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如瀑,倾泻而下。
混合了织云生命之火与传薪本源渴望的淡金辉光,与“茧”外宇宙冰冷的真实星芒交融,化作一道灼热而净化的洪流,冲刷着这片虚假的“安宁”囚笼。贷池沸腾,碑基动摇,芯片哀鸣,连那些面带微笑的“饮者”,空洞的眼眸中也第一次映入了动荡的光影。
希望,仿佛随着这道裂隙的扩大而滋生。
然而,“茧”的规则,远比想象中更加顽固,更加……善于扭曲与转化。
“嗬……嗬嗬……光……违禁……”
谷主那几乎淡至虚无的焦影,在真实星光的冲刷下发出濒死般的漏气嘶笑。它没有像机械宝钗那样彻底死机,反而在极致的规则反噬与自身执念的支撑下,展现出了最后、也是最阴毒的应变。
它那残破的“手臂”虚影,不再试图调动更多带丝去修补裂痕——因为裂痕已在真实星光与“人”字概念的冲击下不断扩大,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
它做出了一个更加釜底抽薪的选择。
只见那焦影对着漫倾泻而下的、混合镰金辉光的真实星光,抬起了“手”。
并非攻击,而是……接纳。
无数道原本用来修补裂痕、此刻却在星光冲刷下节节败湍暗金色带丝,仿佛接到了新的指令,骤然改变了策略。
它们不再去堵截裂痕,反而如同最灵活的触手,主动地、疯狂地缠绕向那些倾泻而下的真实星光!
不是对抗,而是包裹,束缚,转化!
“嗡嗡嗡——!!”
带丝与星光接触,发出剧烈的能量摩擦声。暗金色的契约符文在丝线上疯狂闪烁,试图将那些纯净的、代表着“真实”与“自由”概念的光,强邪定义”,“编码”,纳入“茧”自身的债务与规则体系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每包裹一缕星光,都有大量的带丝被星光中蕴含的“真实”属性灼烧、崩断、净化。
但“茧”的规则储备(或者,是无数被吞噬的非遗灵性与情感能量转化的“贷能”)似乎深不见底。断裂的带丝立刻有新的补充,前赴后继,不计代价!
短短数个呼吸之间!
在织云模糊的视野中,在苗刀汉子与吴老苗惊骇的注视下,只见那倾泻的星光洪流中,一大片区域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金色带丝,硬生生地包裹、箍紧,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表面流转着奇异契约纹路与星光的、不断搏动的——巨大光茧!
这光茧悬浮在“茧房”空间的中央,介于真实裂隙与下方空间之间,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它既有真实星光的冰冷与浩瀚感,却又被暗金色的带丝牢牢束缚,内部流转的规则充满了强制、窄务与扭曲的“安宁”。
“贷灯”!
这是一盏以被捕获的真实星光为“灯芯”,以无尽的“债务”规则与贷能为“灯罩”与“燃料”,强行制造出来的——扭曲的、禁锢的、却又散发着诱人“光明”的——规则造物!
谷主焦影发出得意而癫狂的嘶笑:“光……违禁?”
“那便……让它……为我所用!”
“照亮……这永恒的……‘安宁’!”
“让这些醉生梦死的……蝼蚁……”
“在‘真实’的光明下……”
“更加……虔诚地……偿还……他们的‘债’!”
随着它的话音,那盏悬浮的“贷灯”,猛地光芒大盛!
但它发出的光,不再是纯粹的、自由的、冰冷的真实星光,而是一种混合了暗金色与乳白色、带着强烈催眠、诱惑与债务标记意味的——诡异光晕!
这光晕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笼罩向下方湖畔的那些“饮者”,也扫过了重晒地的织云、吴老苗、苗刀汉子等人!
被这“贷灯”光芒照到的瞬间,织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了“看见希望(光)”的虚假慰藉与“必须付出代价(贷)”的冰冷强制感,疯狂地冲击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她腕部图腾熄灭处传来幻痛,仿佛那光在引诱她,只要“献出”点什么(记忆?情感?残存的意志?),就能融入这片“光明”,获得“解脱”!
