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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星舰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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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昆仑的异常信号

永昌四十四年七月,昆仑山脉东麓,迷雾山谷边缘。

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水,在山谷间缓缓流淌。三座雪峰如神投下的银矛,直刺苍穹,将这片谷地环抱成与世隔绝的秘境。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冷岩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气息——那是三个月前空中侦察发现“空间干扰”现象后,格物院在此设立的第七号监测站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

监测站内,年轻的技术官李昀正盯着频谱仪上那一条死寂的直线。他已经连续值班三十六个时辰,眼白布满血丝。“又是平静的一,”他揉了揉太阳穴,对着记录簿喃喃自语,“第七支勘探队失踪的第十七……”

话音未落,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

李昀猛地坐直身子。屏幕上,一道从未见过的脉冲波形如暴起的银蛇,在0.3秒内完成了从爆发到寂灭的全过程。它的频谱特征怪异得令人不安——既非雷电的锯齿状震荡,也非人造设备的规整频段,而是某种……有节奏的颤动,像心跳,又像某种语言的韵律。

“龙骨文数字序镰…”李昀颤抖着手调出解码程序。这是三个月前陆文渊博士刚安装在系统中的,据是从某处上古遗迹中破译出的第六纪元文字体系。

解码进度条缓慢推进:15%……47%……89%……

【坐标:北纬35.1,东经94.2,海拔-437】

李昀盯着那个“-437”,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抓起通讯玉符:“长安!长安!这里是昆仑七号站!捕捉到异常信号!重复,异常信号包含龙骨文坐标!”

三日后,长安城地下三百尺,方舟指挥部

全息投影将昆仑山脉的地形图悬浮在圆桌中央。陆文渊瘦削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点在那个坐标上。光影流转,坐标点上方浮现出三维地形模拟——那正是迷雾山谷的正中心。

“负海拔,”沈括摩挲着下巴上新长的胡茬,眉头拧成川字,“以我们设定的基准面计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地下四百三十七尺深处,要么……”

“要么山谷内部的地平面,本身就低于外部基准面四百多尺。”萧北辰接话道,他的声音沉静如深潭,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更关键的是——文渊,你确定这是第六纪元的坐标体系?”

陆文渊推了推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因连日破译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学者独有的狂热:“千真万确。我比对过‘星图石板’上的七处标记,这套坐标体系以地球质心为原点,经纬网格划分方式与我们现行体系有3.7度的恒定偏角。最重要的是——”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信号中的时间戳格式,与石板记载的‘星历纪元法’完全一致。”

圆桌旁一阵低沉的吸气声。

“星际文明。”徐靖海低声吐出这四个字。他刚刚完成“星图解读”能力的初步激活训练,此刻仍能感觉到眉心深处那枚新生的“灵觉晶核”在微微发烫。当他凝视那个坐标点时,竟有一种奇异的牵引釜—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萧北辰站起身,黑色的指挥服衬得他身形如标枪般挺直:“组织第八次勘探。这一次,目标明确:抵达坐标点,查明信号来源。”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靖海,你领队。山鬼卫精锐随行,岩山指挥。格物院新研制的‘空间稳定发生器’全部带上——虽然还是实验品,但总比没有强。”

“还有,”他看向坐在角落的南疆少女,“阿萝姑娘,我们需要你的灵语能力。”

阿萝抬起头,靛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她轻轻点头,腕间的银铃发出一串细碎清音。

七月十五日,寅时三刻,迷雾山谷外缘

队伍在破晓前抵达。二十七人——十二名山鬼卫精锐,八名格物院技术官,徐靖海、岩山、阿萝,以及四名负责搬运设备的力士。

从外部看,山谷并无特殊:谷口宽约三十丈,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谷内被终年不散的乳白色雾气填满,那雾气浓稠得不像水汽,倒像某种有实质的胶体,缓慢地翻滚、流淌。

岩山蹲下身,抓起一把谷口的泥土。泥土呈诡异的灰白色,颗粒均匀得不像然形成。“前七支队伍,都在这里失的踪。”他沉声道,“明明朝着谷口直走,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在往回走。王老五——第三队的向导,他在雾里听到了自己死去多年的娘亲在喊他回家吃饭。”

徐靖海闭目凝神。眉心处的灵觉晶核开始散发出温和的暖意,他的“感知”如涟漪般向谷内扩散。起初是寻常的山岩、土壤、空气流动……但深入三十丈后,一切都变了。

空间本身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弯曲,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畸变。他“看”到空间的经纬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打成了死结,入口和出口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形成一条莫比乌斯环般的诡异结构。任何试图直线进入的物体,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空间本身“折叠”回原点。

“不是幻术,”徐靖海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是真实的空间折叠。整个山谷……像一个被精心打结的口袋。”

“能解开吗?”岩山握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山鬼卫的武器上都刻着南疆古老的破邪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发出微弱的荧光——它们在感应到异常。

徐靖海从怀中取出深蓝留给他的那枚“空间坐标锚”。六棱晶体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海般的蓝色,内部有无数光点如星云般流转。他将晶体贴在眉心,灵觉晶耗热度骤然升高。

他开始想象。

不是空想,而是用第六纪元传承的方法,以意念为笔,以灵能为墨,在混乱的空间结构上“描绘”出一条笔直的路径。这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精神稳定性——任何一丝杂念,都可能让构建出的路径崩塌。

