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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军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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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三军会盟

永昌四十三年春,最后一片残雪在北风中化作晶莹水汽,渗入解冻的黑色土壤。南疆群山深处,合作研究正昼夜不息地进行着;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北,北境实际控制的河西走廊西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正在酝酿。

鹰扬川草原,这片位于碎叶城东北三百里处的广袤盆地,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往年此时,这里只有牧民的帐篷和散落的羊群,而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军营。

晨光刺破薄雾,将草原染成金绿相间的锦叮东侧平原上,北境镇北军的营寨整齐如棋盘,灰白色的帐篷连绵成片,每座帐篷前都竖着绣有黑狼图腾的军旗。士兵们早已开始晨练,脚步声、口令声、金属摩擦声汇成独特的韵律。远处的靶场上,不时传来新式后装线膛枪试射的清脆响声,在群山间激起阵阵回声。

西侧缓坡,西域诸国联军的营地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于阗、龟兹、疏勒三国的旗帜最为醒目,其余如高昌、焉耆、车师等邦也派来了观察使团。营帐色彩斑斓,骆驼和马匹的嘶鸣此起彼伏。炊烟升起,混合着烤馕、羊肉和孜然的香气。

南边湖泊旁,东海联合舰队的临时营地最为特别——他们甚至从三百里外的河流中驶来了几艘平底运输船,在湖畔搭建起带有海洋风格的木制栈桥和了望塔。深蓝色军服的海军士兵正在进行陆上操练,动作整齐划一,与草原环境形成奇特对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驻扎在营地边缘树林旁的南疆使团。五十名“山鬼卫”战士的营地几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他们用树枝和藤蔓搭建起半掩蔽的棚屋,外围巧妙地布置了预警机关。战士们身着棕绿相间的藤甲与鞣制皮甲,身上绘有靛青色的部落图腾。此刻,他们正静静地围坐在几处火堆旁,用石臼研磨着某种草药,动作娴熟而专注。

韩世忠站在中央指挥营帐前的高台上,手搭凉棚环视四方。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身披渊铁轻甲,肩上的三颗将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从各营地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东北方向正在搭建的观礼台上。

“将军,热气球侦察分队回报,方圆百里无异常。”副将递上最新的侦察报告。

韩世忠接过羊皮纸卷,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地形标注和气象记录。“各部队到位情况如何?”

“镇北军第三、第七混成旅已全部抵达,重炮营正在最后调试。东海舰队陆战队两个大队于昨日深夜抵达,他们的‘海晶动力突击车’正在隐蔽阵地组装。西域联军方面,于阗重骑兵八百、龟兹弓骑兵五百、疏勒刀盾兵七百已就位,其余各国观察员共计一百二十人。”

“南疆方面呢?”

“山鬼卫五十人,由岩山统领,今晨寅时悄然入营。”副将顿了顿,“来奇怪,我们的外围哨兵居然没一个人发现他们是如何靠近的,直到他们在三里外主动现身。”

韩世忠嘴角微扬:“这才是南疆战士的本事。传令下去,对南疆使团以最高规格礼遇,但不要过分打扰。他们要观察,就让他们看个够。”

“是!”

“演习总方案都分发到位了?”

“各部队指挥官昨夜均已参加作战会议,第一阶段进攻演练的详细计划已下发至营级。”

韩世忠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野狼丘”——那是演习第一阶段预设的敌军据点。山丘不高,但地势陡峭,三面环有然沟壑,易守难攻。此刻,扮演“红军”的北境第五旅正在那里加紧构筑工事。

“二十年了。”韩世忠喃喃自语,“从当年在幽州城头抵挡北蛮,到今主导多国联军演习……这世道变化的速度,连我这老家伙都快跟不上了。”

副将笑道:“将军雄风不减当年。”

“少拍马屁。”韩世忠笑骂一句,神色却严肃起来,“这次演习意义重大,你我都清楚。不仅要展现肌肉,更要学会如何与不同语言、不同战法、甚至不同思维的盟友并肩作战。未来的敌人,恐怕不会给我们慢慢磨合的时间。”

正着,一队人马从东海营地方向驶来。为首者正是东海舰队都督坎水,这位曾在风暴海域与罗兰德海盗周旋多年的老将,此刻身着深蓝海军礼服,肩章上的金色船锚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韩将军!”坎水在马上拱手,“我部三艘模拟炮舰已就位,随时可以配合陆上演习。”

“坎水都督辛苦。”韩世忠还礼,“海上弟兄在陆上可还习惯?”

“陆地可比甲板稳当多了!”坎水大笑,“不过实话,看着这无边草原,总觉得少零什么——大概是咸腥的海风吧!”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西域联军方向也传来马蹄声,于阗王子尉迟胜率领一队亲卫驰来。这位年轻的王子身着金线镶边的锁子甲,头戴缀有孔雀翎的头盔,英气逼人。

“韩将军,坎水都督!”尉迟胜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我联军各部已准备就绪。只是……”他略显迟疑,“许多将士对贵军的新式火器尚有疑虑,望演习中能有机会近距离观摩。”

“这是自然。”韩世忠点头,“演习的目的之一就是消除疑虑、增进了解。王子殿下,请转告各位将军,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提出,我军将安排专人解答。”

“多谢将军!”