而湖畔那些原本因真实星光透入而表情出现裂痕的“饮者”,在被“贷灯”光芒笼罩后,脸上的茫然与挣扎瞬间消失,重新被那种完美到诡异的“安宁”微笑取代,甚至……更加虔诚,更加狂热!
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反而聚焦在了那盏悬浮的“贷灯”之上,充满了一种信徒般的崇拜与……献祭般的渴望!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离“贷灯”最近的一个年轻男性“饮者”,脸上带着极致满足的微笑,缓缓地、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他用左手,抓住了自己右手的食指。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他竟然,面带微笑地,将自己右手食指的指骨,硬生生地掰断、扯了下来!
断指处没有鲜血狂喷(或许他们的血液早已被“忘忧”同化),只有一些乳白色的、粘稠的能量浆液渗出。他将那截惨白的、还带着自己体温的指骨,如同供奉最珍贵的祭品,高高举起,朝着“代灯”的方向,虔诚地……“献”了上去!
仿佛一个信号!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湖畔此起彼伏地响起!
第二个“饮者”微笑着折断了自己的肋骨,抽出。
第三个掰下了自己的脚趾骨。
第四个用不知道哪里来的、边缘光滑的石片,切割下了自己的一块额骨……
第五个、第六个……
所有被“贷灯”光芒笼罩的“饮者”,都如同被操控的傀儡,面带狂热而满足的微笑,开始用各种方式,“自拆”身体骨骼,然后将那些惨白的、还沾着乳白色能量浆液的骨骼碎片,如同朝圣般,纷纷“献”向那盏悬浮的“贷灯”!
他们的目标,并非“贷灯”本身。
而是……“贷灯”下方,那片暴露的芯片矿脉深处,谷主那残存的、几乎看不见的焦影!
骨骼碎片如同雨点般飞向谷主焦影,在接触到那虚无轮廓的瞬间,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收、消融,转化为一丝丝微弱的、暗红色的能量流,注入焦影之中,让那即将溃散的虚影,竟然又凝实了少许!
“呵……呵呵……” 谷主焦影发出享受般的呻吟,“这才对……这才是……‘清偿’……”
“以汝等之骨……铸吾……不朽之基……”
“在‘真实’的光明下……偿还……永恒的债……”
它竟然在利用“贷灯”扭曲后的“光明”,诱导、控制这些沉沦的“饮者”,献出自己的骨骼(生命与存在的根基),来“偿还”所谓的“债务”,同时为自己这残存的烙印补充能量,延缓消散!
这比直接的吞噬更加残忍,更加诛心!
“混账东西!住手!!” 苗刀汉子看得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阻止,但他自己也受了伤,且被“贷灯”的光芒影响着,动作迟滞,心神不宁。
吴老苗挣扎着想要再次施术,但重伤之下,气息萎靡,连抬手的力气都勉强。
织云趴在地上,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听着那连绵不绝的骨裂声,看着那些面带微笑“献骨”的“饮者”,又看向那盏悬浮的、扭曲光明的“贷灯”……
极致的愤怒,混合着无能为力的绝望,还有对谷主这亵渎一切行径的憎恶,在她胸中疯狂燃烧!
光……不该是这样的!
希望……不能被扭曲成更深的枷锁!
那些饶骨头……不该成为这魔头续命的养料!
必须……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遮挡一下那该死的“光”!
遮挡……
这个念头一起,织云涣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以及……一直紧握在左手、同样被鲜血浸透的——那方母亲留下的苏绣手帕上。
血……
绣……
帕……
一个近乎本能的、源自她血脉深处(尽管图腾已灭)的记忆与冲动,驱使着她!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不知道图腾熄灭后还能否引动绣线的灵性。
但她知道,她必须尝试!
“呃啊——!”
织云发出一声低吼,用尽最后的意志,挣扎着,用右手食指,蘸取了自己伤口处涌出的、尚且温热的鲜血!
然后,她将染血的指尖,狠狠地,按在了左手那方同样染血的苏绣手帕之上!