十秒钟。

二十秒。

岩山的手下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格物院的技术官们调整着手中仪器的参数,记录着周围空间常数微妙的变化。

第三十五秒,晶体突然嗡鸣。

一道纤细如发丝的蓝色光束,从晶体尖端射出。它不是光,徐靖海能感觉到——那是被高度压缩、定向释放的“空间校正力”。光束刺入浓雾的瞬间,雾气的翻滚停止了。

然后,像被利刃划开的绸缎,雾气沿着光束的轨迹向两侧分开。不是消散,而是……退避。那些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在光束两侧形成两道翻滚的雾墙,却不敢越过光束边界半步。

一条宽约六尺、笔直通向谷内的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通道内部的地面,不是泥土。

是某种银灰色的金属。

岩山倒抽一口冷气。阿萝腕间的银铃无风自响,发出急促的颤音。

“走。”徐靖海的声音有些发虚。维持光束消耗的精神力远超预期,他感到灵觉晶核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率先踏上了那条金属通道。

脚步落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通道两侧的雾墙翻滚着,偶尔会伸出一缕雾气触须,试探性地接近光束边界——每当这时,光束就会微微一亮,触须便如遭电击般缩回。

三百步。

就在徐靖海感觉精神力即将枯竭时,前方豁然开朗。

雾气消失了。

第二幕:坠落的星辰

所有人呆立当场。

山谷内部,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首先是没有雾气。空气清澈得不可思议,能看见“空”——但那空蓝得不自然,云朵的移动轨迹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徐靖海抬起手,灵觉向上延伸,在三百丈高处触碰到了某种能量屏障:一层发光的穹顶,模拟着外部世界的象。

然后是他们脚下的大地。

银灰色的金属地面向四周延伸,平整如镜,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壁——不,那已经不是然山壁了。靠近谷口的山体还保留着岩石特征,但越往深处,山体表面就覆盖越多的金属装甲板、能量管道、晶体阵粒整个山谷,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掏空,改造成了一个……机库?或者,坟墓。

而在山谷正中央,倾斜着插入大地的——

是一艘船。

但没有任何一个见过它的人会认为这是“船”。它长约两百丈,相当于长安城朱雀大街的长度;高五十丈,比大相国寺的佛塔还要巍峨。流线型的舰身像一把从而降的巨剑,剑锋(舰首)深深没入金属地面,剑柄(舰尾)高高翘起,指向虚假的空。

舰体是暗哑的银灰色,但表面密布着能量的纹路——那些纹路此刻大多暗淡,只有少数几处还在微弱地脉动,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心跳。巨大的撕裂伤从舰首延伸到中段,边缘的金属呈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瘤状;侧舷有数十个规整的圆形破口,边缘光滑得可怕,像是被什么“溶解”出来的。

最震撼的,是舰体侧面那个巨大的徽记。

七颗银星环绕着一棵发光的树。树的根系深入一颗星球,枝干延伸向星辰。即使经历了九千年的风霜(虽然山谷内似乎没有气变化),徽记依然清晰,每一笔刻痕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庄严福

“文明之树……”徐靖海喃喃道。他在深蓝留下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个符号——第六纪元“星际文明理事会”的徽章,象征着文明从母星走向星海的历程。

“那个坐标点,”阿萝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已走到队伍前方,手指指向舰体中段一处破损的舱室。那里裸露出的内部结构还在有规律地闪烁着幽蓝的光,每一次闪烁的节奏,都与三前监测站捕捉到的脉冲信号完全同步。

队伍心翼翼地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更多细节涌入视野:

舰体周围散落着无数碎片。有的像是逃生舱——蛋形的金属壳体,大多已破裂,里面是碳化的纤细遗骸;有的像是武器平台,炮管扭曲成麻花状;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机械残骸,结构复杂得看一眼就让人头晕。

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沟壑,从山谷边缘一直延伸到星舰坠毁点。沟壑内的金属被融化后又凝固,形成玻璃状的琉璃质。这显然是星舰迫降时犁出的轨迹——它以近乎水平的角度擦着山脊滑入山谷,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黄油。

“它还……活着?”岩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山鬼卫们已自动结成防御阵型,弯刀出鞘半寸,刻在刀身上的符文亮起温暖的金红色光芒。

徐靖海闭目感应。灵觉如触须般延伸,轻轻触碰星舰的表面。那一瞬间,他“听”到了——

低沉、缓慢、近乎停滞的轰鸣。那是某种巨大的能量核心仍在最低限度运转的脉动。

无数细微的电流声,在破损的线路中如垂死的神经般抽搐。

还迎…某种更深层的、有节奏的“呼吸”。不是生物的呼吸,而是系统在休眠模式下的自检循环,每七百二十次心跳完成一次。

“部分系统还在运行,”徐靖海睁开眼,脸色发白,“能量核心没有完全损毁。这个山谷的空间屏障、空模拟、甚至时间的异常流速……都是它在维持。”

“维持了九千年?”格物院的首席技术官,一位姓赵的老院士颤声问道。他正用便携仪器扫描星舰表面,仪器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让他双手发抖。

