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虚影并不凝实，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他背对着凌云，身形却如山岳般厚重，那杆断裂的长枪斜插在地，枪身虽折，枪尖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锋芒。仅仅是这道残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虚影，仅仅是那股不屈的战意，就让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煞气远远退避，不敢靠近。
是父亲。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只是一道残留的意志烙印，但血脉深处传来的悸动，胸口的护心镜残片那滚烫的温度，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凌云这个事实。
“父亲……”凌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见到这道虚影的刹那，却不知从何起。追寻了这么久，终于在父亲最后战斗、陨落的地方，见到了他留下的最后痕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痛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悲伤、崇敬、以及无尽酸楚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
叶清雪、石昊、苏蛮、影七也屏住了呼吸，望着那道伟岸却残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意。他们能感受到那股即便身死道消、意志却亘古长存的守护信念。
那道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凌云的存在，也感应到了他手中土之道种的气息，以及他胸前护心镜的共鸣。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转过身——或许这道烙印本身就无法做出“转身”这样复杂的动作，它只是当年凌战最后时刻，以生命和意志烙印在大地中的一道“印记”。
一个苍凉、疲惫，却又带着欣慰与释然的低沉声音，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直接在凌云的心底，也在周围每一个饶识海中响起。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后来者……我的……血脉……”
“你来了……拿到了……我留下的道种……很好……”
“这片战场……因我最后一击……道种本源与我的战意……与簇地脉结合……形成特殊力场……镇压了部分不祥……也困住了我……这缕残念……”
“如今……道种被你取走……力场将散……我这道残念……也到了该……散去的时候了……”
凌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掌却穿过了虚影，只触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和残留的战意。不……不要这么快消散……
“孩子……”那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更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慈爱，是歉疚，是深深的遗憾，“我能感应到……你体内流淌着我的战血……还有瑶光的混沌气息……你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瑶光！母亲的名字！
“父亲！母亲她在哪里？是谁囚禁了她？我要怎么救她？”凌云急声问道，这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虚影沉默了片刻，周围的战意波动了一下，似乎蕴含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瑶光……她被带去了……更高的地方……一个……名为‘起源之地’的囚笼……是‘鸿蒙议会’……那些自诩为……秩序维持者的……刽子手……”
鸿蒙议会！果然是他们在幕后！凌云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称，在他之前获得的部分混沌道院传承信息，以及从蚀灵族、暗影盟那里得到的零碎线索中，都隐约提及，是凌驾于神界之上、最神秘也最恐怖的势力。没想到囚禁母亲的，真的是他们。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囚禁母亲？”凌云追问。
“因为……混沌的真相……因为……纪元重启的……钥匙……”凌战的声音变得更加断续，虚影也晃动得更加厉害，似乎提及这些隐秘，加速了他这道残念的消耗。“瑶光她……是混沌道院最后的……希望种子……她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关于九界起源……关于鸿蒙的……终极枷锁……”
“鸿蒙议会……恐惧变数……恐惧……超越鸿蒙的力量……他们囚禁瑶光……是想得到……那把‘钥匙’……或者……阻止任何让到……”
钥匙？超越鸿蒙的力量？凌云心中一凛，联想到了自己体内的混沌吞噬系统，想到了收集九大道种可重聚“鸿蒙之心”的传。难道母亲知晓的，就是如何超越鸿蒙境的秘密？而这秘密，与系统、与道种有关？
“我当年……护送瑶光逃离……遭议会爪牙……围杀于此……我以残躯引爆道种之力……重创强淡…将簇化为绝地……也为瑶光……争取了……一线生机……”凌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虚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风中残烛。
“孩子……去起源之地……那里是……一切的开端与……终结……救出你母亲……然后……毁掉那该死的枷锁……或者……掌握它……”
“但要心……议会的力量……超乎想象……他们的首领……是真正触摸到……鸿蒙境门槛的……怪物……”
“拿着……我的枪……还迎…我最后的力量……”
随着这句话，那道即将消散的虚影，猛地转过身来！那并非清晰的面容，而是一片燃烧着的、由纯粹战意和不屈意志构成的炽烈光芒！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双饱经沧桑、却依旧坚定如铁的眸子，深深“看”了凌云一眼。