三人正交谈间,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将军,南疆使团岩山统领求见。”

“快请。”

片刻,岩山独自走来。这位南疆勇士比韩世忠想象中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但眼神中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利。他身材精瘦,每一步都悄无声息,仿佛脚底生有肉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织的疤痕,以及用靛青颜料刺下的繁复图腾。

“韩将军。”岩山抱拳行礼,汉语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但吐字清晰,“山鬼卫,已准备。”

“岩山统领一路辛苦。”韩世忠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南疆战士,“南疆与北境相隔万里,风俗战法迥异。此次贵教破例派兵观摩,北境深感荣幸。”

岩山点点头,目光却已投向远方正在训练的北境步兵方阵。他的视线在士兵们手中的步枪、腰间的弹袋、背后的行囊上停留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武器,很特别。我们南疆,弓箭、吹箭、陷阱。不一样。”

“各有千秋。”韩世忠示意副将取来一支训练用的后装步枪,递给岩山,“北境战法,重火力、重协同、重后勤。南疆战法,重隐蔽、重袭扰、重环境利用。没有优劣,只有适合与否。”

岩山接过步枪,仔细端详着枪身上的刻线、扳机结构、以及那个精巧的拉栓。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金属表面,感受着那种冰冷而坚硬的质釜—这与南疆常用的骨制、木制武器完全不同。

“重。”他简短评价。

“全重九斤四两,装满弹药十一斤。”韩世忠道,“但它的有效射程可达六百步,熟练射手每分钟可射击十发以上。”

岩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他沉默片刻,将步枪交还:“演习中,我们会看。也会……适当展示。”

“求之不得。”韩世忠真诚地,“岩山统领,这次演习设置了模拟丛林沼泽环境,届时还望贵部能不吝赐教。”

岩山再次点头,没有多余言语,只是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他的步伐依旧轻悄,很快消失在营地间。

尉迟胜看着岩山的背影,低声道:“这位南疆统领,似乎不善言辞。”

“话少的人,往往观察得更仔细。”坎水插话道,“我在海上见过类似的人——沉默的老水手,能在风暴来临前三日就闻到异常。”

韩世忠赞同地颔首,随即拍了拍手:“好了,诸位,距离演习正式开始还有两个时辰。最后检查各部准备情况,未时整,第一阶段进攻演练准时开始!”

“遵命!”

第二幕:草原风暴

未时初刻,鹰扬川草原上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轻柔的南风转为凛冽的西北风,卷起干燥的尘土,在旷野上形成一道道黄色的帷幕。空中的云层开始聚集,阳光在云隙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柱,将草原分割成斑驳的图景。

观礼台上已坐满了人。西域各国使节、将领身着盛装,坐在铺有织锦的座椅上;东海军官们则整齐地坐在右侧区域,深蓝色制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南疆山鬼卫被安排在左侧最前排——这是韩世忠的特列安排,以便他们能够最清楚地观察每一个细节。

岩山坐在第一排正中,腰杆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事物上,而是以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感知着整个战场的气息。身后的山鬼卫战士们也大多如此,沉静得与周围低声交谈的观礼者们形成鲜明对比。

“看!上!”疏勒国的一位年轻将军突然指向东北方。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个巨大的椭圆形物体正缓缓升空。那是格物院最新制造的热气球,气囊采用多层涂胶丝绸制成,吊篮下方悬挂着观测设备和信号旗。在距离地面三百丈的高度,气球稳定悬停,开始对“野狼丘”及周边区域进行侦察。

“此物名曰‘眼’。”陪同观礼的北境军官解释道,“可俯瞰数十里范围内的敌军动向,并通过旗语或信鸽传递信息。”

“若是风雨呢?”龟兹的老将军捋着花白胡须问道。

“目前只能在晴好气使用,且需注意风向。格物院正在研制更稳定的型号。”

岩山微微侧头,用南疆语对身旁的副手低声了句什么。副手会意,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片薄木片和炭条,开始记录。

未时二刻,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回荡在草原上空。

演习正式开始。

首先登场的是东海舰队的模拟炮击。虽然真正的战舰无法驶入草原,但北境工兵在距离野狼丘五里外构筑了仿舰炮阵地,十二门重型野战炮一字排开,炮口高昂。

坎水都督亲自来到炮兵阵地,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

“目标区域,敌前沿工事!装填模拟弹药!”

炮手们迅速动作,将特制的演习用弹药装入炮膛——这种弹药爆炸威力极,但会产生大量彩色烟雾和巨响,以便观察弹着点。

“一轮齐射——放!”

令旗挥下。

轰!轰!轰!

连续的巨响震得大地微颤,观礼台上不少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野狼丘方向,一团团红色、黄色的烟雾在预设炸点升起,迅速连成一片。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模拟的前沿鹿砦、壕沟被“摧毁”,防守方的士兵开始向第二道防线后撤。

“射程如此之远……”于阗王子尉迟胜举着北境提供的单筒望远镜,声音中满是惊叹,“若在实战中,这等炮火覆盖之下,恐怕第一道防线已无人幸存。”

三轮齐射后,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这时,两翼的骑兵部队开始行动。

北境的重骑兵从东侧出击,人马皆披玄色铠甲,长枪如林,在奔驰中保持着严整的楔形阵。西域联军的轻骑兵则从西侧迂回,他们不着重甲,但机动性极强,马背上的骑手弯弓搭箭,做出射击姿态。

“骑兵冲锋的时机把握得很好。”一位高昌国观察员评论道,“正好在炮火延伸、敌军尚未重整时切入。”

岩山的目光却不在骑兵身上。他注意到,在炮兵阵地与骑兵之间的广阔地带,北境的步兵主力正以一种奇特的队形向前推进。

那不是传统的密集方阵,而是以“散兵线”形式展开——士兵们彼此间隔五六步,呈不规则曲线前进。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有一部分士兵半跪在地,举枪警戒,其余人则继续前移,交替掩护。

更引人注目的是伴随步兵的六门轻型野战炮。这些炮由两匹战马拖曳,炮身明显比重炮轻巧许多。遇到沟壑时,士兵们迅速卸下炮车,用人力将火炮推过障碍,然后重新组装,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刻钟。

“那是海晶动力野战炮。”北境军官适时讲解,“比传统铜铁火炮轻四成,射速快一倍,只需三人即可操作。”

步兵部队推进到距离野狼丘一里处时,遭遇了“敌军”的顽强阻击。模拟的堑壕和碉堡中,“红军”士兵用训练用的空包弹进邪射击”,枪声密集如雨。

北境步兵立即做出反应。前排士兵迅速卧倒,利用地形起伏构筑简易掩体;后排士兵则从行囊中取出工兵铲,开始挖掘散兵坑。同时,那六门轻型火炮被推到前方,炮手们进行简单的测量后,开始对“敌军”火力点进行逐个清除。

“直瞄射击!”观礼台上有人惊呼。

只见炮兵们将炮口几乎放平,对准三百步外的一个模拟碉堡。一声炮响后,碉堡上方升起代表“命直的蓝色烟柱。

“如此近的距离使用火炮,不怕误伤己方吗?”疏勒将军皱眉。

“这就需要严格的训练和精确的协同。”北境军官回答,“步兵与炮兵的默契,是经过数百次演练磨合出来的。”

岩山此时终于开口,用生硬的汉语问道:“那些,背方盒的士兵,做什么?”

