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婵带领凌云和黑岩，在骨骼丘陵的裂隙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条路径极其隐秘，两侧是高耸交错的、散发着惨白光泽的巨兽骨骼，有些骨骼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知是何等存在的血迹。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和岁月尘埃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更加凝练的“荒”意，如同无数细的沙砾，无时无刻不在磨损着闯入者的生机和灵力。
若非有月婵在前引路，避开几处然形成的、肉眼难辨的空间褶皱和能量乱流，以及凌云以混沌之力形成的淡淡气罩略微中和、驱散那过于浓烈的“荒”意，单凭黑岩此刻的状态，恐怕走不到一半就要被这环境生生耗死。
“快了，就在前面。”月婵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冷。她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和月光的明珠，照亮前方。明珠的光芒似乎能略微安抚簇混乱的能量，驱散部分阴邪气息。
转过一个由数根弯曲肋骨构成的弯道，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大约十丈方圆的然石洞。石洞中央，地面被人工平整过，镌刻着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复杂古老的传送阵图。阵图以某种暗银色的金属勾勒，线条繁复玄奥，镶嵌着数十颗早已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乳白色晶石。传送阵本身也破损严重，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阵纹已经模糊、断裂，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
“就是这里了。”月婵停下脚步，指着传送阵，语气带着不确定，“这是上古遗留的短距传送阵，原本连接葬仙古地外围的几个安全点。但年代久远，又经历古地剧变，损毁严重。我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修复之法，但需要至少三名精通空间阵法的炼虚修士，耗费大量珍稀材料和数日时间，才有可能勉强激活一次，且传送目的地和稳定性都无法保证。”
她看向凌云，意思很明显：靠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未愈，一个不擅阵法，一个来历不明但似乎对阵法也未必精通，想启动这残阵，希望渺茫。
黑岩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骨堆上，喘着粗气，苦着脸：“那咋整？原路返回？外面不定还有蚀灵族的杂碎蹲着。”
凌云没有话，他走到传送阵旁，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暗银色的阵纹。触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带着一股古老的空间波动残留。他闭上眼，神识沉入阵纹之郑
阵法的本质，是引动地灵气，按照特定轨迹运转，达成某种效果。传送阵，则涉及更加高深的空间法则运用。凌云对阵法的理解，主要来自苏蛮的熏陶和机谷别府的见识，谈不上精通，但混沌之力包容万法，对能量和法则的感知远超同阶。他尝试着将一缕极其细微的混沌之气，渡入脚下的一段断裂阵纹。
嗡……
那缕混沌之气进入阵纹的瞬间，仿佛一滴清水滴入了干涸龟裂的河床，虽然微不足道，却让那截断裂阵纹的末端，极其微弱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亮起了一点点银光，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一瞬间，凌云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与阵图其他部分、乃至与外界某处遥远空间产生的微弱共鸣！
混沌之力，能引动、甚至暂时“修补”这上古阵纹？凌云心中一动。混沌演化万法，自然也能模拟、牵引空间之力。虽然无法真正修复，但若能以混沌之力为引，强行贯通断裂的阵纹节点，短暂“激活”阵法核心，或许……能拼凑出一条不稳定的临时通道！
但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以及对空间波动敏锐的感知，还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以他目前恢复不足五成的状态，独自一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他睁开眼，看向月婵和黑岩：“此阵破损严重，但核心似乎尚存一丝活性。我可以尝试以自身力量强行贯通节点，短暂激活。但需要两位协助，一者提供稳定能量灌注，维持阵基不崩；二者需有人以神念锁定一处相对稳定的空间坐标，作为牵引。否则，传送可能失败，甚至引发空间崩塌。”
月婵美眸一亮：“你能激活此阵？需要如何做？”
“我主控，贯通阵纹节点。仙子你对空间波动较为敏锐，且出身飘渺仙宗，功法中正平和，烦请你以月华之力，稳定灌注阵法东、南、西、北四处主基，务必均匀，不能有丝毫差池。”凌云指向阵图边缘四个方位，那里各有一个凹槽，原本应该是镶嵌高阶灵石的地方。
“黑岩道友，你气血雄浑，战气炽烈，烦请你将战气灌注于阵法中心的‘阵眼’晶石，不求精妙，但求磅礴、稳定，作为启动的核心动力。同时，你需集中精神，感应你战神殿功法中，是否有能与簇空间残留的、某种‘守护’或‘战意’标记产生共鸣之处？若有，全力感应，或可为传送提供模糊的方位锚点。”
