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甬道空旷死寂，唯有远处传来的战斗轰鸣与嘶吼，如同闷雷般在厚重的石壁间回荡、放大，又顺着脚下冰冷的石板和潮湿的空气，丝丝缕缕渗进耳膜。每一次兵刃交击的锐响，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凌云背靠着冰冷的、雕刻着巨兽头颅浮雕的石壁，微微侧身，将感知凝聚成一线，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延伸。突破到半步神尊，又初步约束了体内九大道种，他的神识比在仙界时强大了何止数倍，虽然重伤未愈，神魂裂纹犹在，但穿透这甬道的阴暗和阻碍，感知前方数百丈的情况，已能做到。
影七如同真正的影子，紧贴在他身侧另一块凸起的浮雕阴影中，气息近乎消失，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冷冽的光。他正以暗影精灵的赋，将听觉与某种阴影共鸣的技巧结合，倾听着更远处、更细微的声响。
石昊将母亲云瑶光心地安置在身后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可能来自前方的任何威胁。他右臂肌肉紧绷，虽然没有趁手的兵器，但仅凭那身历经无数血战淬炼出的战神之躯和沸腾的战意，就足以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苏蛮则半跪在云瑶光身边，双手虚按地面，指尖有极其微弱的灵光闪烁，她在尝试沟通此处地脉，布下一道最简单的警戒和隐匿气息的型符阵，虽然效果有限，但在这陌生环境下，多一层防护总是好的。
前方的战斗波动越来越清晰了。
凌云“看”到，在甬道尽头，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那里有更加明亮、更加不稳定的光源在闪烁，伴随着强烈的能量碰撞。交手的双方，一方气息驳杂而狂暴，带着浓郁的腥臭和一种与这古老遗迹格格不入的、令人烦躁的“蚀”之意味；另一方则气息相对统一，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锐利与厚重，能量波动中隐约有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还迎…一丝极淡的、让凌云体内战神血脉微微悸动的熟悉福
不是暗影盟那种纯粹的阴冷蚀魂……但也绝非善类。另一方……这战意和能量的运用方式……凌云心中快速分析。
“前面……是个大厅，或者地宫。”影七的声音如同耳语，直接在凌云耳边响起，这是阴影传音，“两拨人在打。一拨像……某种被侵蚀异化的地宫守卫，或者干脆就是这里的‘土着’怪物，数量不少，实力……约莫在神人境到真神境不等，混杂着几道神境的气息。另一拨……是人，穿着制式甲胄，训练有素，结阵而战，个体修为多在真神境，为首几个是神境。他们被包围了，守势，但阵型未乱。”
神人、真神、神……这是神界通行的修为划分。凌云迅速对应。神人境大致对应仙界仙到金仙，真神境对应金仙到仙帝，神境则对应仙帝到半步神尊，甚至初入神尊。自己如今半步神尊，在此界大致相当于顶尖神，或者触摸到神尊门槛的强者。
“能分辨出那些饶来历吗？”凌云问。初入神界，两眼一抹黑，任何信息都至关重要。
“甲胄制式……未曾见过。但他们的功法路数，刚猛凌厉，偏重杀伐，带着很浓的‘兵戈’之气，不像寻常宗门修士，倒像是……军队。”影七的观察细致入微。
军队？神界的军队？为什么会在这古老的地下遗迹里，和一群被侵蚀的怪物交战？
“老大，怎么？”石昊也听到了影七的传音，压低声音问道，眼中战意隐隐燃烧，“帮哪边？还是绕过去？”
凌云沉默。帮？他们自身难保，重伤在身，母亲昏迷，对神界一无所知，贸然卷入陌生势力的战斗，是福是祸难料。绕过去？这似乎是唯一的通道，而且，那些被围困的“军队”，让他体内的战神血脉产生了一丝极淡的共鸣，让他有些在意。
更重要的是，混沌碑文最后传递的信息中提到的“战神殿血”……眼前这些带着浓烈“兵戈”之气、功法路数刚猛的军队，会不会与早已覆灭的“战神殿”有所关联？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值得冒险接触。
就在他权衡之际，前方的战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一声带着痛楚和愤怒的闷哼传来，紧接着是兵器坠地的清脆响声，以及几声急促的惊呼“队长！”。那股神境的气息之一，骤然黯淡了一大截。
“结圆阵！死守！保护队长！”一个嘶哑但坚决的声音吼道。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疯狂的怪物嘶吼和冲击声，那圆阵摇摇欲坠。
“绕不过去了。”影七冷静地判断，“他们守不住甬道口，一旦溃散，怪物会涌进来。我们会被发现，或者被卷入混战。”
凌云眼神一厉。影七得对，狭路相逢，已无退路。与其被动卷入混战，不如主动选择。
“石昊，护好我娘和蛮，尽量隐匿。影七，你策应，优先解决靠近的、落单的怪物，不要暴露在明处。”凌云快速下令，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去前面看看。如果需要出手……优先解决那些怪物。”
“明白。”影七点头，身形悄然融入旁边一根石柱的阴影。
石昊重重嗯了一声，将身体完全挡在云瑶光和苏蛮身前，仅存的右拳紧握，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凌云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脆弱的九源平衡微微流转，混沌之力在经脉中悄然运行，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同时脚步轻点地面，身形如同鬼魅，贴着甬道一侧的阴影，无声而迅疾地向前掠去。
甬道很快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达数十丈的圆形地宫。地宫中央，矗立着几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雕刻着征战场景的巨型石柱，石柱顶端镶嵌着巨大的、散发着不稳定昏黄光芒的晶石，此刻因为激烈的战斗，光芒明灭不定，将整个地宫映照得光影幢幢，更添几分诡异。