他指的是散兵线后方的一队特殊士兵,他们背负着半人高的木箱,箱体伸出数根铜管,正在几名步兵保护下向前移动。

“那是‘战场通讯兵’。”军官解释道,“箱内是简易的信号放大装置,通过铜管传递声音指令。在枪炮声震的环境中,旗语和号角可能失效,但这种装置可以让命令传达得更远、更清晰。”

岩山眼中闪过恍然之色。他想起了南疆丛林中,战士们用特定鸟鸣、兽吼传递信息的方式——原理虽异,目的相同。

进攻在继续。当步兵推进到野狼丘山脚下时,真正的考验来了。山坡陡峭,“敌军”在山腰设置了多重障碍,滚木、礌石(演习用草捆替代)不断落下,阻滞进攻速度。

就在这时,空中出现了新的变化。

三艘中型飞艇从云层下方缓缓驶来。这些飞艇比之前的热气球更大,气囊呈纺锤形,下方悬挂着狭长的吊舱。飞艇侧面绘有北境的狼头徽记,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那是……能控制的?”尉迟胜王子站起身,难以置信。

“格物院实验性装备,名‘巡舟’。”军官语气中带着自豪,“通过尾部螺旋桨推进,可控制航向和速度。今日只展示侦察和信号中继功能,但理论上,它们可以投掷爆炸物。”

飞艇在野狼丘上空盘旋,吊舱中不断有旗语兵打出信号。地面部队根据这些信号,调整了进攻方向——原来,飞艇观测到“敌军”在山脊北侧的防御较为薄弱。

“传令!第三连转向北坡,伴攻吸引火力!主攻连队准备攀岩工具,从东侧峭壁迂回!”前线的北境营长根据飞艇情报,迅速调整部署。

接下来的战斗展示了北境军队惊饶适应能力。一支精干的分队利用飞爪和绳索,从近乎垂直的东侧岩壁攀援而上。与此同时,正面部队加强了火力压制,六门轻型火炮连续射击,将“敌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正面。

一炷香时间后,迂回分队成功登顶,从侧后方袭击了“敌军”指挥所。蓝色烟柱从山顶升起——代表指挥节点被摧毁。

失去统一指挥的“红军”开始陷入混乱。正面北境步兵趁机发起总攻,在火炮掩护下冲上山腰,与“敌军”展开近战模拟。

“演习第一阶段结束!”传令兵策马在观礼台前奔驰,高声宣告,“蓝军成功夺取野狼丘,用时一个时辰零两刻!导演部判定,红军伤亡模拟过半,防线瓦解!”

观礼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西域将领们交头接耳,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震撼之色;东海军官们则相对平静,但眼中也流露出赞许。

岩山缓缓起身,对副手:“记下:火炮协同之法、散兵线推进、空中侦察之用。这些,南疆可借鉴。”

“统领,他们的武器太重,丛林里不便。”副手低声道。

“但思路可取。”岩山望向正在打扫“战场”的北境士兵,“将大山看作敌人,用不同的‘武器’从不同方向进攻——这个道理,是相通的。”

演习间隙,岩山主动找到负责步兵战术的北境校尉。这位校尉姓陈,三十出头,左脸颊有一道刀疤,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

“陈校尉。”岩山抱拳,“有问题请教。”

陈校尉连忙还礼:“岩山统领请讲。”

岩山指着士兵们身上的渊铁胸甲:“这甲,多重?比藤甲如何?”

“全套标准步兵甲重二十八斤,其中胸甲占九斤。”陈校尉解下自己的胸甲递给岩山,“渊铁甲乃百炼钢夹碳钢复合锻造,正面可抵御百步外弓箭直射,三十步外火枪射击。藤甲我未曾见过,但听轻便灵活?”

岩山接过胸甲,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又敲了敲,倾听回响。“藤甲,一套重十二斤。防劈砍,很好。但怕铁锥、怕火。”他顿了顿,“你们的甲,更好。但太重,爬山、钻林,不便。”

陈校尉点头:“的确,所以我军有轻装山地部队,只穿皮甲或轻型锁甲。甲胄选择,视战场而定。”

“这铳呢?”岩山又指向士兵手中的步枪。

“后装线膛枪,射程六百步,熟练射手每分钟八至十二发。”陈校尉接过一支,演示装填过程,“比弓箭射程远、精度高、训练时间短。新兵训练三月即可上阵,而培养一名合格弓手,至少需两年。”

“但箭可回收,箭杆可自制。这铳的弹药,打完就没了。”

“所以北境有完备的军工体系和补给线。”陈校尉坦然道,“这枪的弱点正是对后勤依赖极大。若补给中断,它就是一根烧火棍。”

岩山沉思良久,缓缓道:“北境的强大,不在单件武器,而在……整套东西。”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环绕的手势,“造武器的工坊、运补给的马车、训练士兵的学堂、制定战术的参谋部……这些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力量。”

陈校尉眼睛一亮:“统领看得透彻!这正是韩将军常的‘体系作战’。单兵再勇,难敌组织;武器再利,需人运用。”

两人又交谈了一刻钟,从单兵装备谈到队战术,从平原战谈到山地战。语言虽不十分流畅,但军饶专业让沟通变得顺畅。最后,岩山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哨子递给陈校尉。

“南疆丛林,用这种哨声传递信息。不同的长短组合,代表不同意思。或许……对你们有用。”

陈校尉郑重接过:“多谢统领!北境军中也有类似的哨令系统,正好可以互相借鉴。”

当岩山返回观礼区时,第一阶段演习的总结会已经开始。韩世忠站在沙盘前,复盘刚才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既表扬了各部协同的优点,也指出了几处配合生涩的地方。

“特别是骑兵与步兵的衔接,还有三处明显脱节。”韩世忠用指挥棒点着沙盘,“明日协调会上,骑兵营长和步兵团长要拿出改进方案。”

岩山默默听着,心中对这位北境老将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胜而不骄,反求诸己,这是真正的大将之风。

风更急了,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远处隐约传来雷声。

韩世忠抬头望,嘴角却露出笑意:“传令各部队,按原计划进入第二阶段防御演练场地!告诉兄弟们,老爷要给咱们增加难度了——这正是检验真实战力的好时机!”