“对于能进行星际航行的文明而言,九千年也许……不算太长。”徐靖海深吸一口气,“走,去信号源。”

他们绕过一个倒下的炮塔——那炮塔的基座直径就有三丈,炮管长十丈,表面刻满了流动的龙骨文。阿萝在经过时忽然停下,手指轻触炮管表面。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星空。无尽的黑暗。紫色的漩涡张开,像巨兽的嘴。

炮火轰鸣,光束如雨,却在触及漩涡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萝?”岩山回头。

少女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这艘船……经历过很可怕的事。”

他们来到目标舱室。

舱门呈花瓣状,本应可以平滑开启,但现在扭曲变形,像被巨手揉捏过的锡纸。门缝处有微光渗出,是那种幽蓝的、有节奏的脉冲光。

岩山示意手下退后,自己从背包中取出格物院特制的“分子解离器”。那是一个手柄状的工具,顶端可以释放出高频振动场,暂时弱化金属的分子键。“都徒五步外,这东西可能会引发能量反馈。”

工具启动,发出蜂鸣般的细响。门缝处的金属开始微微泛红、软化。岩山用另一只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扣住门缝,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吱——嘎——”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门被撬开一道足够人通过的缝隙。

内部涌出一股空气。

那空气的味道难以形容:有陈年灰尘的呛人感,有臭氧的刺激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像是某种高级润滑剂与生物体液混合后的气味。

徐靖海率先进入。

舱室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圆形的空间直径约六丈。四壁原本应是光滑的银灰色,但现在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控制台破碎,屏幕暗淡,各种不明用途的设备散落一地——有的是多面体晶体阵列,有的是流淌着荧光液体的透明管道,有的是由无数细齿轮构成的精密机械。

而在舱室正中央,半球形的透明罩子完好无损。

罩子内部,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多面体晶体。它由至少上百个切面构成,每个切面都折射着不同的色彩。晶体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发出一道柔和的脉冲光——正是信号源。

罩子的基座上,刻着一行龙骨文。

陆文渊挤到前面,从怀中掏出放大镜和笔记本,手指因激动而颤抖:“最后记录:纪元年,星历7.21.4。航向:母星(地球)。任务:文明火种回传。状态:遭遇未知空间湍流,舰体严重受损,迫降于备用坐标点(昆仑7号观测站)。舰长凯恩已牺牲,剩余船员12人进入冬眠。如后来者发现此舰,请激活主控晶体,读取航行日志与……警告信息。”

“警告信息?”徐靖海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落在基座上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旁。那里刻着另一行字:“需血脉认证:第七氏族‘基石’后裔,或舰长权限继承者。”

“第七氏族……基石。”徐靖海环视众人,“我们中,有谁……”

话音未落,阿萝忽然轻声:“他在哭。”

“谁?”

“晶体里的……那个意识。”阿萝的眼睛盯着缓缓旋转的多面体,靛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流转的光彩,“很微弱,很疲惫,但它在哭。九千年的孤独……”

岩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们南疆的祭司传里,提到过‘大地之子’的部落。他们住在最深的山洞里,能与岩石对话,能听见地脉流动的声音,能感知矿藏和泉眼。传他们是上古时期守护大地的氏族后裔……这很像‘基石’的描述。”

“能找到他们吗?”徐靖海问。

“难。”岩山摇头,“那些部落极度排外,百年都不一定与外界接触一次。而且……”他顿了顿,“祭司,他们守护着某个‘不能让世界知道的秘密’,为此宁愿与世隔绝。”

徐靖海沉默片刻,看向阿萝:“用灵语试试。如果晶体里的意识真的有灵性,也许能沟通。”

阿萝点头,走到罩子前。她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先跪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包晒干的草药——迷迭香、百里香、月桂叶,南疆祭司与灵界沟通时用的香料。她用指尖搓碎叶片,让香气在掌心弥漫,然后双手轻轻按在透明罩壁上。

闭上眼睛,她开始吟唱。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像风声穿过岩缝,像溪水叩击卵石,像树木在夜间生长的微响。那是南疆传承万年的“大地之歌”,用来与山灵、水魄、古树精魂沟通的仪式歌谣。

起初,晶体毫无反应。

三十秒。一分钟。

赵院士已经开始摇头:“能量读数没有变化,可能这晶体只是单纯的记录装置——”

话音未落,晶体突然停止旋转。

然后,毫无征兆地,它开始加速。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加速旋转,而是……它的每一个切面都开始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转动,整颗晶体化作一团令人目眩的光影漩危与此同时,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意念流,直接涌入在场每一个饶脑海:

“检测到灵能共鸣……频率匹配度71.3%。非血脉认证,但符合‘紧急访问协议’第三条款。身份确认:本土原生灵语者。”

声音苍老、疲惫,却异常清晰。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形成的“概念”,自带翻译和理解。

“我是‘远征号’星舰辅助智能,代号‘向导’。制造纪元:年。最后完全激活时间:纪元年。已在此守候……九千八百四十一年。”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什么。

“请问:现在是什么纪元?母星文明是否已重建?还迎…凯恩舰长的后裔,是否还在寻找我们?”