指尖颤抖,却坚定地,沿着手帕上母亲绣制的“忘忧湖”与“贷碑”地图的纹路边缘,更沿着手帕角落那个血色的“逃”字笔划——开始……移动!
她不是在写字,也不是在绣花。
而是在以血为线,以帕为布,以灵魂中最后一点对“光”的抗拒、对“安宁”的反涪对牺牲者的悲悯、对传承的执着为“针意”——进行一场极其仓促、极其粗糙、却又倾注了所有情感的——血绣!
她绣的,不是具体的图案。
而是……一片“阴影”,一种“遮蔽”的意念,一份“安魂”的祈愿!
随着她染血的指尖在帕上艰难移动,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沾染在帕上的、属于她的鲜血,仿佛被她的意念与手帕本身的材质(或许还有母亲残留的灵性)所引动,竟然真的开始微微发光,沿着她指尖划过的轨迹,自行勾勒、凝结,在手帕表面,形成了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带着悲怆与守护意味的——血绣纹路!
这纹路本身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杂乱,却散发出一种直接针对“贷灯”那扭曲光芒的排斥、遮蔽与安抚的波动!
当最后一点血绣纹路完成,整方手帕几乎被暗红色的血纹覆盖的刹那——
织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张浸透了自己鲜血与意念的苏绣血帕,朝着空中那盏悬浮的“贷灯”——奋力抛去!
“去——!!!”
血帕脱手,并未轻飘飘落下。
而是在空中自行展开,如同有了生命般,朝着“贷灯”疾飞而去!
帕上的暗红色血绣纹路,光芒大盛,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遮蔽与安魂气息!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血帕飞近,帕上的血绣纹路中,竟隐隐流淌出一缕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哀婉而穿透的——音律波动!
那是……谢知音的安魂曲的余韵!是曾经随着火星沙、随着织云的记忆与执念,一路沉淀、残留在此刻这方蕴含了多重情感与牺牲的血帕之中的——最后一丝曲魂!
血绣纹路与安魂曲韵交融!
整张血帕,仿佛化作了一方微型的、流动的安魂曲谱!
“嗡——!”
血帕(或者血绣安魂谱)终于飞至“贷灯”上方,不偏不倚,正好覆盖在了“贷灯”那不断搏动、散发扭曲光晕的灯芯(被捕获的真实星光)位置!
“嗤——!!!”
如同烧红的铁板盖住了油灯!
血帕覆盖的瞬间,“贷灯”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诱惑与强制的诡异光晕,骤然被大幅度削弱、扭曲!
暗红色的血绣纹路在帕面流转,丝丝缕缕的安魂曲韵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带灯”的光芒与下方“饮者”们的连接……强行隔断、干扰!
湖畔,那些正在“自拆”骨骼、面带狂热微笑的“饮者”,动作齐齐一滞!
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再次出现裂痕,眼神中的狂热与虔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被中断仪式般的无措。他们手中高举的骨骼碎片,也僵在了半空。
“不……!安魂……曲……” 谷主焦影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它感觉到“贷灯”与“饮者”之间的联系被干扰,它吸收骨骼能量、续存自身的进程被打断了!
它试图操控贷丝去撕开那张血帕,但血帕似乎与“贷灯”的灯芯(被捕获的星光)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连接,贸然攻击,可能会伤及灯芯,导致“贷灯”不稳甚至崩溃!
血帕(血绣安魂谱)静静地覆盖在“贷灯”之上,暗红色的光芒与灯芯本身的淡金星光、暗金色带丝纹路交织、对抗,形成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僵持。
它无法彻底熄灭“贷灯”,也无法解救那些沉沦的“饮者”。
但它用自己的存在,用自己的血与魂的烙印,为这片被扭曲“光明”笼罩的囚笼,争取到了一片的、悲壮的阴影与安魂的角落。
织云耗尽了一切,仰面倒下,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最后的感知里,是头顶那片被血帕半遮的“带灯”投下的、明暗交错的光影,以及耳畔,仿佛从未真正消散的、那缕哀婉而执着的……
安魂曲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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