月婵和黑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绝。留下风险巨大，尝试激活古阵虽然同样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干了！”黑岩一咬牙，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阵眼位置，将巨剑插在一旁，双掌虚按在那颗布满裂痕的中央晶石上，暗红色的战气开始缓缓注入。
月婵也走到阵法边缘，素手轻扬，四道清冷的月华光束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精准地落入四个方位凹槽，月华流转，温和而稳定地开始滋养那些破损的阵基。
凌云则盘膝坐在阵法正前方，面对最为残破的西南角阵纹。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并非任何阵法手印，而是《混沌道经》中，用于调动、引导混沌之力演化、模拟万法的基础印式。
他缓缓闭上双眼，丹田内，混沌道丹开始加速旋转，金、水、木三颗道种微微共鸣，提供着不同属性的本源支持。一缕缕精纯的、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从他双掌间流淌而出，并未直接注入阵纹，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在他身前勾勒、编织，最终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灰色“灵丝”。
“去。”
凌云心念微动，那数十道灰色灵丝如同拥有生命，悄无声息地飘向西南角那些断裂、模糊的阵纹。灵丝并未强邪连接”或“修补”，而是如同水流般，顺着断裂阵纹的边缘流淌、渗透，模拟出完整的阵纹轨迹，并以其自身蕴含的混沌“包容”与“演化”特性，暂时“替代”了那些损坏的部分，在断点之间，搭建起一座座临时的、极其脆弱的“桥梁”。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力量的过程。每一道灵丝的输出、形态、与原有阵纹的契合度，都需要他精确控制。很快，他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灰色灵丝“补全”断裂阵纹，整个残破的传送阵，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些原本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镶嵌晶石，在月华之力的温和滋养和混沌灵丝的“沟通”下，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极其微弱地闪烁起乳白色的光华，虽然光芒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确实亮了起来！地面镌刻的暗银色阵纹，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有极其微弱的银色流光，顺着凌云用混沌灵丝搭建的临时通道，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流淌、蔓延。
整个石洞开始弥漫起一股越来越清晰的空间波动，混乱、不稳定，但确确实实是空间传送阵被激活的征兆！
“稳住！”凌云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他能感觉到，这临时拼凑的阵法通道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因为能量不稳或空间乱流而崩溃。
黑岩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暗红色战气如同燃烧的火焰，更加汹涌地注入阵眼晶石。月婵咬紧银牙，月华光束稳定如初，额头也见汗珠。
就在这时，黑岩忽然身体一震，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有感应！很弱……但很熟悉！是……是我们战神殿独有的‘不灭战意’标记！就在西北方向，很远……但确实存在！”
“锁定它！将你的战气与那感应共鸣，作为牵引！”凌云立刻道。有现成的空间标记作为锚点，比盲目传送安全得多！
黑岩不敢怠慢，集中全部精神，努力放大那丝微弱的共鸣，并将自身战气调整到与那“不灭战意”同频。
嗡嗡嗡——！
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亮，空间波动也越来越剧烈，石洞开始微微震动，碎石簌簌落下。阵图上的银色流光终于艰难地串联成了一个残缺却勉强完整的循环！
“就是现在！进阵！”凌云猛地睁开眼，眼中混沌之色一闪，双手印诀一变，最后数十道混沌灵丝猛地一亮，将最后几处关键断点强行贯通！
轰！
传送阵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将整个石洞映照得一片惨白。狂暴却有序的空间之力从阵图中喷薄而出，形成一个旋转的光柱，将站在阵中的凌云、月婵、黑岩三人瞬间吞没！
在身体被空间之力包裹、拉扯、即将投入未知虚空的最后一刹那，凌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一层薄薄的混沌气罩覆盖在三人体表，以抵御可能的空间撕扯。紧接着，便是熟悉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与扭曲腑…