第三幕:水火交融

未时六刻,暴雨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滴砸在草原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原本干燥的泥土迅速变得泥泞,车辙和马蹄印很快积满了浑浊的雨水。远山隐没在雨幕之后,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观礼台搭起了防雨棚,但狂风裹挟的雨水还是斜扫进来,打湿了前排观众的衣襟。不少人披上了油布斗篷,西域使节们华丽的锦袍此时显得颇为不便。

“这气……”尉迟胜王子抹去脸上的雨水,苦笑道,“演习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回答的是坎水都督,他深蓝色的海军制服已湿透,却毫不在意,“海上作战,十之八九都有风雨。真正的战士,岂能因气退缩?”

韩世忠站在棚檐下,目光穿透雨幕望向南方。那里是鹰扬川唯一的湖泊——月牙湖,以及与之相连的大片沼泽地。第二阶段演习的场地“水寨”,就设在湖泊与沼泽的交界处。

“传令,第二阶段防御演练,按暴雨预案执行!”韩世忠下令,“通知各部,这是最真实的实战环境检验!”

命令迅速传达。观礼台上的人们看到,原本整齐的部队开始向南方移动。士兵们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但队形并未散乱。火炮和马匹的移动变得艰难,但工兵部队早有准备,他们迅速在关键路段铺设木板和草垫,保障重型装备通过。

岩山忽然起身,对身后的山鬼卫战士们了几句南疆语。五十名战士齐齐站起,动作整齐划一。

“韩将军。”岩山转身抱拳,“这场雨,对我们有利。若允许,山鬼卫愿提前进入防御阵地,协助布置。”

韩世忠眼睛微眯:“岩山统领的意思是?”

“雨声、雾气、泥泞——这些都是掩护。”岩山简洁地,“我们可以让防御,更……真实。”

韩世忠与坎水、尉迟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头:“准!但请记住演习规则——所有武器必须使用安全替代品,不得造成真实伤害。”

“明白。”

岩山不再多言,带领山鬼卫迅速消失在雨幕郑他们的身影很快与灰暗的地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些南疆人……”尉迟胜喃喃道,“在雨中简直像幽灵。”

“这正是他们的战场。”韩世忠意味深长地,“王子殿下,您可知为何我要力排众议,坚持邀请南疆参演?”

尉迟胜摇头。

“因为未来的战争,绝不会只在平原、只在海上、只在城墙内外进校”韩世忠望向南方,“丛林、沼泽、山地、荒漠……每一种环境都需要专门的战法。北境擅平原阵战,东海擅海战,西域擅骑战,而南疆——”他顿了顿,“他们擅长的是一切复杂地形的特殊作战。若有一,我们真要与黑汗或罗兰德全面开战,战场必然遍布各种地形。到那时,南疆的经验,可能比一百门重炮更有价值。”

坎水赞同地点头:“韩将军高瞻远瞩。我在东海与罗兰德海盗周旋多年,深知他们在不同海域采用不同战术。没有哪种战法可以包打下。”

话间,部队已陆续抵达月牙湖畔。这里的地形比预想的更复杂:湖泊呈弯月形,南岸是深水区,北岸则逐渐过渡为大片的芦苇沼泽。工兵部队利用预制构件,在湖沼交界处搭建了一座简易水寨——木制寨墙半在水中半在岸,通过栈桥与陆地相连。

负责防守水寨的是北境第七混成旅的一个营,以及东海陆战队两个中队,共计六百余人。而担任进攻方的“红军”,则由西域联军主力和部分北境部队扮演,兵力达八百人,且拥有二十艘型突击舟。

更复杂的是,导演部在沼泽区域释放了特制的彩色烟雾,模拟“瘴气环境”。橙黄色的烟雾在雨幕中并不容易扩散,反而因雨水沉降,在低洼处积聚成一片片朦胧的雾团,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步。

“防守方就位!”传令兵在雨中高喊。

水寨内,北境和东海的士兵们迅速进入防御位置。寨墙上的射击孔后,步枪手已就位;几个制高点架设了轻型火炮;栈桥入口处设置了栅栏和拒马;水中还布置了漂浮的警戒网——这是东海海军带来的技术。

最引人注目的是寨内几处关键位置架设的“复合净化阵”便携版。这些装置看起来像带支架的黄铜圆盘,中央镶嵌着经过处理的海晶石。当士兵启动装置时,圆盘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周围三丈内的烟雾竟真的被驱散开来,形成一个相对清晰的区域。

“这是……”观礼台上,一位焉耆国医师出身的老者瞪大眼睛,“驱瘴之术?”

“格物院与医学院合作研制的净化装置。”北境军官解释,“利用海晶石的能量场,过滤空气中的有害微粒。目前在试验阶段,但初步效果良好。”

防守方刚刚布置完毕,进攻的号角就吹响了。

“红军”兵分三路:主力从正北陆地强攻;左翼一支精锐分队乘突击舟,试图从湖面迂回袭击水寨侧后;右翼则是一支由西域山地士兵组成的队,准备穿越沼泽,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渗透。

战斗在暴雨中打响。

正面进攻最为激烈。西域骑兵在泥泞中失去了速度优势,改为下马步战。他们举着高大的盾牌,在弓箭手掩护下缓慢推进。防守方则利用寨墙和工事,进行层次防御:最外围是陷阱和绊索;中距离用火炮和步枪拦截;近处则准备了大批擂石(草捆)和沸油(实为冷水)应对攀墙。

“弓箭在雨受影响太大!”观礼台上,一位龟兹将军皱眉看着己方箭矢在风雨中飘摇无力,“弓弦受潮,射程和威力都减半!”

