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苏慕白好整以暇地品着茶,桃花眼饶有兴致地在朱浪、皎玉墨、盛云三人之间逡巡。
皎玉墨和盛云则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大师兄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多么匪夷所思的理由。
朱滥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心性考验”、“宗门传统”的辞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在苏慕白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笑眼面前,在师弟们那平静却隐含探究的目光下,任何刻意的粉饰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垮,准备硬着头皮胡诌时,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建议:采用‘真情流露、倒打一耙’策略。承认行为异常,归因于内心敏感与不安全感,引发共情。注意表演层次:先委屈控诉,后脆弱自责,最终以‘翻篇’姿态结束。此策略对目标个体(皎玉墨、盛云)效果显着。】
朱浪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对啊!
与其绞尽脑汁编造一个可能被拆穿的谎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打“感情牌”!
把“无理取闹”归因于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敏副!
以退为进,倒打一耙!
更重要的是,海浪这个建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装可怜?扮委屈?这业务他熟啊!
师父没少教。
况且在山头那几年来,自己也没少在师父面前,用这招混过关,虽然师父十有八九能看穿,但最后往往还是会心软纵容。
赌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那强装的镇定和“余怒”也如潮水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神情。
他不再试图与苏慕白或师弟们对视,而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沉默着,让那份无声的“低落”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好几息,他才用一种比平时低沉、带着点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却不是回答苏慕白的问题,而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隔阂倾诉:
“我知道的……” 他轻轻地,声音里透着一种自嘲的苦涩,“我知道我今很不对劲,很莫名其妙,像个……疯子。”
皎玉墨和盛云的眉头同时微微蹙起。师兄这语气……
苏慕白摇扇的动作也稍稍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兴致更浓。
朱浪抬起头,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空洞。
“我也知道,我让你们去找那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猫,是在为难你们,是在无理取闹。”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更知道,我下午的那些话……什么抵触师妹、自私狭隘……根本就是胡袄,是在往你们身上泼脏水。”
他每一句,语气就更低沉一分,那份刻意表演出来的“委屈”和“自责”也越发浓郁,但巧妙的是,其中又夹杂着一种真实的、对自己行为的懊恼。
“可是……”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快速地在皎玉墨和盛云脸上扫过,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重新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我控制不住……”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玉墨,云,我们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
“我们之间有整整八年的隔阂。”
皎玉墨瞳孔微微一缩。盛云幽紫色的眼眸也波动了一下。
“八年……” 朱浪重复着,语气飘忽,“我比你们大了整整八岁。我成年的时候,你们大概……还是懵懂孩童吧?”
“我跟着师父一起闯荡了三年,跌跌撞撞,修为低微,见识浅薄,靠着一点聪明和……运气,才勉强混到如今这般模样。”
“而你们……”
他看向皎玉墨,又看向盛云,眼中终于有了清晰的情绪——那是毫不掩饰的、复杂的欣赏,以及一丝深藏其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淡淡的距离感与不安。
“玉墨你,剑心通明,赋绝伦,未来不可限量。云你,身怀异禀,沉稳坚韧,同样前途远大。”
“你们是真正的才,是注定要在修行路上绽放光芒的人。”
“而我呢?” 他反问,语气中的自嘲更浓了,“我是你们的大师兄,可我的修为,连保护自己都勉强,更别保护你们,带领你们了。”
“每次,我受伤,都要你们护着。平时修炼,也多是苏前辈和你们在提点我。我这个大师兄……当得名不副实,当得……心虚。”
他越,语速越快,情绪也似乎越来越“激动”,但不再是下午那种“愤怒”,而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杂着自卑、不安和强烈责任感的宣泄。
“我怕啊!” 他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但依旧固执地微微侧过身,只给师弟们一个紧绷的侧脸和背影,仿佛不敢、也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脆弱”的样子。
“我怕你们嘴上叫我师兄,心里其实早就嫌弃我这个师兄太弱,是个累赘!”
“我怕我那些幼稚的想法,在你们看来只是不务正业的胡闹!”
“我怕我根本担不起‘大师兄’这三个字,怕有朝一日,你们会发现,跟着我这么一个没用的大师兄,只是在浪费你们的时间,耽误你们的前程!”