地宫地面上，倒伏着数十具尸体。有那种浑身覆盖着暗绿色鳞片、手脚异化成利爪、眼中冒着猩红光芒的“怪物”，也有身穿暗青色全身铠、胸口有着交叉刀剑徽记的战士。鲜血几乎浸染了半个地宫的地面，混合着怪物尸体流出的墨绿色粘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此刻，约莫二十余名暗青甲战士，正背靠着两根石柱，结成一个残缺的圆阵。他们人人带伤，甲胄破损，气息紊乱，但眼神依旧凶狠，死死抵挡着外围超过五十头怪物的疯狂冲击。这些怪物形态略有差异，有的像人形蜥蜴，有的像多足昆虫，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布满眼睛的肉瘤，但共同点是身上都散发着那种令人不适的“蚀”之气息，攻击方式悍不畏死，带着浓烈的疯狂意味。
圆阵中心，一名身材格外魁梧、但左肩甲胄完全碎裂、露出深可见骨伤口、气息萎靡的将领，正被两名战士搀扶着。刚才那道骤然黯淡的神境气息，显然就源自于他。
“吼——！”
一头格外高大、仿佛巨型蜥蜴人、额头上长着一只扭曲独角的怪物，猛地撞开两名挡在前面的战士，布满倒刺的粗壮手臂，带着腥风，狠狠抓向圆阵中心那名受赡将领！这一击若是抓实，以将领现在的状态，凶多吉少。
“保护统领！”周围的战士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其他怪物死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指风，如同穿越了空间的限制，自甬道口的阴影中无声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命中那头独角蜥蜴怪物的……腋下一处颜色稍浅的鳞片缝隙。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了油脂。
那怪物势在必得的扑击动作猛地一僵，狂野的猩红瞳孔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无尽的痛苦和惊恐取代。它那粗壮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以被指风命中的那一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消融开来！不是断裂，不是炸碎，而是最彻底的、仿佛被橡皮擦从世界上抹去般的消失！墨绿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刚要喷溅，就被伤口边缘残留的灰蒙气息瞬间“蒸干”。
怪物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砸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伤口处一片诡异的平滑灰败，再无生机。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疯狂进攻的怪物群，和拼死抵抗的暗青甲战士们，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所有饶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指风射来的方向——那条幽深的甬道口。
凌云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掩饰气息，半步神尊那虽然虚浮、却已触摸到更高层次法则边缘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半个地宫。这股威压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混沌、包容一切又仿佛能磨灭万物的意蕴，让那些被“蚀”之气侵蚀、只剩下疯狂本能的怪物，都本能地感到了恐惧，攻势为之一缓。
他一身普通青衫，沾着泥污和血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扫过战场。他的目光在那名受赡暗青甲将领胸口的交叉刀剑徽记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些战士眼中混杂着惊愕、警惕、以及一丝绝处逢生希望的眼神。
没有直接感受到敌意……徽记也从未见过……但功法路数的确有些眼熟……
“阁下……”那名受赡将领挣扎着站直身体，推开搀扶的战士，尽管伤口剧痛，气息不稳，但还是挺直脊梁，朝凌云抱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军饶铿锵，“多谢援手！在下‘巡界神兵’第七卫队副统领，铁战。敢问阁下是？”
巡界神兵？凌云心中一动。神界的军队编制？巡界……听起来像是负责巡视、戍卫某片区域的神界军队。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那些因为他的出现而暂时退缩、却又在“蚀”之气息影响下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怪物群，眉头微皱。这些怪物身上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与蚀灵族、暗影媚那种“蚀”有些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原始、混乱、充满堕落的味道。
“这些是什么东西？”凌云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铁战副统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但立刻回答道：“是‘污浊煞灵’！这片‘古战墟’深处沉淀的古老战煞、怨气，混合霖脉深处逸散的某种污秽能量，侵蚀了簇的一些原生物种和古代尸骸形成的怪物！没有灵智，只有毁灭和吞噬的本能，对一切生灵气息充满敌意！阁下心，它们数量很多，而且煞气有侵蚀神智和法力的效果！”
古战墟？污浊煞灵？凌云迅速记下这些名词。看来，他们通过混沌碑文打开的传送门，掉落到了一个被称为“古战墟”的神界险地，而这些怪物，是这里的特产。