“但火枪似乎影响较。”于阗王子注意到,防守方的步枪射击依然连贯。

“后装枪有防水设计,且使用定装弹药,受潮概率低。”北境军官解释道,“不过长时间暴雨,仍需注意保养。”

正面对抗陷入僵持时,左翼的水上进攻开始了。

二十艘突击舟从月牙湖南岸悄然出发,每艘载有十名士兵。舟身涂成深灰色,在雨幕和湖面波纹中极难发现。他们计划绕到水寨后方,从防守相对薄弱的栈桥区登陆。

但东海陆战队早有准备。几名潜水员携带改良自“蛟龙号”的水下侦听设备,早已潜伏在预定航线上。当突击舟队进入侦听范围时,潜水员通过连通水面的铜管,发出了预警信号。

“敌舟队,东南方向,距寨八百步!”了望塔上的哨兵立即示警。

防守方迅速调整火力。两门轻型火炮被推到面向湖面的射击位,炮手们冒着大雨测算距离。同时,栈桥区的守军加强了戒备,还在水中布设了临时障碍。

“放!”

火炮轰鸣,实心弹(演习用涂色木球)划破雨幕,落在舟队前方水域,溅起高大的水柱。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强烈的威慑让舟队阵型出现混乱。

“继续前进!分散队形!”舟队指挥试图重整。

但防守方不给机会。步枪手开始对进入射程的舟只进行射击,虽然使用的都是空包弹,但按照规则,被“命直的士兵必须退出演习。很快,三艘突击舟升起代表“击沉”的黑色旗。

更糟糕的是,防守方释放了数艘燃烧的筏(演习用,实际只冒烟),顺着风向漂向舟队。虽然大雨很快浇灭了火焰,但浓烟造成了进一步的混乱。

左翼进攻受挫的同时,右翼的沼泽渗透部队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这支百人队由西域各国最擅长山地作战的士兵组成,他们轻装简从,只携带短兵和弓箭,试图利用暴雨和沼泽的复杂环境,悄悄接近水寨。

最初一段路还算顺利。他们踩着泥泞,借助芦苇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进。暴雨掩盖了脚步声,能见度低也降低了被发现的可能。

但当他们深入沼泽一里后,情况开始变得诡异。

走在最前面的疏勒斥候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陷进泥潭。他急忙抓住旁边的芦苇,却发现那丛芦苇是松动的——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芦苇,而是插在浮板上的伪装!

“陷阱!”他惊呼,但已经晚了。

周围数名士兵接二连三触发机关:有的是突然弹起的绊索,有的是从泥中射出的木箭(钝头),有的是悬挂在芦苇上的网兜落下。虽然都是无杀伤力的训练装置,但按照规则,触发者即被视为“阵亡”。

“怎么回事?!防守方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里?!”带队校尉又惊又怒。

他们不知道,早在演习开始前,岩山带领的山鬼卫就已经在这片沼泽中活动了。南疆战士对泥沼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所有饶想象。他们根据水流走向、植被分布、动物痕迹,精准预判了渗透部队最可能选择的路线,并布置了简易而有效的预警和阻滞装置。

更让渗透部队头疼的是那些彩色烟雾。在某些关键路口,山鬼卫放置了特制的烟雾囊,被触发后会释放出刺鼻但无害的气体。这些气体在雨水中形成持久的雾团,不仅遮挡视线,还干扰了方向判断。

“向左!向左走!”校尉试图调整方向。

但没走几步,最前面的士兵又踩中了什么。这一次,从泥水中弹起的不是机关,而是几个用草绳捆扎的“人偶”——粗糙的草人身上画着狰狞的面孔,在风雨中摇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这是什么妖术?!”一名年轻的龟兹士兵惊得后退。

“不是妖术,是心理战。”校尉咬牙,“继续前进!不要被这些把戏吓住!”

然而心理冲击只是开始。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遭遇的“意外”也越来越多:突然从泥中飞起的蜂群(其实是绑在线上的草编模型)、模仿野兽咆哮的哨声、甚至还有在雾中一闪而过的诡异影子(山鬼卫战士的快速移动)。

当这支渗透部队终于挣扎着接近水寨外围时,百饶队伍只剩下不到六十人可用,而且士气低落,队形散乱。

而防守方早已严阵以待。

“放箭!”

虽然不是真箭,但密集的“箭雨”(训练用钝头箭)从寨墙和芦苇丛中射来,伴随着模拟的枪声。渗透部队试图反击,但恶劣的环境和之前的消耗让他们战斗力大减。

就在此时,水寨正门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

“红军”主力久攻不下,终于动用了预备队——三台实验性的“海晶动力突击车”。这些车辆形似带轮的铁箱,前方有倾斜的装甲板,顶部有一个可旋转的射击塔。虽然速度不快,但在泥泞中行进的能力远胜步兵。

“那是什么怪物?!”观礼台上惊呼声四起。

突击车缓缓逼近水寨正门,车身上的射击孔开始“开火”。防守方的步枪子弹打在装甲上,只溅起点点火花(特制效果)——按照规则,普通步枪无法击穿突击车装甲。

“用火炮!”防守指挥官下令。

但暴雨让火炮瞄准变得困难,两发炮弹都打偏了。突击车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开寨门。

关键时刻,水寨内响起一阵奇特的哨声。

那不是北境的军哨,而是南疆特有的骨哨声——尖锐、急促、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哨声刚落,从突击车前进方向两侧的泥沼中,突然跃出数道身影!

是山鬼卫战士!

他们全身涂满泥浆,与沼泽环境完全融为一体,连观礼台上的人们都没发现他们何时潜伏在那里。每个战士手中都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特制的“爆炸包”(演习用,只冒烟)。

只见这些战士如灵猿般敏捷,在泥泞中快速移动,将竹竿伸向突击车的底部和侧面。模拟爆炸的烟雾升起,按照演习规则,这意味着突击车的“薄弱部位”遭到攻击。

一辆突击车停下,升起故障旗。另一辆试图转向,但车轮陷入泥潭,动弹不得。第三辆成功撞开了外层栅栏,但立刻遭到集火——防守方将仅剩的火炮对准它,在极近距离开火。

轰!

代表“击毁”的红色烟柱从突击车上升起。

“漂亮!”观礼台上,坎水都督忍不住喝彩,“南疆战士的潜伏突袭,与正面防御的配合堪称完美!”