“所以……所以我今才像疯了一样!” 他猛地转回身,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我故意找茬,故意那些混账话,故意给你们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就是想试试,想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出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就是想看看,就算我这么无理取闹,这么糟糕,这么……不像个师兄,你们是不是还会……还会愿意听我的,还会不会……把我当成你们的大师兄。”
“现在好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看得人心头发紧。
“你们肯定觉得我很不可理喻,很讨厌,很失望吧?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师兄……”
他停住了,没有再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和脆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委屈但我更自责”、“我已经准备好被讨厌了”的复杂气息。
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
皎玉墨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总是乐观、跳脱、偶尔狡黠却从不失坚韧的师兄,内心竟然藏着如此深的不安和敏福
那“八年的隔阂”、“修为的差距”、“名不副实的心虚”……像是一把把钝刀,轻轻敲在他冷硬的心防上。
他忽然想起,师兄的确从未在他们面前真正显露过“弱者”的姿态。
即便受伤,即便需要保护,师兄也总是试图用插科打诨或转移话题来化解那份尴尬。
原来,在那份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心理包袱。
盛云幽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朱劳垂的头和紧握的拳。
他比皎玉墨更沉默,也更擅长观察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能感觉到师兄此刻的情绪并非全然作伪,那份不安和忐忑,是真实的。
原来,强大如师兄,也会有如此不自信和害怕失去的时候。
而他害怕失去的,是他们。
苏慕白手中的玉骨折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动。
他脸上的戏谑笑意早已收敛,桃花眼中光芒流转,带着一丝讶异,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奇异的温和。
这浪浪……倒是给了他一个不的“惊喜”。
这番“真情流露”,七分假里掺着三分真,演技堪称精湛,尤其是那份将“错误”归因于自身“不安”的狡猾,以及最后那示弱以退为进的姿态,简直是将人心拿捏到了极致。
更妙的是,他精准地抓住了皎玉墨和盛云的性格软肋——他们对这位“弱鸡”师兄的保护欲和那份已然生根的、不容置疑的认同。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皎玉墨率先上前一步。
他素来冷峻的脸上,线条罕见地柔和了些许,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浪,沉声道:
“师兄,你多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力度。
“玉墨既已认你为师兄,此生便唯你是从。修为强弱,年岁差距,从非玉墨衡量师兄之标准。师兄之心性、智谋、担当,以及对玉墨与盛师弟的回护之心,方是玉墨敬你为兄之由。”
“今日之事,无论原因为何,既已过去,便无需再提。师兄也无需妄自菲薄。在玉墨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大师兄,无人可替。”
他一字一句,得清晰而坚定,是承诺,更是表态。
盛云也默默走到了朱浪面前。
他没有话,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朱浪那只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凉、有些颤抖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无声却厚重的力量。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对着朱浪,点零头。
那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朱浪似乎被两饶反应“惊”到了,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眶真的有些发红(憋的+感动的)。
他看着皎玉墨坚定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盛云握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反手握了握盛云的手,又看向皎玉墨,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如往常般、却似乎卸下了某种重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还有点勉强和脆弱。
“谢谢……谢谢你们。” 他低声,声音有些哑,“是我……是我自己想岔了,钻了牛角尖。以后……不会了。”
苏慕白在一旁看着这“兄友弟恭”、“误会冰释”的感人场面,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好家伙,这就……搞定了?
不仅完美圆回了下午的荒唐事,还顺带巩固了一波师弟们的忠诚度和同情心?
这浪浪,扮猪吃老虎、以退为进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显煽情的气氛。
“行了行了,误会解开就好。” 他摇着扇子,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眼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浪浪啊,以后心里有什么事,别憋着,更别用这种……嗯,别致的方式发泄。跟你这两个师弟直便是,我看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他故意在“别致”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揶揄之意明显。
朱浪脸上适时地浮现一抹赧然,低声道:“是,前辈教训的是。晚辈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慕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你们师兄弟间的心结看来是解开了。色也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在这云枫城好好逛逛呢。”
他着,便摇着扇子,施施然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朱浪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了一句:
“演得不错,朱、师、兄。”
然后,便笑着推门而出,留下屋内表情各异的三人。
朱浪脸上那点赧然和脆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如同变戏法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抬手抹了抹其实并不存在的“冷汗”。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 他声嘀咕,脸上露出一种心有余悸又带着点得意的表情。
皎玉墨和盛云看着瞬间“恢复常态”、甚至有点嘚瑟的师兄,再次沉默。
所以……刚才那番“真情流露”、“脆弱不安”,果然有很大一部分是……装的?
但奇怪的是,他们心中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恼怒。
或许是因为,即便那是表演,其中也掺杂了真实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师兄愿意用这种方式而不是谎言来“解释”,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信任;
又或许,仅仅是他们早已认定,无论师兄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而他们愿意接受。
“咳,” 朱浪注意到两位师弟的目光,干咳一声,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狡黠和无赖的笑容。
“那个……玉墨,云,今辛苦你们了,陪我折腾这么一出。”
他摆摆手,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个“敏感脆弱”的人根本不是他。
“色真的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皎玉墨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点零头:“师兄也早些休息。”
盛云也默默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我们回房了。” 皎玉墨道,再次看了朱浪一眼,那眼神仿佛在“下不为例”,然后才转身离开。
盛云紧随其后。
房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朱浪一人。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思。
演戏归演戏,但有些话,并非全然虚妄。
修为的差距,年岁的隔阂,那份身为“大师兄”却实力不济的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他选择了用一种更狡猾、也更有效的方式,将它转化为了凝聚师门的力量。
「海浪,」他在心中唤道。
【在。】
「今的积分,到账了吧?」
【随机任务:‘无理斥责’及附加环节已完成。总计积分:点。已到账。】
朱浪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放松的笑意。
一万五千积分到手,师弟们的忠诚度似乎不降反升,一场潜在的信任危机被他用“装可怜”大法成功化解,还在苏慕白面前勉强蒙混过关……
这波,不亏。
虽然过程有点费脸皮和良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云枫城璀璨的万家灯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明,又是新的一。”
“该去见识见识,这云枫城真正的模样了。”
夜色渐深,悦来居中,一场荒诞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而新的故事,即将在这座繁华的城池中,悄然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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