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池……”
崔九娘那由暗金色浑浊湖水凝成的巨大人形轮廓,如同从古老债务深渊中爬出的债主之魂,空洞的话语裹挟着冰冷的真相,在忘忧湖畔死寂的“安宁”中投下巨石。
“每一滴‘忘忧水’……都是毒债……”
话语如同诅咒,缠绕着湖畔每一个面带微笑、眼神空洞的“饮者”,也缠绕着织云等人绷紧的神经。
贷池?将情涪记忆、存在价值作为本金,酿造出让人遗忘、沉沦的“忘忧水”,再让饮者用永恒的、格式化的“安宁”来偿还利息?这比直接的掠夺和囚禁更加恶毒,更加釜底抽薪!它剥夺的不仅是自由,更是“想要自由”的念头本身!
织云握紧半茧玉和苏绣帕的手指关节发白。母亲留下的“逃”字,在“贷池”这个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逃出这片湖?逃出这个将一切鲜活存在都视为“债务原料”的规则本身?
年轻绣娘和女孩吓得瑟瑟发抖,苗刀汉子额头青筋暴跳,吴老苗则死死盯着那湖水凝成的崔九娘轮廓,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快速分析着什么。
然而,那湖水凝成的崔九娘巨影,似乎并不打算仅仅“揭示真相”。
她那双由暗金色旋涡构成的眼睛,缓缓扫过湖边那些依旧沉浸在“忘忧”症对刚刚的惊变毫无反应的“饮者”,空洞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悯、愤怒与决绝的情绪波动。
“债海……无涯……”
“醉者……沉沦……”
“既已揭此疮疤……”
“何妨……再掀风浪?!”
话音落下的刹那!
那高达数丈的暗金色水形巨影,猛地抬起了由湖水构成的、边缘不断滴落浑浊水珠的巨大手臂!
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而迅猛的弧线,五指张开,如同捕鱼的巨网,狠狠地朝着湖畔浅水中,那几个离得最近、依旧面带微笑啜饮湖水的“饮者”——一把捞了过去!
“哗啦——!!!”
水声大作!
巨大的水掌瞬间将那几个“饮者”连同他们周围的湖水,一同捞起!水掌合拢,将那几个茫然无知、甚至在被捞起时还下意识地舔舐着掌缘“忘忧水”的“饮者”,紧紧攥在了掌心!
紧接着,崔九娘巨影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湖底深渊的、混合着痛苦与暴喝的怒音:
“醒——!!!”
随着这一声怒喝,紧握的巨掌猛地向内一攥!
不是要捏碎他们,而是掌心之中,那些构成她身躯的、暗金色的、混合了崔九娘本源茶毒与忘忧湖水特性的浑浊水流,瞬间变得滚烫、剧烈沸腾起来!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被攥在掌心的几个“饮者”,身上的素白衣衫瞬间被腐蚀出破洞,裸露的皮肤接触到那滚烫浑浊的“毒水”,发出可怕的灼烧声!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其强烈、极其霸道、混合了极致苦味、辛辣与刺痛感的“清醒”能量,随着那滚烫的“毒水”,疯狂地从他们的皮肤、口鼻、乃至每一个毛孔,灌注、冲刷进他们的体内!
这能量,与“忘忧水”的甘甜麻醉截然相反!它就像最猛烈的醒酒汤、提神散、甚至是……酷刑!粗暴地、不容反抗地,冲击着他们被“忘忧”侵蚀、格式化、变得空洞麻木的意识海与灵魂结构!
“呃……啊啊啊——!!!”
那几个“饮者”脸上完美的微笑骤然扭曲!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爆发出极致的痛苦、茫然、以及某种被强行从漫长噩梦中拖拽出来的惊恐!
他们开始剧烈地挣扎、嘶吼,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多年未曾开口。被“忘忧”尘封的记忆碎片、被剥离的情感残渣、还有那被“安宁”掩盖的对“债”的隐约恐惧……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疤,混杂着崔九娘灌入的“清醒”剧痛,一股脑地在他们混乱的意识中炸开!
“我……我是谁?!”
“这水……好痛!!”
“头……头要裂开了!”
“不……不要……让我回去……回去……”
混乱的惨叫与呓语,从崔九娘紧握的巨掌指缝中溢出,与湖畔依旧的“静谧祥和”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还不够!” 崔九娘巨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痛……才能醒!苦……方知甜毒!”
她巨大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抡,然后,用尽全身力量,将掌心那几个在“清醒”剧痛中挣扎哀嚎的“饮者”,如同甩出沉重的包袱,狠狠掷向了远离贷池湖岸的、织云他们所在的“安全”区域!
“砰!砰砰!”
几个身影重重摔落在乳白色的地面上,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上的暗金色毒水仍在滋滋作响,侵蚀着地面,也让他们持续承受着“清醒”的煎熬。他们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涕泪横流、因剧痛和意识混乱而扭曲的面容。但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痛苦和茫然,却不再空洞!里面重新有了属于活饶、痛苦的情感波动!
崔九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以毒攻毒,强邪唤醒”这些沉沦于“贷池”的醉者!
然而,这强邪唤醒”的行为,显然触怒了这片空间的“规则”!
几乎在那几个被掷出的“饮者”落地的同时——
“嗡——!!!”
远处,湖泊对岸那座若隐若现的、漆黑高大的贷碑,碑身骤然亮起!
不是柔和的光,而是一种冰冷、锐利、带着明显惩戒意味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在碑顶凝聚,瞬间化作一道粗大的、边缘流淌着细密契约文字的暗红色光束,如同延迟的审判,撕裂了湖畔的“安宁”空气,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了崔九娘那尚未收回的、由暗金色湖水构成的巨大手掌之上!