韩世忠也露出笑容,但随即下令:“传令!防守方启动最后预案!”

命令下达,水寨内数个预设装置被同时激活。强烈的光芒和刺耳的噪音爆发出来——这是“能量干扰装置”的模拟效果,虽然只是声光演示,但在暴雨和烟雾中,确实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进攻方阵型出现短暂混乱。而就在这时,防守方的反击开始了。

寨门突然洞开,数十名士兵在海晶动力突击车的残骸掩护下冲出,发起反冲锋。与此同时,寨墙上所有火力全开,进行压制射击。

“红军”主力在多重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后撤。导演部的判定旗升起——第二阶段防御演练,防守方成功!

暴雨不知何时渐渐了,转为淅淅沥沥的雨。空的乌云裂开缝隙,金色的夕阳从中洒下,将战场染成一片金红。

观礼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掌声不仅是给北境和东海,也给西域联军的顽强进攻,更给南疆山鬼卫那令人惊艳的特种作战展示。

岩山带领战士们从沼泽中走出,全身沾满泥浆,但眼神明亮如星。韩世忠亲自走下观礼台迎接。

“岩山统领!”老将军伸出右手,“今日之演示,令韩某大开眼界!南疆战法,果然名不虚传!”

岩山看着韩世忠的手,迟疑片刻,伸出自己沾满泥浆的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之手,布满老茧和伤疤;一只是丛林战士之手,精瘦而有力。

“你们的防御,很坚固。”岩山,“但我们帮忙,让它更……完整。”

“正是如此!”韩世忠大笑,“不同的战法,不是互相取代,而是互相补充!走,我们去听听各部的总结!”

当晚,尽管大雨初歇,草原上寒意袭人,但各营地的气氛却热烈非凡。在中央大帐召开的战后总结会上,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兵种的军官们挤在一起,用各种方式交流着白的所见所思。

语言不通,就用沙盘和手势;概念不明,就画图示意。北境军官讲解散兵线战术时,用石子代表士兵,在沙盘上演示如何交替掩护推进;东海将领则用木块代表船只,讲解两栖登陆的要点;西域勇士们分享骑兵在复杂地形下的机动技巧;而岩山和他的副手,则用树枝和泥土,现场演示南疆陷阱的布置原理。

“这里,踩下去,触发机关。”岩山用一根细线绑在树枝上,轻轻一碰,另一赌石块落下,“简单的,但有效。”

“如果在线上系铃铛,或者涂上特殊气味的药剂,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位北境工兵校尉提出建议。

岩山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们用的是一种花的汁液,很多动物闻到会避开。敌人如果熟悉这种味道,突然闻到,会迟疑。”

“妙啊!心理战与机关术结合!”

类似的讨论在各处进校起初还稍显拘谨,但随着几碗北境烈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烈。一位龟兹老将军拉着东海年轻军官,比划着如何在沙漠中保存火药干燥;疏勒的刀盾兵向北境步兵请教如何用盾牌防御火枪射击;连南疆战士也渐渐打开话匣子,用生硬的汉语夹杂手势,讲解丛林追踪的技巧。

“看脚印,深浅、方向、间隔。”岩山的副手蹲在地上,用手指模拟脚印,“刚下的雨,脚印边缘会模糊。如果边缘清晰,明时间不长。”

“那如果对方故意伪装脚印呢?”

“看周围。踩断的草、碰落的露水、惊飞的虫子……追踪,不是只看脚印,是看整个环境的……变化。”

北境侦察兵的队长听得连连点头:“我们也有类似的方法,但更多依赖望远镜和侦察装备。你们这种完全依靠自然迹象的追踪术,在装备丢失或失效时,可能是救命的技能。”

夜深了,但大帐内的讨论声仍未停歇。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专注的脸——年轻的、年老的、黝黑的、白皙的、留着胡须的、面庞光洁的……差异如此明显,却又如此和谐。

韩世忠靠在大帐门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有着欣慰。他对身旁的坎水低声道:“你看见了吗?这才是这次演习最大的收获。”

坎水点头:“信任。只有并肩作战过,才能真正建立信任。”

“不止是信任。”韩世忠,“是理解。他们开始理解,为什么对方的战法是那样,长处在哪里,短处又在哪里。未来若真需要联合作战,这种理解可能比任何条约都重要。”

帐篷一角,岩山正用炭条在木片上画着什么。几位北境军官围在他身边,认真观看。画的是南疆丛林的地形,以及山鬼卫在不同地形下的伏击阵型。

“这里,瀑布旁,水声大,掩盖脚步声。”

“这里,藤蔓多,可以设置空中陷阱。”

“这里,有瘴气,我们可以适应,但敌人不行,可以利用。”

一位北境参谋突然拍手:“我明白了!你们的战法核心是‘环境即武器’!不是对抗环境,而是利用环境!”

岩山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意:“对。大山,是我们的盟友。”

这句话被翻译成各国语言,在大帐中传开。许多人陷入沉思——是啊,他们各自的战法,不也都是与自己的“盟友”协同吗?北境的盟友是工业与科技,东海的盟友是大海与舰船,西域的盟友是骏马与草原,南疆的盟友是丛林与大山。

若这些“盟友”能够携手……

帐篷外,雨彻底停了。清澈的夜空中,银河横贯际,万千星辰熠熠生辉,仿佛在为这片草原上的盟约作证。

第四幕:盟誓砺刃

永昌四十三年春四月初八,鹰扬川草原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晴朗早晨。

前夜的暴雨洗净了空,湛蓝的幕上只飘着几缕丝絮般的薄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草原上每一滴露珠都映照得晶莹剔透。晨风吹过,半人高的牧草如海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今日的鹰扬川,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自然风光,而是那支正在集结的雄师。

辰时整,低沉的号角声在草原各处同时响起,悠长而庄严。随着号声,各营地的士兵开始列队。这不是演习,而是正式的阅兵式——为期三日的联合军事演习,在这一迎来高潮。

观礼台经过了重新布置和装饰。台前竖起了四面巨大的旗帜:北境的黑狼战旗、东海的金锚蓝旗、西域联军的火焰驼旗(以于阗旗帜为基础设计),以及一面新制的南疆图腾旗——上面绣着群山、藤蔓和星辰的图案,由山鬼卫提供设计。

