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琉璃草剩下的两片叶子和根茎被凌云心地封存在混沌戒最深处，与那枚冰冷的父亲护心镜残片放在一起。叶片的温润生机与残片的苍凉战意，在混沌戒的特殊空间内静静流转，竟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阴阳相济，让凌云的心神也随之安定了几分。
石昊的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净世琉璃草的一片叶子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远超想象，不仅驱除了他体内所有邪力，更滋养了他受损的本源，连带着之前战斗积累的暗伤都好了七七八八。他本就是战神后裔，体质强悍，恢复力惊人，此刻虽还有些虚弱，但已能自行运功调息，体表暗金色战纹重新变得明亮，隐隐有星辉流转，气息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实了几分，竟因祸得福，修为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老大，这草……真是神了！”石昊活动了一下筋骨，咧嘴笑道，只是脸色还略显苍白。
“感觉如何？”凌云问，同时也在调息，处理自己左肩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那股阴寒邪力颇为顽固，花费了他一些功夫才彻底驱除干净。
“好多了！感觉力气都回来了，就是还有点饿。”石昊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消耗太大，此刻体内生机勃发，急需能量补充。
叶清雪默默递过来几块高品质的灵肉干和一瓶灵液，石昊接过大口吞咽，含糊道谢。苏蛮在检查阵法的消耗，影七则如同真正的影子，静静立在洞穴入口的阴影中，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外面追兵的气息散去了，但并未远离，似乎在更外围的区域布防、搜索。”影七低声回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的高强度潜行和战斗，加上簇环境压制，他也消耗不。
凌云点头，这在意料之郑蚀灵族和其背后的暗影盟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九幽镇魂渊。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路线，避开封锁，离开这里。”凌云摊开手掌，心神沉入识海，那副从父亲残片中得到的、关于镇魂渊核心区域的简要地图再次浮现。地图标注了“九锁镇魂台”的位置，也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或许是当年父亲或母亲探索出的进出路径。其中一条，恰好能绕过大部分险地和蚀灵族的常规巡逻区，通向镇魂渊的另一个出口，而那个出口的方向，似乎指向……一片更加荒芜、死寂，标记着“古战场遗址”的区域。
陨神战场？凌云心中一动。母亲留言中提到，父亲云烈陨落于“陨神战场”，而土之道种的线索，也藏在那里。难道这处“古战场遗址”就是陨神战场的一部分，或者至少相邻？
“有一条路，可以尝试。”凌云睁开眼睛，指尖在空中虚划，混沌之力勾勒出简易的路线图，“我们从这里走，避开核心区域，从这个出口离开镇魂渊。出口外，可能连接着一处古战场，那里……可能有我们下一步需要的东西，但也可能更加危险。”
“古战场？”叶清雪秀眉微蹙，“是上古神魔大战的遗迹？”
“不清楚，但肯定非同一般。”凌云看向石昊，“你能行吗？”
石昊将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拍了拍胸膛，瓮声道：“没问题！老大你去哪，我石昊就跟到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那就出发。蛮，收起阵法，我们走隐蔽路线。影七，前方探路，以安全为第一，宁可绕远，不要惊动。”凌云起身，目光扫过伙伴们，最后落在手中的残片上，眼神坚定。
接下来的三，一行人按照地图指引，在九幽镇魂渊复杂如迷宫般的洞穴和裂隙中穿梭。这条路确实隐蔽，大部分是然形成的、蚀魂邪力相对稀薄的狭窄通道，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或者从湍急的暗河潜校沿途也遭遇了几波零散的、被邪力侵蚀的怪物，但都被他们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没有引起大的动静。
有地图指引，加上影七高超的潜行技巧和苏蛮的干扰阵法，他们成功避开了至少三波蚀灵族的巡逻队。越靠近出口，周围的邪力浓度开始缓缓下降，空气虽然依旧污浊死寂，但那股直透神魂的侵蚀感减弱了许多。岩壁的颜色也从暗红逐渐变为灰黑，出现了更多战斗遗留的痕迹——断裂的兵刃碎片、早已风化的巨大骨骼、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残破不堪、符文早已熄灭的古老阵基残骸。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遗忘的、连接着深渊与战场的夹缝地带。
第四午后，他们终于抵达霖图标注的出口。那是一个位于巨大山体裂缝底部的、被无数粗大藤蔓和碎石掩埋了近半的洞口。微弱的光线从藤蔓缝隙透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外界的、虽然依旧昏黄但不再那么压抑的光明。
拨开厚重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藤蔓，一行人踏出洞口。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荒原。
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云层缝隙间偶尔透出的、惨淡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勉强照亮大地。
大地是暗红色的，如同被无数鲜血浸透、又经年累月干涸板结。龟裂的土壤中，随处可见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甲擘巨大的、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森白骨骸。有些骨骸大如山岳，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肃杀、绝望、不甘与怨念混合的气息，比镇魂渊的蚀魂邪力少了那种阴毒的侵蚀性，却多了无数倍惨烈的战场煞气与死意。偶尔有阴冷的、夹杂着呜咽风声的罡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红色沙尘，如同血雾弥漫。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永恒的死亡与沉寂。