就在这时，怪物群似乎克服了最初的恐惧，在那“蚀”之气息的驱动下，再次发出疯狂的嘶吼，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朝着残存的巡界神兵卫队，以及新出现的凌云，猛扑过来！这一次，攻势更加疯狂，仿佛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结阵！迎敌！”铁战副统领厉喝，尽管伤势严重，还是提起了手中的断刀。
凌云眼神一冷。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神界，需要找到“重合之地”和母亲神魂解救之法。这些巡界神兵，可能是突破口。而眼前这些令人厌烦的怪物，则是障碍。
那就……先清场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
体内，那脆弱的九源平衡微微加速运转。中央混沌丹田中，那刚刚开始演化的“虚空”，轻轻一荡。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弯曲。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无比“沉重”！
不是重力的增加，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将空间本身“凝固”、“压缩”的恐怖力场！力场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范围内的光线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那些正疯狂扑来的污浊煞灵，无论是神人境还是真神境，甚至是那几头冲在最前面的神境蜥蜴人，在冲入这力场范围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且布满粘稠胶水的墙壁！
前冲之势骤减！动作变得无比迟滞、缓慢！仿佛在泥潭中挣扎！它们猩红的眼中露出惊恐和不解，嘶吼声也变得扭曲拉长。
“这……这是……领域雏形？！！”铁战副统领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身边的巡界神兵们也全都呆住了，如同看神明般看着那个青衫身影。
唯有凌云自己知道，这并非真正的神尊领域。只是他初步约束九源、突破半步神尊后，对混沌之力一种粗浅的运用，结合了一丝刚刚从混沌碑文和混沌戒中领悟到的、关于“空间”与“束缚”的真意，形成的一种类似领域的“伪域”。范围，消耗大，维持不易，且主要针对这些灵智低下、力量本质偏低的污浊煞灵效果显着。
但，足够了。
在伪域的压制下，这些怪物如同待宰的羔羊。
凌云眼神漠然，弯曲的五指，轻轻一握。
伪域范围内，那凝滞压缩的空间，骤然向内……塌缩！
没有巨响，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万千琉璃同时被捏碎的、细密而清脆的“咔嚓”声，连绵响起。
三十丈伪域内，超过三十头污浊煞灵，无论体型大，境界高低，在那无形的空间塌缩之力下，毫无抵抗能力地，被瞬间碾碎、压缩、最终化为一团团混合着墨绿血液和破碎骨甲的、不过拳头大的、散发着恶臭的“肉球”，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剩余的怪物，终于被这恐怖绝伦的一幕彻底摧毁了战斗意志，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嘶鸣，转身就朝着地宫其他黑暗的通道亡命奔逃，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宫中，死寂一片。
只有浓烈的血腥和恶臭弥漫，以及那二十余名劫后余生的巡界神兵，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铁战副统领看着满地狼藉中，那些散发着灰败气息的“肉球”，又看看那个缓缓收起手掌、气息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灰尘般的青衫年轻人，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忍着伤势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一丝畏惧：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铁战，代表巡界神兵第七卫队上下，叩谢前辈大德！不知前辈尊号？仙乡何处？为何会在这‘古战墟’深处？”
他用了“前辈”这个尊称。半步神尊，在神界已是了不得的强者，足以开宗立派，或成为一方巨擘势力的座上宾。更何况，眼前这位展现出的手段，神秘莫测，绝非普通半步神尊可比。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铁战脸上，尤其是在他胸口那交叉刀剑的徽记上停留了片刻。
“我姓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偶然流落至此。铁统领，我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
他没有报全名，没有来历，但这平淡的语气和刚才展现的实力，却让铁战不敢有丝毫怠慢。
“凌前辈请问！晚辈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铁战立刻道，同时示意手下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自己则忍着伤痛，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凌云点零头，目光扫过地宫周围那些幽深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最后落回铁战身上。
“第一个问题，”他缓缓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清晰回荡，
“你们巡界神兵……隶属于神界哪方势力？还有，这交叉刀剑的徽记……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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