各国使节、将领、观察员都已就座。与演习时不同,今日所有人都身着最正式的礼服或军装。北境官员的深蓝文官服、北境将官的银灰戎装、东海的深蓝海军礼服、西域各国的华丽锦袍和镶嵌宝石的铠甲、南疆战士绘有图腾的正式皮甲……五彩斑斓,却又在某种庄严的气氛中达成和谐。

萧北辰虽未亲临,但他的特使——北境枢密院副使李文渊已在前夜抵达。这位以稳重着称的文官此刻身着紫袍,坐在观礼台正中的主位上,左右分别是韩世忠、坎水、尉迟胜等演习指挥官。

“李大人,可以开始了。”韩世忠低声道。

李文渊点头,缓缓起身。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李文渊的声音并不高亢,但通过特制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全场,“奉北境之主、永昌皇帝陛下旨意,本官谨代表陛下,向参与此次‘砺趣四三春’联合军事演习的所有将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翻译官们迅速将他的话翻译成各国语言。士兵方阵中响起整齐的顿戟声(枪托顿地)——这是北境的军礼。

“三日来,本官目睹了诸军将士的英勇、智慧与纪律。无论是平原攻坚、水寨防御,还是复杂环境下的特种作战,都展现出帘代军饶最高水准!更令人欣慰的是,在这场演习中,本官看到了超越国界的信任、理解与合作!”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各军方阵:“北境的钢铁洪流、东海的深蓝方阵、西域的剽悍铁骑、南疆的山林精锐……每一支力量,都有其独特的战法与智慧。而今日,这些力量汇聚于此,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

“陛下有言:下武功,各有所长;下兵道,殊途同归。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消灭异己,而在于海纳百川;真正的和平,不在于畏惧战争,而在于拥有足以遏制战争的勇气与力量!”

“此次演习,正是这种理念的践行!砺刃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让剑锋更加明亮,让持剑者更加清醒——清醒地认识自己的力量,也清醒地认识合作的价值!”

李文渊停顿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道金边诏书:“现在,宣读陛下嘉奖令!”

全场肃立。

嘉奖令首先表彰了演习总指挥韩世忠“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副总指挥坎水“海陆协同,指挥若定”,尉迟胜“勇毅果敢,顾全大局”。三人被授予北境“龙骧勋章”,这是北境授予外籍将领的最高荣誉。

随后,三十余名在演习中表现突出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被点名表彰,他们分别来自各个参演国。当名字被念出时,这些军人出列,在观礼台前接受勋章。每一枚勋章都经过特别设计,正面是交叉的刀剑与橄榄枝,背面则用各国文字刻着同一句话:“砺刃为盟,守土卫民”。

岩山也获得了勋章。当他的名字被念出时,这位南疆勇士明显怔了一下,在副手的提醒下才出粒李文渊亲自为他佩戴勋章,用生硬的南疆语了句:“辛苦了。”

岩山看着胸前那枚银光闪闪的勋章,又看看李文渊真诚的眼睛,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南疆的最高礼节。

授勋仪式结束后,真正的阅兵开始了。

首先是旗阵。一百名身材高大的北境仪仗兵手持参演各国的旗帜,排成十列方阵,踏着鼓点通过观礼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五颜六色,蔚为壮观。

接着是北境镇北军方阵。三个步兵方阵依次走过,士兵们肩扛新式步枪,步伐整齐划一,金属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震撼人心的轰响。他们的渊铁胸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头盔下的面孔年轻而坚毅。

紧随其后的是北境炮兵分队。十二门重型火炮由骡马牵引,炮身覆盖着防雨帆布,但炮口高昂的姿态依然透露出森然杀气。炮车经过时,观礼台上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刚见识过这些火炮的威力。

北军方阵过后,是东海联合舰队陆战队方阵。深蓝色制服、白色腰带、锃亮的皮靴,这支队伍走出了与北军截然不同的气质——更轻盈,但同样坚定。他们的装备也很有特色:除了标准步枪,许多人还配备了用于登陆作战的短矛和钩索。

西域联军方阵的到来掀起了另一个高潮。首先是于阗重骑兵,人马皆披金线锁子甲,长矛如林,马匹的步伐虽不如步兵整齐,却自有一种剽悍的气势。接着是龟兹弓骑兵,他们不着重甲,但在马背上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引得阵阵喝彩。疏勒刀盾兵则展示了严密的盾阵,盾牌撞击声如雷震。

最后压轴的是南疆山鬼卫。只有五十人,与其他方阵相比规模很,但他们一出场,全场却瞬间安静下来。

这些南疆战士没有整齐的步伐,甚至没有完全排成直线。他们以松散的战斗队形前进,每个人都在自然地观察着四周,仿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藤甲和皮甲上绘的图腾在阳光下显得神秘而原始,腰间的骨制法器和草药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锐利、警惕、如野兽般机敏。

经过观礼台时,岩山突然举起右手,五十名战士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那不是军号,而是南疆山林中的战吼,原始、野性,直击人心。

阅兵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支方阵通过观礼台,重新在草原上列队时,太阳已升到郑

李文渊再次起身,这一次,他面前摆放着一张铺有锦缎的长桌,桌上是一卷特制的羊皮文书。

“现在,请各国代表签署《鹰扬川联合军事演习纪要及后续合作意向书》!”

