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裂缝的瞬间，仿佛一头扎进了某种巨兽湿冷、粘稠的食道。光线被瞬间吞噬，只有身后裂缝口透进的、最后一丝昏黄光，在眼前勾勒出几块嶙峋怪石的模糊轮廓，然后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淤泥、腐烂水草、某种动物巢穴腥臊、以及更深层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的刺鼻气味，如同有形的实体，蛮横地涌进鼻腔，黏在喉咙后壁，让人忍不住想要干呕。
温度骤然下降，不是正常的阴凉，而是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能钻进骨缝里的湿冷。凌云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上的影七似乎也轻轻颤了一下。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种软硬不定、滑腻粘脚的触感，像是踩在了经年累月沉积的、半腐烂的植物和淤泥混合物上，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在狭窄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令人不安的回音。
“他娘的…这味儿…”走在最前面、已经侧身挤进裂缝数丈的石昊，瓮声瓮气地抱怨了一句，声音在岩壁间碰撞，有些失真。他手中握着一块从储物袋里摸出来的、散发着稳定但不算明亮白光的“萤光石”，乳白色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不足一丈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
“少话，注意脚下和头顶。”叶清雪清冷的声音从队尾传来，她手中也亮起了一枚类似的萤光石，光芒更加清冷些，照亮了身后苏蛮紧张的脸和周围粗糙湿滑的岩壁。苏蛮紧紧抱着她的罗盘碎片，脸煞白，牙齿轻轻磕碰着，显然对黑暗和这种环境极为恐惧。
凌云走在队伍中段，背着影七。他早已运转混沌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能隔绝部分污浊气息的屏障，但那股湿冷和霉腐味依然顽固地渗透进来。他眯起眼，将炼虚中期的神识尽力向前方、左右、甚至头顶延伸。但簇的岩壁似乎蕴含着某种能吸收和干扰神识的特殊矿物，他的感知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三丈内的大致轮廓，反馈回来的信息也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左三右七，遇岔向下…他默念着墨老的口诀，同时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裂缝内部比入口处稍宽，勉强可容两人并排，但高度很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凝结、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单调声响，混合着脚下淤泥的“噗叽”声，构成了这黑暗通道里唯一的声音背景。岩壁上生长着一些暗绿色、滑腻的苔藓，在手电光芒照射下，反射出诡异的微光。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邻一个岔路口。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被黑暗吞噬的通道，一左一右，向深处延伸。
“左…左三。”凌云低声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通道。石昊应了一声，率先转向。
左侧通道的地势开始微微向下倾斜，脚下的淤泥似乎更深了些，那股陈腐的水腥气也更浓。空气更加沉闷，带着一种隐隐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压力。又走了一段，前方再次出现岔路，这次是三条。
“右…七？”石昊回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们已经走过一个左岔，这是第二个岔口。
“继续左。”凌云纠正道，“‘左三右七’，指的是遇到需要选择左右的岔口时，连续选三次左，再连续选七次右。我们才选了一次左，这是第二次。”
“哦哦，懂了。”石昊恍然，再次转向左侧。
通道变得更加曲折，坡度也更陡。空气不流通，众人呼出的白气在萤光石的光芒下清晰可见。苏蛮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带着明显的恐惧。叶清雪不时低声安抚她几句。影七趴在凌云背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似乎在这种黑暗压抑的环境里，他反而感觉更适应一些。
接连又遇到两个岔口，凌云都选择了左侧。在第五个岔口时，他选择了右侧——按照口诀，连续三次左选完毕，该开始连续七次右了。
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斧凿的印记。岩壁上的苔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矿物沉积。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腥甜味。
“凌…凌大哥，”苏蛮忽然声开口，声音带着颤音，“前面…左边的岩壁上…好像有东西在动…很…很多…”
凌云和石昊、叶清雪同时将手中的萤光石光芒汇聚到苏蛮所指的方向。只见左侧潮湿的岩壁上，攀附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约指甲盖大的、类似藤壶或某种菌类的凸起物。在光线照射下，这些凸起物的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一闪而逝，而且，它们仿佛在缓慢地、一胀一缩地“呼吸”？
“这是什么鬼东西？”石昊皱紧眉头，握紧了巨斧。
“别碰！”叶清雪低声警告，她的星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锐利，“这东西…我在古籍上好像见过描述…类似‘腐萤’，一种生长在极阴秽之地的妖植，以腐肉和阴气为食，体表分泌物有剧毒和强烈的腐蚀性，触碰或惊扰，会喷射毒液和释放致幻孢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片“腐萤”在数道光线持续照射下，似乎被“惊醒”了，表面暗绿色荧光闪烁的频率加快，一些凸起物微微张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更加深邃的黑暗，同时，一股更加浓烈的、如同尸体高度腐败的甜腥恶臭，猛地扩散开来！
“呕——”苏蛮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石昊和叶清雪也脸色难看，迅速屏住呼吸。凌云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他立刻加强体表的混沌灵力屏障，同时将一部分温和的灵力渡入背后影七体内，帮他抵御。
避开铁棘藤和腐萤…墨老果然没乱。
“绕开，走右边，离远点。”凌云果断道，同时示意众人加快脚步，但动作尽量放轻，不要引起那些“腐萤”的剧烈反应。
他们心翼翼地从那片令人作呕的“腐萤”丛右侧绕过，尽量拉开距离。脚下更加湿滑，岩壁不断渗水。好在那些“腐萤”似乎只是被光线惊动，并未主动攻击，只是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
