上的提议,并非只有划江而治。”
“我们要求大华向我北邙俯首称臣,每年按时上缴岁币,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绸缎千匹,粮食百万石。”
“作为回报,我北邙可以立下血誓,一百年内绝不与大华兵戎相见,两国边境互通有无,商旅往来自由,互通友好。”
“荒谬!”
右丞相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我大华立国三百余年,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岂有向蛮夷俯首称臣之理?”
“岁币之数更是狮子大开口,北邙这是要将我大华榨干吗?”
萧彻冷笑一声,补充道:
“除此之外,每年大华需向我北邙上缴一千名童男童女,必须是年龄在八至十二岁之间,身无顽疾、容貌周正者。”
“尊上会派人悉心教导他们北邙的文字、礼仪与技艺,待他们成年后,或留于北邙为官,或遣返大华,成为两国友好的纽带。”
“放肆!”
女帝猛地一拍宝座扶手,玉质扶手应声裂开一道细纹,她凤目圆睁,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帝王之气。
“童男童女?”
“北邙竟敢觊觎我大华子民,慈丧权辱国之要求,简直是欺人太甚!”
“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休战可以,划江而治绝无可能,俯首称臣、上缴岁币与童男童女更是痴心妄想!”
“要么,北邙即刻撤兵,归还侵占的大华先祖领土,两国尚可谈和。”
“要么,便让我大华铁骑踏平北邙,让你们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金銮殿上,女帝的怒喝震得梁柱仿佛都在颤抖,文武百官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踏平北邙!踏平北邙!”
萧彻与苏珩面色微变,却依旧强自镇定。
苏珩看着宝座上盛怒的女帝,以及下方群情激昂的百官,缓缓道:
“陛下何必动怒?这不过是尊上的提议,成与不成,尚有商议的余地。”
“只是倘若连年征战,受苦的终究是两国百姓,还望陛下三思。”
“三思?”
女帝冷笑一声,凤眸中满是不屑。
“朕三思的是,如何让北邙为今日的挑衅,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来人,将这二人拿下,打入牢,听候发落!”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手持利刃,步步逼近萧彻与苏珩。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决绝之色,萧彻沉声道:
“女帝陛下既然执意如此,那便休怪我北邙不客气了。”罢,二人身形一动,便要施展轻功突围,金銮殿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喜欢风雨飘摇的王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风雨飘摇的王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