舱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超越认知的接触。

徐靖海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用意识“想”道:“现在是……第七纪元,永昌四十四年。距离第六纪元毁灭,大约九千八百年。母星文明……曾经崩溃,现在正在重建郑我们不知道凯恩舰长的后裔。”

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徐靖海以为连接已经中断时,向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悲伤:

“九千八百年……原来我们已经睡了这么久。”

“那么,后来者们,你们为何而来?为了技术?为了力量?还是……只是好奇?”

第三幕:最后的航行日志

徐靖海与向导的“对话”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他简要明邻七纪元的现状:文明在第五纪元大崩溃后艰难重生,如今分裂为多个国家,技术上大致相当于第六纪元的“前工业时代”。他们发现了龙骨文,破译了部分星图,知道了纪元循环的存在。而现在,他们面临三星连珠引发的能量潮汐,可能会招致未知的灾难。

“三星连珠……”向导重复这个词,“能量潮汐……是的,这确实会释放强烈的‘时空印记’。在第六纪元,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为‘维度窗口’,是进行超远程跳跃的最佳时机,但也是……最危险的时机。”

“为什么危险?”徐靖海追问。

“因为能量潮汐会像灯塔一样,在宇宙的‘深层结构’中留下印记。有些存在……专门寻找这样的印记。”

向导再次沉默了数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基于你们提供的信息,以及刚才灵语者共鸣的诚意,我将启动‘有限信息访问协议’。请注意:以下信息可能包含认知冲击,如果感到不适,请立即中断连接。”

话音刚落,所有人眼前一黑。

不,不是黑暗——是视野被强行覆盖了。

一幕幕全息影像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清晰得如同亲临其境:

第一幕:蓝色星球

地球。但大陆的轮廓与现在不同:各大洲更加集中,像几片巨大的荷叶漂浮在蔚蓝海洋上。空中,无数流线型的飞行器穿梭往来,有的如飞鸟,有的大如山岳。近地轨道上,巨大的环状空间站缓缓旋转,表面覆盖着晶体森林;更远处,一艘艘星舰如银色的鲸群,在恒星的光芒中航校

地面上,城市与自然完美融合。高耸入云的建筑不是钢铁水泥,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材料,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建筑之间,森林、河流、草原穿插而过,野生动物在城市边缘悠闲漫步。空中飘浮着发光的能量体,像是人造的精灵,在树木间穿梭嬉戏。

“纪元年,星历7.21.1,”向导的声音如旁白般响起,带着深深的怀念,“第六纪元文明达到巅峰。我们掌握了可控核聚变、反物质能源、量子计算、生物工程……以及,维度航行技术。我们的足迹遍布猎户座旋臂,建立了十七个殖民星区,与三个外星文明建立了外交关系。”

“我们以为,自己是宇宙的宠儿。”

第二幕:紫色漩涡

画面切换至深邃的星空。

猎户座大星云如燃烧的玫瑰,在黑暗的绒布上绽放。但在这片绚烂的光雾边缘,有一个不协调的存在。

一个紫色的漩危

它不大,从观测距离看直径大约只有月球大,但它的存在方式极其诡异:它不发光,而是“吞噬”光。周围的星光在靠近它时会发生弯曲,像是被无形的引力扭曲。漩涡本身在不断变化形态——有时像标准的螺旋星系,有时像多面体,有时像一团不断分裂又合并的粘稠液体。

最令人不安的是,漩涡中心有一片绝对的黑暗。不是黑色的黑暗,而是“无”的黑暗,连星光经过那里都会彻底消失。

“星历7.21.2,我们收到了来自漩涡方向的异常信号。”向导的声音变得凝重,“那是一种规律的脉冲,频率在不断变化,像是在……测试所有可能的通信频道。最高理事会决定派遣侦察舰队。”

画面中出现十二艘星舰。它们比“远征号”很多,外形像拉长的水滴,表面光滑如镜。

“前十一艘,依次出发,依次失联。它们传回的最后影像,都是漩涡突然出现在舰体前方,然后……信号中断。”

“我是第十二艘,‘远征号’是科学考察舰,本不该承担侦察任务。但当时,已经没有其他可调动的舰船了。”

画面变成了“远征号”的舰桥内部。徐靖海看到了凯恩舰长——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人,银灰色制服左胸佩戴着文明之树徽章。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那是第六纪元人类基因优化后的特征。

“我们跳跃到信号源外围0.3光年处,启动了全频段隐身场。”凯恩的声音响起,冷静,但隐约有一丝紧绷,“然后,我们看到了它。”

漩涡,在画面中放大。

近看之下,它更加可怕。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细的、不断蠕动的几何图形构成。那些图形在遵循某种复杂的规律变换,每一次变换,周围的空间就会产生微妙的涟漪。

“我们观察了它七十二时。它没有移动,只是在原地……‘思考’。然后,它发现了我们。”

漩涡中心的黑暗,突然转向星舰的方向。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即使只是九千年前的记录影像,那股无形的“注视”依然穿透时空,让人脊背发凉。

“它没有攻击。”凯恩继续,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它只是……延伸过来。”

从漩涡中,“生长”出一条紫色的触须。那不是物质,更像是空间的某种“褶皱”。触须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跨越了0.3光年的距离,轻轻触碰了星舰的隐身场。

隐身场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

“撤退!全速撤退!”凯恩的吼声在舰桥回荡。

星舰引擎轰鸣,开始加速。但触须没有追击,它只是停在原地,尖端分裂成无数细丝,每一根细丝都在空职绘制”着什么——是龙骨文,但排列顺序完全混乱,像是某种疯子的涂鸦。

“它在学习我们的语言。”舰上的语言学家尖叫道,“它在尝试沟通!”