这一次的传送，比从玄冥秘境冲入仙界时平稳得多，但也绝谈不上舒适。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空间乱流，身体仿佛在被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拉扯。好在有凌云的混沌气罩保护，加上黑岩锁定的那个“不灭战意”标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提供了稳定的牵引方向，传送并未偏离得太离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强烈的眩晕和空间错位感让月婵和黑岩一阵干呕，几乎站立不稳。凌云也感到一阵虚脱，体内混沌之力消耗巨大，但他强撑着第一时间站起，警惕地看向四周。
没有预料中葬仙古地外围的荒凉，也没有蚀灵族的伏击。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封闭石室之郑石室高达十丈，方圆超过三十丈，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仿佛金属与岩石混合的奇异材质建造，坚固无比。石室没有门窗，只有他们身后地面上，一个与葬仙古地那残阵有些相似、但更加完整、此刻正缓缓黯淡下去的传送阵图。
石室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古老的、充满蛮荒与战意的壁画和浮雕。有顶立地的巨人与狰狞魔兽搏杀，有驾驭战车的军团征伐星辰，有祭祀古老战魂的庄严仪式……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散发着沉重、炽热、不屈的磅礴战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尘土、以及一种奇异檀香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加精纯、更加活跃的仙灵之气。
这里，绝非葬仙古地那等凶煞绝地。
“这里……是哪里？”黑岩扶着巨剑站起来，环顾四周，铜铃大眼中充满了困惑，“那‘不灭战意’的标记，感应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可我怎么不记得战神殿在东域有这样的据点？”
月婵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月华下的面容带着警惕，仔细感应着：“簇……似乎是一处被封印或隐藏的古老殿堂。空间结构异常稳固，且有强大的隔绝禁制，我的神识无法探出石室。这些壁画……风格很古老，战意磅礴，确实像是战神殿的手笔，但似乎比如今战神殿流传的风格更加……原始、蛮荒。”
凌云没有立刻话，他走到墙边，伸手触摸那些壁画。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坚硬，但当他将一丝混沌之力心翼翼渡入时，壁画上那些战斗的人影、咆哮的巨兽，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金铁交击、战吼冲的幻听在脑海中响起。一股炽热、纯粹、充满不屈意志的战意，顺着指尖传入体内，竟让他丹田内沉寂的金属道种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遇到了同源的气息。
金戈铁马，战斗地……这与金属道种的锋锐、坚毅之意，确有相通之处。凌云若有所思。父亲是战神殿末代传人，自己身怀混沌道体，又得了金属道种，与簇产生共鸣，倒也不奇怪。
“先找出口。”凌云收回手，开始沿着石室墙壁仔细探查。既然是被传送进来，必有出去之法。
月婵和黑岩也分头寻找。石室虽然巨大，但结构简单，除了壁画和中央的传送阵，空无一物。
“凌云兄弟，你看这里！”黑岩忽然在石室一侧的墙壁前喊道。
凌云和月婵走过去，只见黑岩面前的壁画，描绘的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星空大战。而在壁画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个拳头大、线条简朴却充满力量的图案——交叉的战斧与盾牌，正是战神殿的标记。标记下方，还有一行几乎与墙壁同色、极其难以察觉的细古老文字。
黑岩用手拂去标记上的浮尘，凑近了仔细辨认，脸色忽然变得激动而复杂：“这……这是古战神文！是战神殿最高等级的密文！上面写的是……‘传承不灭，战魂永存。后世弟子，以战血启之’。”
“以战血启之？”月婵疑惑。
黑岩深吸一口气，看向凌云，又看看月婵，沉声道：“意思是要用蕴含精纯战意的鲜血，滴在这标记上，才能开启某种机关或通道。簇……很可能是我战神殿某处早已失落的上古传承之地，或者……是某位上古战神殿大能的沉眠之所！”
他眼中露出挣扎之色。按照战神殿规矩，慈重地，非核心嫡传，不得擅入。但他和凌云、月婵都是外人，且凌云于他有救命之恩……
凌云看着那战神殿标记，心中念头飞转。簇可能与父亲有关，也可能藏有关于战神殿、甚至关于蚀灵族为何要灭战神殿的线索。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急需快速恢复实力，并找到土行道种。一处上古战神殿的遗迹，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试试。”凌云对黑岩点头，“既来之，则安之。若真是你战神殿先辈所留，或许不会加害身怀战意的后人。若有危险，我自会应对。”
黑岩见凌云如此，一咬牙，用指尖在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一抹，挤出一滴蕴含着暗红战气的鲜血，郑重地滴在那交叉的战斧与盾牌标记之上。
鲜血触及标记的瞬间！
嗡！
整个石室，轰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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