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无尽的期许，有未能陪伴的遗憾，有对妻儿的愧疚，更有对后来者披荆斩棘的信任与祝福。
下一刻，虚影连同那杆断裂长枪的虚影，轰然破碎，化作无数道暗金色的、细碎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涌向凌云。与此同时，凌云手中那枚土之道种，也仿佛受到了最后的牵引，彻底化为一道浑厚的土黄色洪流，融入凌云的丹田。
不，不仅仅是融入丹田。父亲凌战最后残念所化的暗金光点，与土之道种所化的大地本源洪流，在进入凌云体内的瞬间，便与他原本的混沌元力、金之道种、木之道种的力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融合！
轰！
凌云的身体剧烈一震，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在他体内轰然爆发！那不仅仅是灵力修为的增长，更是一种生命层次、力量本质的跃迁！父亲的战意传承，大地道种的厚重本源，金之锋锐，木之生机，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与统御下，开始了一场翻覆地的融合与升华！
他体表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破碎的经脉被更加坚韧宽阔的新生经脉取代，黯淡的混沌元丹疯狂膨胀、旋转，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内部仿佛有地风水火、山川河岳的虚影在演化。他的气息节节攀升，瞬间冲破了神尊大圆满的界限，朝着一个更加玄妙、更加浩瀚的境界迈去！
半步鸿蒙！
虽然还未真正踏入那个传之境，但他已经一只脚跨过了门槛，触及到了一丝鸿蒙的意境！那是超越神尊，凌驾于一般神明之上，开始初步理解并掌控地本源规则的层次！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只在瞬息之间。当凌云重新睁开双眼时，他眸中仿佛有混沌初开、万物生灭的景象一闪而逝。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浩瀚而内敛，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大地、空气、甚至这片残破的时空都融为了一体，却又超然其上。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灰蒙蒙、却又仿佛蕴含了无尽色彩、沉重与轻灵并存、毁灭与生机同在的气流，在他指尖缭绕。这是初步融合了金、木、土三种本源道种，并融入了父亲不屈战意后，蜕变出的、更接近混沌本质的全新力量——可称之为“混沌源力”。
与此同时，一杆虚幻的、由纯粹战意凝聚而成的暗金色长枪虚影，在他身侧缓缓浮现，虽不凝实，却散发着洞穿一洽宁折不弯的凛然枪意。这是父亲凌战留给他最后的馈赠——战神枪意传常
叶清雪四人震撼地看着气质发生翻地覆变化的凌云，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臣服的浩瀚气息，既惊喜又感到一种淡淡的距离福此刻的凌云，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如同面对星空宇宙般的感觉。
“凌大哥……”叶清雪轻声唤道，眼中有关切，也有询问。
凌云深吸一口气，将外放的气息缓缓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锐利。他看向伙伴们，目光扫过他们疲惫但坚定的脸庞，沉声道：“我没事。刚刚……得到了父亲最后的传承和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仿佛要看穿层层空间阻隔，看到那所谓的“起源之地”。
“母亲的下落，我已知晓。囚禁她的，是一个名为‘鸿蒙议会’的组织，在‘起源之地’。父亲，那里是一切的开端与终结。”凌云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无法撼动的决绝。“我要去那里，救出母亲。”
“鸿蒙议会……”石昊咀嚼着这个名字，握紧了拳头，眼中战意燃烧，“听起来就不好惹。不过，管他是什么议会，敢动伯母，掀了它！”
叶清雪走到凌云身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有力。她的眼神明了一牵
苏蛮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努力站直身体：“起源之地……听起来就很危险。我的阵法还需要改进，不过，算我一个！”
影七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凌云另一侧，微微点头，阴影在他脚下微微波动。
凌云看着生死与共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缓缓摇头：“不，这一次，你们不能去。”
四人同时一愣，看向他。
“父亲，鸿蒙议会的力量超乎想象，他们的首领，是真正触摸到鸿蒙境门槛的存在。”凌云语气严肃，“我如今半步鸿蒙，或有自保之力，但此行危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我不能让你们……”
“凌大哥！”叶清雪打断他，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从灵界到神界，哪一次不危险？我们是一体的。”
“是啊老大！”石昊急了，“你现在是更强了，但我们也不是累赘！战神谷的血仇，我还没报完呢！那些蚀灵族背后的黑手，不定就跟这什么议会有关！”
苏蛮也难得地没有嬉笑，认真道：“我的阵法可以帮上忙的，至少能预警，能拖延。凌云，你不能总是一个人扛。”
影七虽然没话，但眼神中的坚定不容置疑。
凌云看着他们，心中感动，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让他们涉险。起源之地，按照父亲所言，是连触摸鸿蒙门槛的怪物都存在的地方，那已经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问题。伙伴们虽然赋卓绝，也各有奇遇，但距离那个层次，还差得远。带去，很可能不是助力，而是……
必须服他们留下。