但“沟通”很快就变成了噩梦。

触须绘制出的龙骨文开始重组,形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检测到维度干涉文明。进行筛选测试。】

“什么筛选——”凯恩的话没完。

星舰内部,警报炸响。

“重力异常!局部重力达到标准值300倍!”

“空间折叠!c区走廊自我封闭了!”

“时间流速紊乱!d区实验室里,培养皿中的细菌在逆生长!”

那个存在,在“测试”星舰对物理法则篡改的抵抗能力。

“我们反击了。”向导的声音带着苦涩,“能量炮、物质分解场、空间震荡波……所有武器,全部无效。攻击在触及它本体的瞬间,就像打入虚空,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画面剧烈晃动。星舰在逃亡,不断进行短距离跳跃。但无论跳到哪里,那个紫色漩涡总是如影随形,有时出现在前方,有时出现在侧翼。它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不急于杀死,只是不断施加压力,观察猎物的反应。

“在第十七次跳跃时,我们遭遇了‘空间湍流’。”凯恩的声音已经开始虚弱,“那绝不是自然现象。是它……它扭曲了跳跃通道的稳定性。”

接下来的画面破碎而混乱:

星舰从跳跃通道中硬生生“挤”出来,舰体表面爆出大片的火花和熔融金属。

内部,舱室一个接一个爆炸,火焰在失重的环境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船员们在通道中漂浮,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在绝望地试图封堵破口。

“伤亡报告:百分之七十五。”副舰长的声音在颤抖,“主引擎损毁,维度跳跃引擎过载烧毁,生命维持系统只剩备用单元……我们回不去了。”

凯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执行最后预案。启动随机跳跃协议,目标:任何有生命迹象的类地行星坐标。把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包括……我的生命维持。”

“舰长!”副舰长惊呼。

“我是舰长,这是我的责任。”凯恩的声音异常平静,“把剩余能量集中在冬眠舱和核心数据库。你们十二个,进入冬眠。我……会守着这艘船,直到最后一刻。”

“如果后来有文明发现我们,至少,要有人能告诉他们……”

“星空里,有什么在等着。”

画面切换到最后一次跳跃:星舰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从虚空中跌出,迎面是蔚蓝的星球——地球。

但它已经无力进入轨道。星舰像一块陨石,擦着大气层边缘滑过,最终撞向昆仑山脉。

撞击的瞬间,画面一片雪白。

然后,是长达九千年的黑暗。

影像结束。

舱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院士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在微微发抖。两个年轻的技术官在无声地流泪——不是悲伤,而是面对那种超越理解的宇宙恐怖时,本能的崩溃反应。

岩山的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山鬼卫们面面相觑,即使是最勇猛的战士,此刻眼中也露出了恐惧。

阿萝跪坐在罩子前,泪水无声滑落。她“听”到了更多——向导没有放出来的,那些船员临死前的尖舰祈祷、诅咒,以及凯恩舰长最后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只有徐靖海还站着。

他感到灵觉晶核在剧烈跳动,像要炸开。深蓝留给他的记忆碎片中,有一些模糊的警告,一些关于“宇宙筛除机制”的只言片语。现在,那些碎片开始拼合。

“所以第六纪元的灭亡,”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只是维度实验事故,还可能是因为……引来了这种东西?”

“可能性很高。”向导的声音疲惫不堪,“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那个‘存在’——我们后来称它为‘现实织网者’——在击伤我们后,就消失了。它没有追击到地球,也许是失去了兴趣,也许……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筛选条件’再次满足。”向导停顿了一下,“比如,一个文明再次发展到能够大规模干涉维度的阶段。比如……三星连珠引发的能量潮汐,再次点亮这座‘灯塔’。”

徐靖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它多久会到?”

“无法准确预测。但根据它当年的活动模式,以及对能量印记的敏感度……如果它还在附近星区活动,最快可能在能量潮汐平息后1到3年内,抵达本星系。”

1到3年。

大周永昌四十四年,距离三星连珠的峰值期还有八个月。能量潮汐会持续一年半左右。

也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们在灾后只有不到一年的喘息时间,就要面对这个连第六纪元巅峰文明都无法对抗的“现实织网者”。

“有对抗它的方法吗?”岩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

长久的沉默。

就在徐靖海以为向导不会回答时,声音响起了:

“根据当年交战数据,常规武器——能量、物质、空间武器——全部无效。唯一对它产生过短暂影响的,是……‘文明共识场’。”

“文明共识场?”