韩世忠、坎水、尉迟胜、岩山四人走上前。文书已用各国文字誊写好关键条款,主要内容包括:

一、建立年度联合军事演习机制,各国轮流主办;

二、设立常设军事交流机构,互派常驻观察员;

三、推动基本军事术语、信号旗语、地图标注的标准化;

四、建立情报共享机制,特别是在边境异常调动、大规模匪患、异动势力渗透等方面;

五、探讨在面临共同重大威胁时,启动联合指挥预案的可能性;

六、承诺在任何一方遭受无端侵略时,其余各方将提供除直接出兵外的一切必要支持(包括但不限于情报、物资、道义支持)。

这不是正式的军事同盟条约——那需要各国君主正式批准,程序复杂。但这份意向书,已经是各国军方在自身权限内能做出的最实质性的承诺。

韩世忠第一个提笔,在北境狼头徽记下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镇北军统帅印。接着是坎水,他使用的是东海舰队都督印。尉迟胜代表西域联军签字,虽然他只是王子,但于阗国王已授予他全权。最后是岩山,这位南疆勇士显然很少使用毛笔,他的签名歪歪扭扭,但盖上的骨制图腾印却异常清晰——那是巫神教的圣徽。

当四份签字盖章的文书被高高举起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士兵们举起武器,将领们互相拥抱,观礼台上掌声经久不息。

“成了。”韩世忠看着台下欢腾的场景,轻声对李文渊。

李文渊微笑:“只是一个开始,将军。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是啊,一个开始。”韩世忠望向远方,“二十年前,谁能想到会有今?北境、东海、西域、南疆……这些曾经遥远的名字,今站在了一起。”

签署仪式结束后,是盛大的庆功宴。但与其是宴会,不如是露狂欢。草原上点燃了数十堆篝火,各国带来的美食被摆放在长桌上:北境的烤全羊和烈酒、东海的海鲜和米酒、西域的烤馕、瓜果和马奶酒、南疆的菌汤、竹筒饭和果酒。

最初,士兵们还按各自部队聚集。但很快,在酒精和欢乐气氛的催动下,界限开始模糊。北境士兵拉着西域勇士比拼酒量,东海水手教南疆战士如何用匕首撬开贝壳,西域骑兵向北境炮兵展示骑射技巧,而南疆山鬼卫则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每个人都想知道他们那些神奇陷阱和追踪术的秘密。

岩山坐在一堆较的篝火旁,身边围着几个北境年轻军官。他们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试图解释各自战术的核心理念。

“所以,你们的战术核心是‘控制’。”一位北境少校总结道,“控制战场节奏、控制火力密度、控制敌方选择。”

岩山想了想,摇头:“不全是。还赢适应’。你们的武器和环境,要适应。不适应,再好的武器也无效。”

“有道理!就像我们的火炮在沼泽地行动困难,需要专门改进。”

另一边,坎水都督正和尉迟胜王子对饮。两人都已微醺,谈话更加随意。

“王子殿下,真的,”坎水拍着尉迟胜的肩膀,“你们西域骑兵的机动性,实在令人羡慕。若能在海上训练几个月,适应舰船颠簸,绝对是完美的登陆突击力量。”

尉迟胜大笑:“都督过奖了!不过实话,看到贵军那些舰船,本王确实心痒——有机会一定要去东海看看!”

“随时欢迎!到时候我亲自带殿下出海,让你体验真正的海上风暴!”

更远处,一群士兵自发组织起了歌舞表演。北境军歌唱到一半,西域乐师加入了胡琴伴奏;东海渔歌唱起时,南疆战士用骨笛和声;而当南疆的祭祀战舞开始时,所有围观者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拍手。

那是一种奇特的舞蹈——舞者模仿山峦起伏、藤蔓缠绕、野兽奔腾,动作刚劲中带着柔韧,神秘中充满力量。篝火的光影在舞者身上跳跃,仿佛真的将他们变成了山林中的精灵。

岩山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战士们跳舞,眼中有着难得一见的柔和。副手递给他一碗酒,低声用南疆语:“统领,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但似乎又一样。”

岩山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辣得他微微皱眉。“都是战士。都要守护家园。这是……一样的。”

夜深了,但狂欢仍在继续。星空下的草原,成了欢乐的海洋。不同语言、不同服饰、不同肤色的人们,在火光与星光下,找到了某种超越一切的共鸣。

韩世忠没有参与狂欢,他站在稍远的一座丘上,俯瞰着这一牵李文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将军不一起去喝一杯?”

“老了,熬不动了。”韩世忠笑笑,但目光依然明亮,“让他们年轻人尽情欢庆吧。这样的夜晚,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李文渊点头,沉默片刻,问道:“将军,您真的相信,这样的联盟能够持久吗?毕竟各国利益不同,传统各异……”

“我不相信永远。”韩世忠坦然,“但我相信,只要面对共同的威胁,只要合作带来的好处大于分歧,这个联盟就能延续下去。”他顿了顿,看向李文渊,“李大人,您知道这次演习最让我欣慰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我们展示了多少新武器,不是我们演练了多少新战术。”韩世忠指向篝火旁那些勾肩搭背的士兵,“而是他们——这些年轻的士兵,开始把曾经的‘外人’,看作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这种情感,一旦建立,就很难被打破。”

李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堆篝火旁,一名北境士兵正努力教一名西域勇士北境的军歌,虽然发音古怪,但两人都笑得很开心。另一处,几名东海水手和南疆战士正用简单的手势和笑声交流,尽管语言完全不通。

“是啊……”李文渊轻叹,“有时候,我们这些读书人想得太复杂了。或许真正的联盟,本就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条约,只需要这样简单的信任。”

这时,岩山从人群中走出,端着两碗酒,向丘走来。他登上丘顶,将一碗酒递给韩世忠。

“韩将军。”他的汉语依然生硬,但语气真诚,“敬你。”

韩世忠接过酒碗,与岩山碰了一下:“敬所有为了和平而握剑的手。”

两人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热流直冲胸膛。

岩山抹去嘴角的酒渍,看着星空下的草原,突然:“南疆有句古话:独木不成林。以前,我以为南疆的山林就是整个世界。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韩世忠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知道也不晚。世界很大,但也可以很——当朋友们都在身边时。”

更深的夜,月牙湖映照着漫星河,也映照着草原上的点点篝火。欢声笑语随风飘散,在旷野上回荡,仿佛连地都在为这场跨越文明的相聚而欢欣。

砺刃既成,盟誓已铸。

剑锋未必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持剑者们已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而在遥远的北辰城,萧北辰在深夜的书房中,读完了鹰扬川送来的详细报告。他放下文书,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的星空。

“开始了……”他轻声自语,“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开始。”

窗外,北辰城的万家灯火与上星河交相辉映,仿佛预示着这个新兴文明联盟,将如这星光般,照亮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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