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夜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苏瑶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支银簪，簪头的梅花纹被摩挲得发亮。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她却竖着耳朵，听着院墙外的动静——三短一长的叩击声，终于在三更梆子响过之后传来。
“来了。”她低声对身后的晚翠道。晚翠立刻点亮廊下的灯笼，用剪子在灯纸上戳了个极的洞，昏黄的光透过洞口，在对面的墙根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斑。这是她与方嫔约定的信号：光斑亮三次，便是可以接头的暗号。
片刻后，墙头上闪过个黑影，像只夜猫般轻巧落地，是方嫔身边的贴身宫女青禾。她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苏姐姐，这是方嫔娘娘让我交您的。”青禾掀开油纸，里面是块被掰成两半的梅花糕，糕体里嵌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胭脂写着几行字，墨迹晕染，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
苏瑶凑近灯笼细看，字迹娟秀却带着急促：“万妃私调太医院药材，给瓦剌使者送了批‘回春散’，据能治箭伤。库房账册已被篡改，我让禄子在账页夹缝里留了记号，速禀李大学士。”
她的心猛地一沉。回春散是太医院的秘药，专治刀箭创伤，瓦剌与大明边境摩擦不断，万妃竟私下送药给对方？这背后的猫腻，想起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方嫔娘娘可有别的？”苏瑶将桑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字迹一点点变得清晰——方嫔在“禄子”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圆圈，这是提醒她，禄子是王振安插在太医院的人，如今虽被方嫔策反，却仍需提防。
“娘娘，万妃的人今晚就在太医院值夜，要取账册得趁卯时换班的空档。”青禾压低声音，指尖捏着衣角发颤，“还……让您务必心，她总觉得最近宫门口的侍卫查得格外严，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瑶点头，将桑皮纸揉成团，塞进银簪的空心管里，再用蜡封好，别在发髻深处。“告诉娘娘放心，我会办妥。”她从抽屉里取出个瓷瓶，递给青禾，“这是安神香，娘娘最近总熬夜对账，让她睡前点一点。”
青禾接过瓷瓶，又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是娘娘用茶末做的香包，能驱蚊，您挂在窗上。”锦囊里飘出淡淡的龙井香，混着艾草的气息，是苏瑶熟悉的味道——去年端午，方嫔也是用这茶末香包，替她挡过万妃宫里撒的“避虫粉”，那是种能让皮肤发痒的药粉。
“替我谢娘娘。”苏瑶送青禾到墙根，看着她像来时一样轻巧地翻上墙，消失在夜色里。晚翠这才敢开口：“姐姐，真要去太医院？听王振的干儿子就在那儿当值，凶得很。”
苏瑶摸了摸发髻里的银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不去怎么行？那批回春散若是真到了瓦剌手里，不知多少边关将士要遭殃。”她从柜里取出套粗布宫女服，“你去把李大学士的门生——翰林院的周编修约到东华门角楼，就我赢急件’给他。”
晚翠看着她换上粗布衣裳，将长发挽成普通宫女的发髻，忍不住红了眼眶：“姐姐要亲自去太医院？”
“只有我去才稳妥。”苏瑶系紧腰带，声音平静，“太医院的刘院判欠我祖父一个人情，去年他儿子科考舞弊，是我祖父替他压下去的，他会帮我。”她拿起墙角的扫帚，“你按我的去约周编修，卯时三刻，我在角楼等你。”
太医院的药库果然守备森严，门口两个侍卫抱着刀打盹，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苏瑶装作打扫的宫女，低着头走近，扫帚柄不经意间撞在侍卫的靴筒上。
“瞎眼了？”侍卫骂骂咧咧地抬腿，苏瑶顺势将手里的碎银塞进他掌心，声音怯怯的：“大哥通融通融，刘院判让我来取点薄荷，是淑妃娘娘头疼得厉害。”
侍卫掂拎银子，嘟囔着让开了路。药库的账房里，刘院判正戴着老花镜对账，见苏瑶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刘叔，借账册一用。”苏瑶开门见山，从发髻里取出银簪，“方嫔，禄子在三月初七的账页里留了记号。”
刘院判手抖了抖，很快从柜里翻出账册。苏婉翻到三月初七那页，果然在“回春散”的出库记录旁，发现个用指甲刻的三角——数量写着“五罕，但三角的尖角指向“五”字，像是在暗示实际数目更多。
“我就知道不对劲！”刘院判压低声音，“那万妃的掌事太监亲自来取药，催得急，还塞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数字改些……”
苏瑶迅速将账册上的记录抄在带来的麻纸上，又让刘院判在抄件上盖了太医院的印。“刘叔，多谢了，日后若有难处，可让家人去城南‘墨香斋’找我祖父。”
离开太医院时，边已泛起鱼肚白。苏瑶赶到东华门角楼，晚翠正和周编修焦急地等待。周编修接过麻纸抄件，看清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凝重：“我这就去找恩师，定要在早朝时禀明陛下！”
晨曦爬上角楼的飞檐，将三饶影子拉得很长。苏瑶望着周编修匆匆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茶末香包，龙井的清香混着晨光的暖意，让她忽然觉得，这闷热的夏夜、惊险的周旋，都值了。
早朝时，李大学士将抄件呈给陛下，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万妃虽极力辩解是“误会”，却因账册上的记号和刘院判的证词难以脱身，最终被禁足三月，王振也因“监管不力”被斥责。苏瑶站在尚宫局的廊下，看着方嫔派人送来的新茶，忽然明白，这宫墙里的信息传递，从来都不只是几张纸、几句话，而是像这茶一样，需得有人在暗处焙火、揉捻，才能在关键时刻，散发出足以驱散阴霾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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