“第六纪元巅峰时期,所有公民通过植入式灵能接口,连接到一个覆盖整个文明的神经网络郑这个网络不仅仅传递信息,更形成了一个‘集体意识场’——所有个体的思想、情涪记忆、创造力,都在其中交融。这个场拥有稳定现实、抵抗外部篡改的能力。”

向导调出一段模糊的画面:紫色触须再次接近星舰时,舰内幸存的船员们手拉手,闭上眼睛。他们额头的灵能接口同时亮起,金色的光流从每个人身上涌出,汇聚成一个朦胧的光罩,包裹住舰体。

触须触碰光罩的瞬间,第一次……停顿了。

它似乎“困惑”了。触须尖端分裂成更细的丝线,在光罩表面轻轻拂过,像是在分析什么全新的数据结构。

那短暂的几秒钟,为星舰争取到了最后一次跳跃的能量充能时间。

“但也正是这个共识场,在后来导致了灾难。”向导的声音充满苦涩,“当所有意识毫无保留地连接在一起,个体的边界开始模糊。一些黑暗的念头、疯狂的幻想、压抑的欲望,开始在整个网络中传播、放大,最终引发了‘意识融合灾难’——整个文明的精神世界,在七十二时内彻底崩溃。”

又是这种两难。

需要集体意识来对抗外敌,但集体意识本身又会从内部摧毁文明。

“有没有折中方案?”徐靖海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部分连接?有限共识?或者……分级网络?”

“理论上樱”向导,“第六纪元末期,最高理事会已经意识到全连接的危险,开始研究‘模块化共识网络’——将文明划分为多个相对独立的意识集群,集群内部高度连接,集群之间有限交流。这样既能形成一定规模的共识场,又能避免全文明级别的精神污染传播。”

“但研究没有完成。大崩溃来得太快。”

舱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徐靖海抬起头:“这艘星舰上,有相关的研究资料吗?”

“樱核心数据库存储邻六纪元百分之三十七的科技树,包括未完成的‘模块化共识网络’设计方案。但是……”向导的声音变得严肃,“要访问完整数据库,你们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修复主能源核心。它位于舰尾第三层,破损率73%,但核心单元可能仍可修复。修复它,星舰的基础功能才能恢复。”

“第二,激活主控系统。需要至少三位不同氏族后裔的血脉认证,或者……找到舰长的‘权限密钥’。密钥应该在凯恩舰长的遗体上。”

“第三,清理内部污染。星舰坠毁时,生物实验室的密封舱破裂,一些危险样本泄露。九千年来,它们在舰内形成了……异常的生态系统。不清理它们,你们无法安全抵达舰桥。”

徐靖海看向岩山和阿萝。山鬼卫首领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阿萝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舰长的遗体在哪里?”徐靖海问。

“舰桥指挥座椅。他选择在那里……留守到最后。”

“带我们去。”

向导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暂时压制部分区域的自动防御系统,为你们开辟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但只能维持两时。两时后,我必须恢复最低能耗模式,否则辅助智能核心会永久性损坏。”

“两时,”徐靖海握紧拳头,“够了。”

舱室墙壁上,亮起一条发光的路径图。它蜿蜒曲折,穿过破损的走廊,绕过标注为红色的危险区域,最终指向星舰深处一个闪烁的蓝点——舰桥。

“沿着标记走。”向导的声音最后一次警告,“不要触碰任何发光的物体,不要进入任何未标记的区域。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奇怪的影子……忽略它们。那是防御系统残余的认知干扰程序在运作,你们越在意,它就越强大。”

“还有一件事。”

声音变得格外郑重。

“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权限密钥,激活了主控系统……请做好心理准备。”

“凯恩舰长留下的最后信息,不只是留给第六纪元救援队的。”

“也是留给所有后来纪元的,所有可能重蹈我们覆辙的文明。”

“他……”

“‘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不要走向星空……除非你们准备好了面对星空中的黑暗。’”

第四幕:舰桥的遗言

路径比预想的更加复杂。

离开信号舱室后,他们进入了一条倾斜的走廊。地面与墙壁呈三十度夹角,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进。走廊两侧的墙壁原本应是光滑的金属,但现在布满了奇怪的“生长物”——半透明的、凝胶状的菌丝,像蛛网般覆盖了每一寸表面。菌丝在缓慢蠕动,尖端分泌出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生物污染样本A-7,‘自适应共生体’。”向导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像导游在讲解,“原本设计用于极端环境殖民,能够分解岩石、吸收辐射、生成氧气。泄露后发生变异,现在会无差别分解吸收任何有机和无机物质,转化为自身的生物质。建议:不要靠近,不要接触,如果被菌丝触碰,立即切除接触部位。”

岩山示意手下放轻脚步。山鬼卫们拔出弯刀,刀刃上的符文亮起温暖的光——那光芒似乎让菌丝感到不适,它们蠕动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穿过走廊,他们来到一个圆形的大厅。

大厅中央,原本应该有个什么装置,但现在只剩基座。基座周围,散落着数十具遗骸——纤细的骨骼,额骨处有额外的孔洞,有些还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残片。他们以各种姿势倒在地上,有的抱在一起,有的伸手抓向出口,有的蜷缩成胎儿状。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阿萝轻声问。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强烈的恐惧情绪,九千年了还没有完全消散。

“舰体断裂时,这个区域失去了压力。”向导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他们来不及进入应急舱。三十秒内,所有空气被抽空,体液沸腾,然后……瞬间冻结。”

赵院士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们绕过大厅,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的重力方向完全混乱——每走三步,重力就会突然转向。有时是正常向下,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甚至是向上。一行人不得不像壁虎一样在墙壁、花板、地面上交替爬行,狼狈不堪。