又连续经过几个右岔路口，通道越来越向下，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镶嵌在岩壁上的、早已失去灵光的照明符文基座。空气中开始传来隐隐的、沉闷的流水声，那股水腥气和铁锈味也愈发浓重。
“第七个右岔了。”凌云心中默数。眼前再次出现一个岔口，这次是三条路，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向左下，一条向右下。
遇岔向下。
“走右下。”凌云选择了坡度最陡、方向最明确向下的那条。石昊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这条通道更加狭窄低矮，几乎要蹲着才能前进。流水声变得清晰，就在脚下不远。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温度也更低。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芒，不是萤光石的冷光，而是一种摇曳的、昏黄黯淡的光，同时，流水声也变成了“哗哗”的湍急声响。
“到头了？”石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五人加快脚步，从狭窄的通道中挤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
这是一个巨大的、然形成的溶洞空间，高约十丈，宽不见边。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地落下冰冷的水珠。空间中央，是一条宽约三丈、水流湍急、颜色浑浊暗黄、散发出浓烈腥臭和垃圾腐败气味的地下暗河！河水奔流，冲击着两侧嶙峋的岩石，发出轰鸣。而他们出来的通道口，就在暗河一侧的岩壁上，离浑浊的水面大约一丈高。
暗河对岸，隐约能看到类似的人工开凿的通道口。而他们所在的这边，沿着河岸，有一条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狭窄湿滑的岩石“径”，通向黑暗深处。洞内那昏黄摇曳的光芒，来自镶嵌在岩壁高处某些位置的、稀疏的、散发着黯淡黄光的矿石——似乎是某种廉价的、用于标记路径的照明矿石。
这里就是墨老所的“排水暗渠”？或者至少是其中一段。空气污浊不堪，混合了水腥、垃圾腐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那边！”叶清雪忽然指向下游方向。在昏黄的光芒和浑浊水面的反射下，隐约可见下游约百丈外的河岸边，似乎堆积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大型废弃物，又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更远处，似乎有更加密集的、人工光源的痕迹，但被曲折的河道和岩石遮挡，看不真牵
“应该就是这里了。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应该能进入流云城的地下区域。”凌云判断道，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安全。
“水里有东西。”趴在凌云背上的影七，忽然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道。他虽然虚弱，但对阴影和异常的感知似乎比其他人更敏锐。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暗河浑浊的水面下，靠近他们所在的岸边，突然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圈涟漪。紧接着，数条粗如儿臂、颜色暗绿、布满吸盘和恶心粘液的、类似巨型水蛭或触手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水下猛地弹射而出，如同有生命的绳索，快如闪电地卷向站在最靠近水边的石昊和叶清雪的双脚！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岩壁阴影中，也“嗖嗖”射出几道细微的、带着腥风的乌光，直袭凌云和苏蛮！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且来自两个方向！
“心！”石昊怒吼，反应极快，手中巨斧向下狠狠一劈！斧刃带着土黄色罡气，斩向卷来的触手！叶清雪身法更快，星痕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后发先至，点在袭向她脚踝的触手尖端！
“嗤！噗！”
触手被石昊的巨斧斩中一条，发出如同切开厚橡胶般的闷响，暗绿色腥臭的体液喷溅而出，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蚀出“滋滋”白烟！但另一条触手极其滑溜，躲开了叶清雪的剑尖，依旧缠向她的脚踝！叶清雪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退，同时剑光再闪，将那条触手逼退。
袭向凌云和苏蛮的乌光，是几根细如牛毛、尖端闪着幽蓝光泽的毒针！凌云早有防备，混沌气韵在身前瞬间凝聚，化作一面扭曲的、灰蒙蒙的光盾。“叮叮叮！”毒针射在光盾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纷纷弹开，但针上的幽蓝光泽似乎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竟在混沌光盾上留下了几点细微的、缓慢扩散的暗斑。
“水箭毒蛭！影毒针！”叶清雪清喝，认出了袭击者的来历，“心毒液和针上的影毒！”
袭击并未结束。水下的“水箭毒蛭”似乎被激怒，更多的暗绿色触手“哗啦”一声破水而出，疯狂地抽打、缠绕过来！而岩壁阴影中，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更多的东西在移动、靠近。
不能恋战！必须快速通过！
“清雪开路！石昊断后！蛮跟紧我！”凌云语速极快地下令，同时单手结印，丹田内五行循环加速，尤其是“水”“火”道种微微一亮。他对着前方河面和水下那些肆虐的触手，张口一吐！
一股炽热无比、内蕴一丝暗红毒火的灼热气流，混合着一道冰寒刺骨、带着净化之意的玄冥水汽，两股力量在混沌道韵的强行糅合下，并未融合爆炸，而是形成了一片红蓝交织、温度极端混乱的“雾气带”，朝着前方水域和岩壁阴影处覆盖而去！
“水火乱流！”
“嗤嗤嗤——！”
灼热与冰寒交替侵袭，那些暗绿色触手如同被丢进滚油又瞬间浸入冰水，表面迅速起泡、龟裂、冻结，发出痛苦的、无声的抽搐，猛地缩回了水下。岩壁阴影中靠近的“窸窣”声也戛然而止，似乎对这片温度混乱、能量狂暴的区域极为忌惮。
“走！”叶清雪抓住机会，星痕剑光芒大放，如同开辟道路的流星，沿着狭窄湿滑的河岸径，向下游疾冲！苏蛮咬牙紧跟，凌云背着影七紧随其后，石昊挥舞巨斧，扫开几根不甘心再次探出的触手，也快步跟上。
五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昏黄的光线下，沿着污秽腥臭的地下暗河，朝着下游那片隐约可见的、更多人工痕迹的黑暗深处，亡命奔去。身后，浑浊的河水中，暗影重重，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被惊动，正在缓缓苏醒。
流云城的地下世界，以一种充满恶意和危险的方式，向他们展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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