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代你……偿了……”
崔九娘那由雄黄酒气凝聚的、半透明的虚影，带着释然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存在的力量，温柔而决绝地，拥抱住了那只灰白色、口器狰狞的虚空蚕。
拥抱的瞬间，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仿佛灵魂深处响起的湮灭之音。
“轰……”
琥珀色的雄黄酒气，与灰白色的虚空蚕躯体，两种性质迥异却又同样代表着某种极致“毒”与“侵蚀”规则的造物，在拥抱中发生了最彻底的交融、冲突、湮灭。
光芒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团急速旋转、颜色混沌的光球，随即——彻底爆散！
不是向外冲击的爆炸，而是一种向内消解的、无声的溃散。
光球溃散的中央，没有留下蚕或九娘的丝毫痕迹，只有几点晶莹剔透、散发着奇异清凉与净化气息的、淡金色的液滴，如同被高压挤出的精华，向四周溅射开来！
疫苗液！
是传薪留下的那管“疫苗”最本源的核心物质！竟然在崔九娘以酒魂拥抱虚空蚕、两者规则湮灭的极致冲突中被重新提炼、激发了出来！
这几滴淡金色的疫苗液，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或“倾向”，它们无视了物理轨迹，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精准地避开了织云、机械宝钗，也避开了悬浮在半空、仍在混乱中的半茧玉。
然后，如同归巢的雨燕，齐刷刷地，滴落进了众人身旁不远处——那片浩瀚无垠、散发着“忘忧”甘甜与“贷池”死寂气息的乳金色湖面之中！
“噗通……噗通……”
轻微的落水声，在这片因刚才剧变而暂时陷入诡异寂静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
疫苗液滴入湖水的瞬间——
异变，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轰然爆发！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又像是纯净的解毒剂注入了污秽的毒池！
以疫苗液滴落点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乳金色湖面，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
不再是之前被崔九娘巨影引动的那种暗金色浑浊翻腾，而是一种更加激烈、更加“抗拒”、仿佛两种生相克物质相遇时的剧烈反应！
乳金色的“忘忧”湖水，在疫苗液的侵蚀下，颜色迅速变淡、发灰，散发出一种腐败、腥臭的气息，如同被强邪净化”或“中和”掉了其中麻醉与诱惑的成分，露出了其下更加本质的污浊与债污本质！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被“净化”或“激怒”的湖水，在剧烈的翻腾中，竟然开始自动凝聚、塑形！
“哗啦！哗啦啦——！”
水花四溅，无数条约莫尺许长短、通体呈现灰黑色、鳞片边缘流转着淡金色疫苗微光、双眼猩红、口器中生长着细密倒齿的——怪鱼，争先恐后地从翻腾的湖水中跃出！
这些怪鱼形态狰狞，完全由被疫苗液“污染”或“激活”的湖水构成，它们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针对“贷”之规则与“忘忧”毒性的……排斥、厌恶与攻击的意念波动！
反贷鱼群！
它们是被疫苗液唤醒的、这片“贷池”湖水中，那些被压抑、被扭曲、被强制转化为“债务养料”的、属于无数沉沦者最后的不甘与反抗意志的具象化！
鱼群刚一成形，便仿佛闻到了“猎物”的气息，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猩红的鱼眼，死死锁定了湖畔那座漆黑的、散发着冰冷债务与罚息气息的——贷碑！
“嘶——！！！”
鱼群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然后，如同黑色的逆流瀑布，密密麻麻、悍不畏死地，朝着贷碑——汹涌扑去！
“砰砰砰！嗤嗤嗤——！”
灰黑色的反贷鱼群，疯狂地撞击、噬咬在贷碑那粗糙冰冷的碑面上！
每一条鱼撞上碑面，都会爆开一团灰黑色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湖水，同时留下一片被“疫苗”与“不甘”意志侵蚀的黯淡痕迹！鱼的口器啃噬之处，更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碑体表面那流转的暗红色契约符文，竟然被啃咬得光芒黯淡、出现缺损！
这并非物理层面的破坏，而是规则层面的侵蚀与污染！是“贷池”中被镇压的反抗意志，被疫苗液点燃后，对“贷碑”这债务象征的反噬！
“警告……规则污染……异常侵蚀……” 机械宝钗脸上的完美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式化的凝重与急促。她似乎想采取什么措施，但鱼群的攻击太突然、太密集，而且针对的是贷碑本身，她似乎权限不足或应对不及。
贷碑在鱼群疯狂的撞击与噬咬下，剧烈地震颤起来！碑体表面，那些被啃噬、被污染的地方，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起初只是表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反带鱼群前赴后继地扑上、爆开、侵蚀，裂痕迅速加深、加宽，并向碑体内部蔓延！