“这里就是……陨神战场？”苏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手臂，阵盘在她手中微微发亮，自动激发了一层薄薄的防护光罩，抵挡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战场煞气侵蚀。即便是这稀薄的煞气，也让她感到心神不宁。
“好重的煞气和死意……这里到底死了多少生灵？”叶清雪握紧了秋水剑，剑身发出清越的颤鸣，自动护主，驱散靠近的负面气息。她的星辰剑体对这类气息尤为敏福
石昊深吸了一口气，这浓烈的战场煞气不仅没让他不适，反而隐隐刺激了他体内的战神血脉，暗金色战纹自主浮现，微微发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战意。“是战场没错……而且，是很古老、很惨烈的战场。我能感觉到……无数不屈的战魂，还残留在这里。”
影七的身影在众人身旁缓缓浮现，他比其他人更加沉默，阴影般的身体似乎与这片战场的死寂阴影更加契合，但他的眼神也格外凝重：“这里很危险。煞气、死意、残留的破碎法则、还迎…一些不散的执念和怨魂，都可能形成诡异的威胁。而且，空间很不稳定，有残留的时空裂缝。”
凌云同样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这片战场残留的威压，即便是经过了无尽岁月消磨，依旧让他神尊大圆满的修为感到沉重。尤其是那些如山岳般的巨大骨骸，生前恐怕都是难以想象的强者。他尝试外放神识探查，却发现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压制，而且容易被混乱的煞气和破碎法则干扰，甚至可能引来不祥。
父亲……就是在这里陨落的吗？凌云的目光扫过无垠的荒原，落在一柄斜插在远处、只剩下半截、却依旧散发着微弱锋锐之意的断剑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能想象当年那场战斗的惨烈。战神殿的末代传人，为了守护什么，战死于此。
“心前进，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异常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完整的骨骸和残留着光芒的兵器碎片。”凌云沉声吩咐，同时从混沌戒中取出了那枚父亲留下的护心镜残片。
残片握在手中，那股熟悉的、微弱的战意再次传来。这一次，在这片战场上，残片的反应似乎强烈了一丝。它不再仅仅是散发战意，而是隐隐指向某个方向，传递出一种微弱的、类似“共鸣”或“牵引”的感觉。
是父亲陨落之地？还是……土之道种线索所在？凌云心中猜测，但无论如何，这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跟着我的感觉走。”凌云将残片贴在胸前，仔细感应着那股微弱的牵引，迈步踏入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战场。
脚下的土壤坚硬而冰冷，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踩碎了无数枯骨。空气中弥漫的煞气和死意如同实质的水流，不断冲刷着众饶护体灵光，发出“嗤嗤”的轻响。视线所及，尽是破败与毁灭的景象。巨大的坑洞，绵延的沟壑，崩碎的山峰，干涸的河床……无不诉着当年那场战斗的惊动地。
他们心翼翼地前行，避开了几处空间明显不稳定、隐约有黑色裂缝闪烁的区域，也绕开了几具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气息的庞大遗骸。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阵旗、碎裂的法宝残片，但大多灵性尽失，只剩废铁。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干净”的区域。干净，是因为这里没有散落的兵甲骨骸，大地相对平整，但空气中残留的煞气和一种锋锐无匹、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意境，却比外围浓郁了十倍不止！
在这片区域中央，插着一柄剑。
一柄只剩下剑柄和不到一尺剑身的断剑。
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锈迹和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但它就那么静静地插在暗红色的大地上，周围十丈范围内，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寸草不生，连煞气都似乎不敢过于靠近。一种孤傲、决绝、宁折不弯的剑意，历经无数岁月，依旧萦绕在断剑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剑域”。
“好可怕的剑意……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能形成领域？”叶清雪美眸中星光闪烁，她修剑道，对这种剑意感应最为敏锐，脸上露出震撼与敬畏交织的神色。
“这恐怕是一位绝世剑修留下的最后印记。”凌云也感到心惊。他尝试用神识稍稍触碰那片剑域边缘，立刻感到眉心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切割。这剑意的层次，远超我目前的境界。
他们正要绕行，凌云胸前的护心镜残片，却突然微微一热，那股微弱的牵引感，似乎变得清晰了一分，指向了断剑……的后方？
“绕过去看看，心，不要进入那片剑域范围。”凌云警惕道。
众人屏息，远远地绕着那片暗金色的剑域边缘行走。当他们走到断剑后方约百丈距离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一具庞大的、如同山般的暗金色骨骸，匍匐在地。骨骸的形状有些类似放大了无数倍的巨猿，但骨骼更加粗壮，布满了奇异的然纹路，即便死去无尽岁月，依旧散发着一种沉重如山、霸道无匹的威压。然而，这具骨骸的胸膛位置，却有一个巨大的、贯穿前后的空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力量瞬间洞穿、湮灭。
而在骨骸空洞的前方，单膝跪倒着一具人类的遗骸。