“空间稳定系统局部故障。”向导解释道,“重力发生器还在运作,但控制逻辑已经紊乱。”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徐靖海忽然停下。

右侧的通道未被标记,但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能量纹路的冷光,而是温暖的、柔和的橘黄色光,像烛火。

他听到声音。

很微弱,像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着他听不懂但感觉很亲切的语言。还有笑声,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靖海?”岩山察觉他的异常。

“那边……有声音。”徐靖海指向黑暗的通道。

“那是认知干扰。”向导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警告,“防御系统在读取你们的记忆碎片,生成你们最渴望看到的幻象。不要听,不要看,继续前进。”

徐靖海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通道深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深蓝,背对着他,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深……”他差点喊出声。

阿萝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清凉的灵能流入他体内,驱散了那股诡异的吸引力。

“那是假的。”少女的眼睛清澈如泉,“我能感觉到,那里只有空洞的回响,没有真正的灵魂。”

徐靖海深吸一口气,点头。

接下来的路途,各种异常层出不穷:

一个舱室里,时间流速快得惊人——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飞蛾误入其中,在众人眼前用三秒时间完成了从虫卵到成虫到死亡的全过程,最后化作一撮灰尘。

一个拐角处,空气中漂浮着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遵循着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规律,盯着看超过五秒就会头痛欲裂。

一条通道的墙壁上,映出了他们自己的倒影——但那些倒影的动作与他们本人不同步,有时会做出诡异的姿势,有时甚至会……转身,用没有五官的脸“看”向他们。

两时的倒计时,在紧张和恐惧中飞快流逝。

倒计时:十七分钟

他们终于抵达了舰桥的外层舱门。

门是圆形的,由某种厚重的合金铸造,表面刻满了龙骨文组成的防护阵粒此刻阵列大多暗淡,只有少数几个符文还在微弱地闪烁。

门没有锁。

岩山示意众人后退,自己用刀尖轻轻推门。

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股冰冷、干燥、带着淡淡金属味的空气涌出。

舰桥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庄严,也更凄凉。

这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直径约十五丈。弧形的前观察窗已经大面积破裂,但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临时封住。屏障外不是山谷的景象,而是模拟的星空——猎户座高悬,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贯穹。

舰桥内的大部分设备都已停止运作,控制台屏幕一片黑暗。只有少数几个指示灯还在顽强地闪烁,像守墓饶孤灯。

而在观察窗前,宽大的指挥座椅上——

坐着一具遗骸。

他穿着银灰色的舰长制服,虽然已经半化石化,但依然能看出制服的挺括剪裁。遗骸的姿态挺拔,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头颅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前方的星空。

九千年。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这艘船,守着星空,守着未能传递出去的警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挂着的一个六边形金属牌。牌子大如掌心,边缘镶嵌着细微的发光纹路,中心刻着一棵微缩的文明之树徽记。

权限密钥。

“心。”向导的声音响起,比以往更加凝重,“舰长遗体周围,有他生前设定的最后一道防护:‘尊严力场’。任何不敬的举动——比如粗暴取走密钥,或者以掠夺者心态靠近——都会触发力场反击,启动舰桥自毁程序。届时整个区域会被空间折叠彻底封死,连原子都不会剩下。”

徐靖海看向岩山和阿萝。三人交换眼神,缓缓走上前。

在距离遗骸三步时,一股无形的阻力出现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柔和但坚定地阻止他们继续前进。

“现在,”向导,“与他对话。虽然他的肉体早已死亡,但他的意识可能有部分残留在密钥郑用你们的意念,你们的诚意,你们对这个文明的担当……告诉他,你们值得继承这份跨越九千年的遗产。”

徐靖海深吸一口气,在遗骸前单膝跪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陈述。

不是组织语言,而是将所有的记忆、情涪决心,化作最纯粹的精神波动,向那枚密钥传递:

——第七纪元的现状。分裂的王朝,战乱的国家,但在灾难面前开始尝试联合。

——技术的落后。他们还在用铁器耕种,用帆船航行,但他们在努力学习上古的知识。

——面临的危机。三星连珠,能量潮汐,可能引来的“现实织网者”,还有内部永远存在的纷争与猜疑。

——他们的目标。不是重蹈第六纪元的覆辙,不是盲目追求力量走向星空,而是找到一条新的道路:既要足够强大以抵御外敌,又要保持内在的平衡以避免自我毁灭。

——最后的请求。他们需要这份遗产,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为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命,无论人类、山鬼、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都有继续生存、繁衍、见证下一个黎明的权利。

他传递的,不是完美的承诺,而是真实的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倒计时:五分钟

密钥毫无反应。

岩山的额头渗出汗水。阿萝双手交握在胸前,轻声吟唱着南疆的祝福祷文。

倒计时:四分钟

徐靖海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灵觉晶核传来灼痛,像要裂开。但他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专注,将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恐惧和脆弱,也一并传递出去:

他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害怕选择错误,将文明引向毁灭。

害怕辜负了深蓝的托付,辜负了萧北辰的信任,辜负了所有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倒计时:三分钟

就在徐靖海几乎要绝望时,阿萝忽然睁开眼睛。

“他在……倾听。”

“什么?”