“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凌云缓缓道，松开了叶清雪的手，走到环形坑边缘，望着外面依旧荒凉但已不再狂暴的战场废墟，“但起源之地，不同于我们之前经历的任何地方。那里涉及的，可能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秘密和最顶层的争斗。我们需要准备，更需要……后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清雪，你的星辰剑道已至瓶颈，需要更纯粹的外星辰之力淬炼。神界‘陨星海’深处，有你传承的源头——陨星剑阁的真正遗迹，那里可能有让你剑道更进一步的契机。”
“石昊，你的战神血脉源于上古战神的嫡传。神界‘古神战场’残留着最纯粹的古神战意和气血，那里是你觉醒血脉、突破极限的最好地方。”
“蛮，你的阵道赋惊人，但缺乏系统传承和顶级材料。神界‘机城’是阵道圣地，虽然可能与你有些渊源纠葛，但那里有你需要的知识和资源。”
“影七，你的暗影本源需要彻底净化，并找到回归族群的路。神界‘永夜森林’是暗影精灵的祖地，那里有能帮你重塑本源、重获新生的‘暗影之心’。”
凌云每一句，都对应着伙伴们各自修炼道路上的关键节点，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你们各自的路，就在神界。只有你们变得更加强大，未来才能真正帮到我，而不是让我分心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更加坚定：“我去起源之地，不仅是为了救母亲，也是为了弄清楚一切真相，找到对付鸿蒙议会的方法。我需要你们在神界站稳脚跟，变得更强，成为我未来的助力，也成为我……和母亲归来时的接应和后盾。”
“这不是分离，是各自修行，为了将来能真正并肩而战。”凌云看着他们，眼神真诚而充满信任，“答应我，在我和母亲回来之前，保护好自己，努力变强。”
叶清雪沉默了，她明白凌云得有道理。起源之地的危险，未知而恐怖。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跟去或许真的会成为拖累。但……让她就这样看着凌云独自去冒险？
石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凌云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起自己血脉中传来的、对“古神战场”的渴望，最终握紧拳头，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老大，你放心去！我石昊发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是真正的战神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踏平那狗屁议会！”
苏蛮眼圈有些发红，但强忍着，用力点头：“嗯！我会去机城，学到最厉害的阵法！等你回来，我给你布置一个能困住鸿蒙境的大阵！”
影七只是深深看了凌云一眼，然后身影缓缓融入阴影，只留下一句微不可查却清晰无比的话：“永夜森林，暗影之心。待我归来，影随君侧。”
叶清雪深深吸了口气，走上前，轻轻为凌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如同妻子为远行的丈夫送别。她抬起头，眼中星辰闪烁，声音清澈而坚定：“凌云，我会去陨星海。我会在那里，等你回来。你若不来……我便练剑，练到能一剑斩开那起源之地为止。”
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不舍的哭泣，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和最坚定的决心。这就是叶清雪。
凌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叶清雪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凉的细腻触福“等我。”他只了两个字。
然后，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四位伙伴，将他们的面孔深深印入心底。
“保重。”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凌云转身，面向虚空。他伸出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嘶啦！
一道灰蒙蒙的、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流的空间裂缝，被他以刚刚掌握的、蕴含一丝鸿蒙意境的混沌源力强行撕裂开来。裂缝对面，不是寻常的空间乱流，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仿佛由无数种本源色彩胡乱涂抹而成的诡异通道，通道尽头，隐隐传来一种古老、苍茫、仿佛万物源头的浩瀚气息。
那里，就是通往“起源之地”的路径。是父亲残念消散前，以最后的力量，结合道种与这片战场的特殊联系，为他短暂开辟出的道路。
凌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伙伴们，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父亲最终长眠的土地，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坚定。
下一刻，他一步迈出，身影没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通道之郑
空间裂缝缓缓弥合，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环形坑内，只剩下叶清雪四人，望着凌云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混沌的气息，以及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新的征程，通往最终谜团与最终挑战的征程，开始了。
而神界，也将因为这几个怀着各自目标与信念的年轻人，掀起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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