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照在海面,一片红彤彤的模样。
可怜藕囡儿被撵了出来,蹲在海边的礁滩上,手攥着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圈圈。
海风卷着咸腥气吹过来,拂起她额前沾着面粉的碎发。
那白花花的面粉还在鼻尖、脸颊上挂着,像只刚滚过面缸的花猫。
“俺没错嘛……”
她嘴撅得老高,树枝戳得沙子簌簌往下掉:
“智善师傅明明,修行不分场合,揉面也是修心呀!”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面团不揉怎么生‘心’?馒头不暄乎还能叫馒头?”
越想越委屈,眼眶瞬间红了,金豆豆在睫毛上打转,却硬憋着不肯掉下来:
“娘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拿擀面杖撵俺!”
“唉,怪了,智善师傅去哪了?……”
“俺还要问问俺理解的对不对呢?”
正嘟囔着,远处的海面上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艘艘渔船载着满船霞光归来,船帆上的补丁都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
渔网拖拽着浪花,哗啦啦溅起细碎的光,渔民们扛着渔网、提着鱼篓,脸上挂着汗水和笑意,高声聊着今的收成。
“藕囡儿咋在这儿?”
有人瞥见礁石上的身影,笑着喊了一声:“真是个懂事的娃,早早来接爹爹啦!”
藕囡儿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应声,就看见自家的渔船正缓缓靠岸。
刘帆黝黑的膀子露着,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海水和鱼鳞,肩上扛着一大网鲜蹦乱跳的鱼,身后跟着两个哥哥,也是一身渔腥味,却笑得一脸灿烂。
“爹!”
看见刘帆,藕囡儿憋了半的委屈再也忍不住。
嘴一瘪,金豆豆“啪嗒”一声掉在沙地上,提着裙摆就往岸边跑。
她跑得太急,裙摆扫过沙滩,沾了不少沙粒,脸上的面粉也被泪水冲开,留下两道白一道黑的印子,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刘帆刚跨上岸,就被闺女扑了个满怀。
藕囡儿抱住他的大腿,脑袋在他粗糙的裤腿上蹭着,放声大哭:
“爹!娘撵俺!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拿擀面杖撵俺!”
“哎哟,我的乖囡咋哭成这样?”
刘帆连忙放下渔网,弯腰把她抱起来,手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和面粉,却越擦越花:
“慢慢,娘为啥撵你?是不是你又调皮捣蛋了?”
两个哥哥也围了过来,大哥忍着笑,伸手戳了戳她脸上的面粉:
“妹,你这是滚面缸里去了?”
“俺没有!”
藕囡儿抽抽搭搭地辩解,手紧紧搂着爹爹的脖子:
“娘让俺看发面团,俺想起了智善师傅教俺的万物皆可修心,俺就帮娘揉面……”
“可娘俺糟践粮食,拿起擀面杖就撵俺,姐姐们拉都拉不住!”
她一边,一边比划着揉面的动作,胳膊抡得飞快,又想起娘追打的模样,鼻子一抽,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俺真的没错,是娘不懂师傅的功课……”
刘帆听着这话,再看看闺女满脸的面粉和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带着满满的宠溺:
“傻囡囡,智善师傅教你修心,可不是让你用在馒头上!”
刘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以前村里穷,爹也识不得多少字!”
“可是爹知道,心不就在这吗?”
这时,刘家的女人们也迎了过来,娘脸上带着余怒,可看见刘帆抱着闺女,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还护着她!”
“让她看个面团,她倒好,把面团揉得黏糊糊的,还满嘴经文,什么揉面修心,今的晚饭都快被她耽误了!”
“你也是,非要让智善师傅留下来教她识字!”
“现在倒好,再这么下去,咱们家早晚得出个尼姑!”
大姐、二姐和大嫂跟在后面,也是又气又笑。
三姐指着藕囡儿,对刘帆道:
“爹,你都不知道,妹抱着面团跑,嘴里还喊‘动手才是真的’,娘追得她满院子跑,面粉撒了一地!”
周围的渔民们也围了过来,听着这事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有人打趣道:
“村长,您家这闺女,跟着师傅学出能耐了!”
刘帆抱着藕囡儿,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对媳妇:
“孩子还,懂啥?”
“智善师傅教她识字是好事,就是这丫头太实诚!”
又低头看向藕囡儿,刮了刮她的鼻子:
“下次要揉面,得先问过娘,知道吗?”
“娘是怕你把面团揉坏了,大家吃不上馒头,那咱家不就得跟着饿肚子了。”
藕囡儿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爹爹温和的笑容,又看了看娘脸上渐渐褪去的怒气,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刘帆抱着藕囡儿,被家人和乡亲们簇拥着往家走。
夕阳把一行人身影拉得老长,渔获的鲜味混着海风,热热闹闹裹着满街烟火气。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夸藕囡儿机灵,笑刘帆疼闺女。
大姐二姐帮着拎鱼篓,三姐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娘走在身侧,嘴上还嗔怪着,手却不自觉替藕囡儿拂去裙摆上的沙粒,满是软意。
藕囡儿窝在爹爹怀里,脑袋靠在他温热的肩头,眼泪早干了,只剩鼻尖红红的。
手指揪着爹爹的衣领,听着周围的笑,嘴角偷偷往上翘,方才的委屈早散得没影。
走着走着,刘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眉头轻轻蹙起。
原来,今早智善师傅的那般话是告别呀!
只是,为啥不跟自家闺女道完别再走呢?
刘帆低头看着怀里乖乖的闺女,他还想着该怎么跟自家闺女呢。
他轻轻拍了拍藕囡儿的后背,声音放得格外柔:
“囡囡,爹跟你,你智善师傅走了!”
藕囡儿身子一僵,两个眼眶当即就红了,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攥紧刘帆的衣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爹,师傅是去了西吗?”
“呸呸呸!可不兴瞎!”
娘在一旁听到这话,当即打断,在她的认知里,去西可不是什么好话!
刘帆连忙摇头,抬手擦了擦闺女眼角柔声道:
“你智善师傅,他修行去了,他他住在大罗寺,等将来你大一些,可……”
话还没完,后腰猛地一疼,刘帆“嘶”了一声。
转头就见媳妇狠狠瞪着他,手还掐在他腰上没松劲,力道半点不轻。
娘压低声音嗔怪,眼神里满是急色:
“你瞎咧咧啥!啥大罗寺,你还真想让咱家闺女将来去当尼姑不成?”
然而,这热闹的一幕,被不远处两道身影看得分明。
听到刘帆的话,那少年不由得沉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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