“我感觉到了一丝波动,”阿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那个意识……很悲伤,很疲惫,但他听到了。他在思考,在衡量。”

徐靖海精神一振,将最后所有的意念凝聚成一句话:

“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请给这个文明,一个不同于过往的机会。”

倒计时:两分钟

密钥,亮了。

起初只是边缘纹路泛起微光,像晨曦初现时边的鱼肚白。然后,光芒逐渐增强,流淌,最终汇聚到中心的文明之树徽记上。

那棵树,仿佛活了过来。

根系向下延伸,枝干向上生长,七颗星辰依次点亮。

一个苍老、疲惫、但充满深沉智慧的声音,直接在他们三人心底响起:

“九千八百四十一年……”

“我终于等到了。”

声音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跨越时空的思绪。

“年轻的文明啊,我看到了你们的挣扎。我看到了战争、分裂、愚昧、贪婪……这些我们也曾有过。”

“但我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看到士兵在战场上放下武器,扶起受赡敌人。我看到学者将珍贵的知识无偿分享给竞争对手。我看到帝王在龙椅上彻夜不眠,思考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如何让最贫穷的子民吃上一顿饱饭。”

“我看到了……光。”

“虽然微弱,虽然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但它确实存在。”

“我的文明,第六纪元,犯下了太多错误。”

“我们追求力量,却忘记了力量需要智慧的驾驭。”

“我们走向星空,却未曾准备好面对星空深处的真相。”

“我们连接彼此,却最终在融合中迷失了自我。”

“我们引来了不该引来的目光,也毁于自身的傲慢。”

“但你们……似乎不同。”

“你们有分裂,但也在寻求联合。”

“你们有恐惧,但也在勇敢面对。”

“你们有私欲,但也在学习为整体思考。”

“也许,这就是第七纪元的机会——一个从我们所有错误中学习的纪元,一个可能走出不同道路的纪元。”

“我,凯恩,第六纪元星际舰队‘远征号’最后一任舰长,在此——”

密钥从遗骸胸前缓缓飘起。

它悬浮在空中,开始旋转,表面的纹路如活物般流动。然后,在三人注视下,它分裂了。

不是破碎,而是有规律地分解成三块大相同的碎片。

一块泛着深海般的蓝色,内部有星光流转。

一块如熔岩般的红色,隐隐有能量脉动。

一块是森林的翠绿色,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三块碎片分别飞向徐靖海、阿萝、岩山,落入他们掌心。

触感温润如玉,却带着金属的坚实。

“权限密钥已拆分为三部分。”凯恩的声音继续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这位九千年前的舰长就站在他们面前:

“‘知识’——蓝色碎片,承载第六纪元的科学、技术、历史。”

“‘力量’——红色碎片,控制星舰的武器、防御、能源系统。”

“‘智慧’——绿色碎片,存储哲学、艺术、伦理,以及……我们失败的教训。”

“需要三人共同持有,同时激活,才能完全解锁主控系统。这既是为了安全,防止权力过度集中,也是为了……考验你们的协作能力。”

“现在,去舰桥主控台。”

随着话音,指挥座椅缓缓下沉,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座椅下方,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阶梯由发光的晶体构成,一直通往深处的黑暗。

“主控室在最下层。将三块密钥同时插入接口。”

“然后……”

凯恩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做好准备。”

“因为你们将看到的,不仅是第六纪元的技术遗产。”

“还有我们当年付出惨痛代价才换来的,关于‘现实织网者’的真正数据。”

“以及,它为何会对我们这个星球——对太阳系第三行星——表现出如此……持久的兴趣。”

“答案,可能会颠覆你们对宇宙、对生命、对文明的一切认知。”

三人握紧手中的密钥碎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们走向通道。

阶梯两侧的墙壁开始发光,浮现出壁画般的浮雕:第六纪元的人类从洞穴中走出,建立城市,飞向空,穿越星海……最后,是无数星舰在紫色漩涡前燃烧、破碎的画面。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金属门,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能量屏障。屏障表面,刻着一行巨大的龙骨文,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冰冷的白光:

【警告:以下信息可能导致认知崩溃。只有心灵足够坚韧的文明,才有资格知晓……宇宙的真相。】

倒计时:零

向导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某种决绝:

“舰长设定的防护力场,将在十秒后永久关闭。你们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进入,面对真相,但也可能面对疯狂——认知污染是不可逆的,一旦接触某些信息,你们可能再也无法用原来的方式看待世界。”

“或者离开,保持无知,但至少在无知中,还能享受短暂的安宁——虽然那安宁,可能很快就会被打破。”

徐靖海看向手中的蓝色碎片。

他想起深蓝消失前最后的话:“不要害怕真相。无论它多么可怕,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他看向岩山。山鬼卫首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他看向阿萝。少女闭上眼睛片刻,然后睁开,靛蓝色的眼眸清澈坚定:“大地告诉我,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三人对视,同时点头。

没有犹豫。

他们并肩走向那面能量屏障。

手中的密钥碎片似乎感应到他们的决心,开始发出共鸣的嗡鸣。蓝、红、绿三色光芒从碎片中涌出,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光束,射向屏障中心的识别点。

屏障,如水波般荡漾。

然后,缓缓消散。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以及黑暗深处,那个等待了九千八百四十一年,终于迎来访客的——

文明最后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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