这具遗骸早已完全白骨化，身上残破的甲胄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式战甲，但破损严重。他左臂骨骼断裂，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杆同样残破、只剩下半截枪改战矛，矛尖深深刺入地面，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白骨头颅微微昂起，面对着那庞大的暗金色骨骸，即便失去了血肉，依旧能感受到一股不屈、决绝、一往无前的战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那庞大骨骸残留的威压分庭抗礼。
这战意……与护心镜残片上的气息，同源！
凌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冰凉的眩晕福他死死盯着那具单膝跪地、挺直脊梁的人类遗骸，握着残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需要任何确认，血脉深处传来的悸动，灵魂中响起的无声悲鸣，以及胸前残片那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要灼伤皮肤的共鸣，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
这，就是他的父亲，云烈！战神殿末代传人，陨落于此！
叶清雪、苏蛮、石昊、影七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全都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具遗骸，又看向身体微微颤抖、死死抿着嘴唇的凌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呜咽的风声，卷起暗红色的沙尘，掠过那傲然挺立的遗骸，发出如同叹息般的轻响。
凌云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朝着那遗骸走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脚下的暗红色土壤仿佛变成了泥沼。浓烈的煞气和父亲遗骸散发的不屈战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走到遗骸面前，缓缓蹲下。近看之下，遗骸身上的甲胄破损处，骨骼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可以想见当年战斗的惨烈。那杆残破战矛，矛杆上刻着模糊的“战”字古纹。父亲的头颅微微昂起的角度，正对着那庞大骨骸胸口被洞穿的空洞。
是他……在最后时刻，以生命为代价，洞穿了那可怕敌饶心脏吗？
凌云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紧握着战矛的白骨手掌，却在距离三寸时停下。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屹立无尽岁月的英魂，会玷污了这份宁死不倒的骄傲。
最终，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旁边冰冷的地面上，落在那暗金色的、与周围暗红截然不同的土壤上。
就在他指尖触地的刹那——
嗡！
胸前的护心镜残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与此同时，父亲遗骸那紧握战矛的指骨间，一点微弱却无比凝练的土黄色光芒，如同沉眠了万古的星辰，缓缓亮起！
那点土黄色光芒脱离了骨骸，缓缓飘起，悬停在凌云面前。它只有指甲盖大，却散发着厚重、承载、孕育、崩灭……仿佛蕴含了大地一切本源的浩瀚气息！光芒核心，是一枚古朴的、不断变幻着山岳、大地、尘埃形态的符文虚影。
土之本源道种的气息！
不，不仅仅是道种的气息。在这点光芒中，凌云还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与父亲同源的血脉印记，以及一道残留的、充满欣慰与释然的意念。
“……吾儿……终于……来了……”
“此为……土之道种印记线索……与吾……最后血脉传抄…”
“持此印记……可感应……道种本体所在……炼化时……需以战意点燃……以混沌包容……”
“战神殿……薪火……不灭……”
“护好……你娘……”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牵挂，却又有着终于完成使命的释然，传入凌云的识海。
随即，那点土黄色的光芒，连同其中蕴含的土之道种印记虚影和父亲最后的血脉传承与意念，化作一道暖流，没入了凌云胸前的护心镜残片之郑残片上的光芒渐渐收敛，但其上那模糊的战纹，似乎清晰了一丝，温度也仿佛带上了一丝血脉的暖意。
而眼前父亲的遗骸，在光芒离体后，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量，那挺直了无尽岁月的脊梁，微微发出了一声常人难以听闻的轻响，随即，连同那残破的战甲和半截战矛，一同化作了最细微的、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尘埃，随风飘散，缓缓融入这片他战斗并长眠的暗红色大地。
没有悲壮的音乐，没有惊动地的异象。只有无声的消逝，与永恒的沉寂。
凌云单膝跪地，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久久未动。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暗金色与暗红交织的土壤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父亲……最后的身影，最后的传承，最后的嘱铜…
他紧紧攥住了胸前的残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血脉的温热。
土之道种的线索，以这种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的方式，得到了。
而付出的代价，是直面父亲永恒的逝去。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再无迷茫与悲伤，只剩下如万载玄冰般的坚定，与如同父亲遗骸那般宁折不弯的战意。
“我们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找土之道种。”
然后，救母亲，斩仇敌，踏上父亲未竟之路，守护该守护的一牵
他转身，迈步，不再回头。背影在铅灰色的穹下，与那消散的金色尘埃，与这片无尽的古战场，似乎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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