“咔嚓……咔嚓嚓——！”
令人心悸的崩裂声不断响起！
终于——
“轰隆——！！！”
一声石破惊的巨响！
贷碑正面，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在无数反贷鱼群舍生忘死的冲击侵蚀下，猛地崩裂、垮塌！
巨大的碎石混合着被污染的灰黑色湖水，轰然坠地，激起漫烟尘与水雾！
而崩裂的贷碑内部，暴露出来的，并非实心的岩石或普通材质。
而是……一片！
一片令人瞠目结舌、头皮发麻的景象！
只见贷碑内部，并非中空，而是填满了无数紧密排立层层叠叠、闪烁着各色冷光、表面布满了精密电路与能量回路的——芯片！
这些芯片大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指甲盖，有的大如瓦片，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重如砖。它们彼此之间通过纤细的能量导管和神经束般的线路连接，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庞大的芯片矩阵！矩阵内部，肉眼可见的数据流如同血液般奔腾不息，散发出强烈的、冰冷的、非饶运算与控制气息！
这哪里是什么石碑？这分明是一座由无数生物或机械芯片构成的、承载着庞大“贷”之规则与运算核心的——芯片矿脉！是“茧房”规则的物质化根基之一！
“工业……永生……” 远处，谷主那焦容烙印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混合着狂热与贪婪的呓语，但它的虚影更加淡薄，似乎已无力介入。
织云、苗刀汉子、吴老苗等人，都被这贷碑内部暴露出的“真相”惊呆了。原来那冰冷沉重的债务规则，其底层竟是如此……机械与数据化的存在！
然而，更可怕的危机，紧随而至！
贷碑的崩裂，似乎触发了它最深层的、最后的防御或自毁机制！
就在众人惊愕地注视着那片暴露的芯片矿脉时——
芯片矿脉的深处，那数据流奔腾最激烈的核心区域，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到刺耳的、仿佛无数精密仪器同时超负荷运转的嗡鸣！
紧接着！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高压气体冲破封堵的爆响，从芯片矿脉的不同位置炸开！
随着爆响，数十、上百根造型狰狞、通体由惨白骨骼拼接而成、顶端安装着高速旋转的、闪烁着寒光的合金钻头的——钻机，猛地从芯片矿脉的缝隙中喷射了出来！
这些钻机，每一根都约有成人手臂粗细，长度不等。构成钻机主体的“骨骼”，并非兽骨或化石，那骨骼的形态、关节、甚至某些骨骼上残留的、细微的人类特征（如指骨、肋骨、颅骨碎片）……无不昭示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人骨钻机！
是以人类的骨骼为主要材料，混合了金属与能量构件，制成的挖掘或攻击工具！
钻机喷射出来后，并未胡乱攻击，而是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将那些高速旋转的、寒光闪闪的合金钻头，对准了刚刚导致贷碑崩裂的“罪魁祸首”——那片仍在翻腾、不断涌出反贷鱼群的疫苗污染湖面，以及……站在湖畔最近的、气息最“异常”的织云！
“检测到……核心结构破坏源……”
“威胁等级……最高……”
“启动……‘清债’协议……”
“物理性……抹除……”
机械宝钗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有丝毫温柔，只剩下纯粹的执行指令的杀意。
“嗡嗡嗡——！！！”
数十根人骨钻机同时发出恐怖的轰鸣，钻头转速提升到极限，化作一片惨白与金属寒光交织的死亡风暴，如同捕食的群鲨，朝着织云和那片湖面——狠狠钻凿而去！
它们的目标，似乎是要钻穿那被疫苗污染的湖面，切断反贷鱼群的源头，同时……将织云这个“钥匙”携带者，连同她周围的一前异常”，彻底粉碎、清除！
刚刚因为崔九娘牺牲、疫苗显效、贷碑崩裂而出现的一线“生机”或“变数”，瞬间又被这突兀出现的、更加狰狞恐怖的人骨钻机群，拖入了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死亡威胁之中！
织云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由人类骨骼制成的死亡钻头，看着钻头上高速旋转的寒光，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冰冷到极致的“清除”意志……
刚刚因图腾熄灭、脐带被断、薪儿异化、九娘湮灭而几乎死去的心，在这一刻，竟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甚至，涌起了一丝近乎荒诞的冷笑。
工业永生？
数据规则？
债务清偿？
到头来，维持这“永恒安宁”的最终手段，还是最原始的、最暴力的——用同类的骨头制成的钻头，去钻杀不肯屈服的同类的血肉？
多么……讽刺。
她缓缓地，再次握紧了手中那残留着鲜血与余温的半茧玉碎片（虽然其中传薪的印记已被污染混乱），抬起了头。
赤红的眼中，倒映着呼啸而来的死亡钻影，也倒映着那片暴露的、冰冷的芯片矿脉。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褪去所有侥幸与软弱后，剩下的……纯粹的、冰冷的——
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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