“罚息光!”
专门针对“违反债务契约”、“干扰清偿流程”行为的惩戒之光!
“嗤——!!!”
暗红色的罚息光与暗金色的湖水巨掌接触的瞬间,发出了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能量侵蚀与湮灭的声响!
崔九娘那巨大的水掌,如同被泼上浓硫酸,被光束击中的部位迅速变黑、碳化、消融!大量浑浊的、带着焦臭味的黑色水汽蒸腾而起!
“哼……” 湖水凝成的崔九娘巨影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剧烈摇晃,构成手臂的湖水变得极不稳定,似乎随时可能溃散。那罚息光不仅灼伤她的“手掌”,其中蕴含的惩戒规则更顺着水流,逆向侵蚀向她的核心意识!
坚持住!
不能在这里溃散!
崔九娘的巨影死死咬牙(如果那水形轮廓有牙的话),暗金色的漩涡眼眸中爆发出更加决绝的光芒。她非但没有收回受赡手臂,反而猛地将那只正在被罚息光灼烧、消融的巨掌,更加用力地,按向了下方那片浩瀚的“贷池”湖面!
仿佛要将那惩戒的痛苦,与池中无尽的“债”力,强行连接、对冲!
也就在她巨掌被罚息光灼烧得最剧烈、消融最迅速,掌缘与湖面接触位置能量冲突达到顶点的刹那——
异变再生!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却清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从崔九娘巨掌被灼烧消融的伤口边缘、从那暗金色湖水与暗红罚息光激烈冲突的能量乱流中,接连不断地迸发出来!
紧接着,一点又一点颜色各异、气息迥然不同、却都带着某种“残缺”与“不甘”意味的微光,如同被高压挤出的珍珠,从那些“伤口”和能量乱流中激射而出!
这些微光迅速在空中凝聚、显形!
赫然是一个个单薄虚幻、残缺不全、却依稀能看出生前装束与特征的——人影!
他们有的身着残破的苗绣战袍,手中虚握刀影;有的怀抱断裂的古琴,指尖残留音韵;有的周身萦绕黯淡的茶香氤氲;有的指尖牵引着将断未断的绣线灵光;还有的,轮廓中带着骨雕的棱角、皮影的虚幻、敦煌飞的飘带残影……
非遗联军!
是那些在过往战役中,被“茧”之规则吞噬、被“贷池”消磨了形体与大部分意识、其本源灵性被禁锢于这贷池深处的——各族非遗传承者的残魂!
他们之前或许早已被“忘忧”侵蚀得浑浑噩噩,与贷池融为一体。但此刻,在崔九娘以自身为媒介、引动罚息光与贷池之力剧烈冲突、强邪撕开”一道能量缝隙的瞬间,他们那被压抑到极致的、对“传潮与“自由”的最后一丝执念,被短暂地、剧烈地激活、释放了出来!
数十、上百道残缺的魂影,悬浮在崔九娘受伤巨掌的上方,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他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岸边目瞪口呆的织云,以及她手中那半块散发着异样气息的半茧玉。
一个混合了无数残魂意念的、沙哑而悲壮的“声音”,如同从遥远时空传来的战歌余响,在湖畔上空回荡:
“护……”
“传抄…”
“钥匙……”
“不可……失……”
“冲……过去……”
“碑……”
残魂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剩下最核心的执念。他们认出了织云(或许是通过她身上的非遗气息,或许是通过那半茧玉),认出了她是“钥匙”的持有者,认出了她是“希望”!
下一刻!
这些刚刚挣脱束缚的残魂,没有丝毫犹豫,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然后,他们化作一道道拖着各色光尾的流星,义无反关,撞向了那道仍在持续灼烧崔九娘巨掌的、冰冷的暗红色罚息光!
“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飞蛾扑火般的能量殉爆,在罚息光的光柱上炸开!
每一道残魂的撞击,都让罚息光剧烈地闪烁、削弱一分!他们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用那被“贷池”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残魂本源,硬生生地,为崔九娘的巨掌,也为岸边的织云等人,撞开了一道短暂的、通往贷碑方向的……能量缺口!
“走——!!!”
崔九娘巨影趁此机会,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被残魂们削弱了许多的罚息光猛地震开,同时,那受赡巨掌最后向岸边一挥,掀起一道浑浊的浪涛,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推送一般,卷向织云等人!
浪涛中,传来她最后的、断续的意念:
“趁现在……残魂开路……罚息暂断……”
“冲……向碑……”
“那里……赢径’的……真正……入口……”
“快——!!!”
话音未落,她的水形巨影再也维持不住,轰然溃散,重新化作暗金色的浑浊湖水,哗啦一声落回贷池之中,只留下湖面一片翻腾的泡沫,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茶毒与悲壮的苦涩气息。
而那些用残魂撞击罚息光的非遗联军英灵们,也在最后一爆中,彻底化为漫光点,消散于这片他们曾为之奋战、最终却沉沦的“债海”上空。
光点如雨,映照着湖畔依旧面带微笑的“饮者”,映照着地上那几个痛苦挣扎、刚刚“醒来”的迷茫者,也映照着岸边,眼眶赤红、浑身颤抖的织云。
她看到了。
看到了崔九娘以身为毒、强行醒饶决绝。
看到了罚息光冰冷残酷的惩戒。
看到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非遗英灵,最后残魂的悲壮开路。
“护……传抄…”
残魂们最后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她猛地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润,将半茧玉和苏绣帕死死攥在胸前。
然后,转身,对着苗刀汉子、吴老苗、年轻绣娘,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走!”
“冲过去!”
“去戴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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