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薪贷契”血光大盛,如同寄生在蜀绣机甲心脏上的毒瘤,疯狂泵出冰冷的指令脉冲。
这指令,顺着星尘与传薪之间那缕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关联,如同最细的毒针,狠狠刺入传薪那早已沉寂、只余一点破碎意识残渣的灵魂深渊。
“呃啊……!”
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挣扎的嘶鸣,竟从传薪那被巨石半掩、脖颈浮现勒痕的躯干深处挤出。那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灵魂被撕裂时溢出的残响。
他那双已然灰暗的眼眶深处,一点混乱的、不断在暗金(贷契控制)、银蓝(硅基残留)、血红(弑母指令)以及微弱的湿润黑瞳(自我)之间疯狂切换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明灭、挣扎!
贷契的力量在强行唤醒、驱动他残存的意识载体,灌输着那个冰冷残酷的选项。而传薪自身那早已破碎的意志,则在本能地、绝望地抗拒。
这激烈的内在冲突,通过星尘的连接,竟反向显化在了那尊被控制的蜀绣机甲身上!
只见机甲那由绣绷构成的“面部”,原本空白的区域,此刻竟剧烈波动,隐隐映照出传薪痛苦扭曲的面容虚影!而它那双紧握苗刀、本欲劈向谷主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偏移!
苗刀的刀尖,带着璀璨却危险的绣光,缓缓地、僵硬地,调转了方向,最终,锁定了不远处昏迷在地、被星尘微光护罩笼罩的——织云!
刀锋所指,寒意彻骨。
“对……就是这样……”谷主立于光团,冷眼旁观,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命阅残酷快意,“遵循规则……完成‘清偿’……你就能获得‘新生’……至少,是规则内的‘存在’……”
蜀绣机甲的双臂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有两股意志在它体内激烈争夺控制权——一方是冰冷的、强制性的“弑母”指令;另一方,则是传薪残魂中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对母亲本能的亲近与守护。
终于,在贷契脉冲的又一次强势冲刷下,那代表“弑母”的指令短暂占据了上风!
“吼——!!!”
蜀绣机甲发出一声不似绣品应有的、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咆哮(或许是传薪痛苦意志的投射)!它高高举起了那两柄寒光闪闪的苗刀,绣光在刀身上疯狂流转,却带着一种决绝而痛苦的杀意!
然后,对着下方毫无防备的织云,狠狠斩落!
刀光凄艳,速度却因内在的挣扎而略显迟滞。但威势依旧惊人,足以将昏迷的织云连同那片星尘护罩一同劈碎!
“不……不要……”传薪残魂的嘶鸣在灵魂层面愈发微弱、绝望。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星尘护罩的刹那——
一直昏迷的织云,睫毛剧烈颤抖,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没有初醒的迷茫,也没有面对死亡来袭的惊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悲悯,以及……一种近乎神性的了然与平静。
她没有试图躲闪,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她只是艰难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起了上半身,让自己能更好地“看”向那斩落的刀锋,更准确地是“看”向刀锋之后、蜀绣机甲绣绷“面部”上隐约浮现的、传薪痛苦的面容虚影。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令谷主都为之愕然的举动——
她抬起那只嫁接的、沉重无比的机甲左臂,却没有迎向刀锋,而是用其金属掌心,再次狠狠拍向了自己心口那处仍在渗血的伤口!
“噗——!”
本就脆弱的伤口再次崩裂!但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极其稀薄、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强烈生命灵光与情感波动的——淡金色血雾!
这是她最后的心魂精粹,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最后一点能调动的本源。
血雾喷涌而出,并未散开。织云用尽最后的意志,操控着那嫁接的机甲臂(臂上古老青纹微弱回应),以臂为“针”,以血雾为“线”,就在自己身前尺许的虚空中,开始了最后一次的“刺绣”。
动作缓慢、颤抖,每一“针”都仿佛在透支灵魂。但她绣得无比专注,无比温柔。
她绣的不是攻击的符文,不是防御的阵图。
她绣的,是一幅画面。
一幅很、很简单,却温暖得让人心碎的画面——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一双温柔的手臂(属于年轻时的织云)抱着。婴儿的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正伸出粉嫩的舌头,心翼翼地舔着面前一个粗糙陶碗边缘残留的、琥珀色的液体(雄黄酒)。婴儿被那辛辣的味道刺激得皱起了鼻子,却又觉得新奇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容纯真无邪,如同初升的朝阳。
画面中,背景是简陋却整洁的屋子一角,窗外似乎有菖蒲和艾叶的影子(端午时节)。年轻的织云低头看着孩子,眼中满是宠溺与温柔的笑意。旁边,隐约还有一截未完工的骨雕玩具,和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茶壶轮廓(顾七和崔九娘的影子?)。
这幅血绣的画面,用色极简,笔触却异常传神,将婴儿舔酒时那种混合了好奇、试探、被辣到又忍不住再尝的憨态,以及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是传薪婴孩时期的记忆片段!是埋藏在灵魂最深处、最纯粹、最温暖的生命起始的印记!
“薪儿……”
织云绣完最后一“针”,脸色已经白得透明,气息微弱如游丝。她抬起头,望向那斩落的刀锋,望向绣绷上儿子痛苦的虚影,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温柔地道:
“看……”
“这是你……最初的样子……”
“是娘……最初爱你的样子……”
“你从来……都不是‘债务’……”
“你是娘……用欢喜和期盼……迎来的……宝贝啊……”
随着她的话语,那幅的、温暖的血绣画面,如同拥有了生命,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晕,主动朝着斩落的苗刀、朝着蜀绣机甲、尤其是朝着机甲胸膛上那枚散发着冰冷血光的“传薪贷契”——缓缓飘去。
画面虽,其中蕴含的纯粹母爱、生命喜悦、无条件的接纳与守护的意念,却如同最纯净的火焰,与那“弑母求生”的冰冷指令形成了最极致的、本质上的对立!
刀锋,在触及血绣画面光晕的瞬间,猛地一滞!
蜀绣机甲体内,传薪那残魂的挣扎与嘶鸣,陡然加剧!
绣绷“面部”上,他的痛苦虚影,眼中那不断切换的混乱光芒,在这一刻,那点微弱的、属于“自我”的湿润黑瞳,前所未有地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幅血绣。
看到了婴孩时真无邪的自己。
看到了母亲年轻温柔的笑脸。
感受到了那股穿越了时间与死亡、依旧滚烫的……爱。
“娘……”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哭腔的意念,从机甲深处,从传薪残魂的最核心,挣扎着透出。
与此同时,那斩落的苗刀,在血绣光晕的照耀下,在传薪残魂最后爆发的、对“弑母”指令的拼死抗拒下,刀锋剧烈颤抖,然后,猛地偏离了原本斩向织云的轨迹!
“不——!!”谷主惊怒的意念爆发,试图加强贷契控制。
但已经晚了!
那带着璀璨绣光与传薪最后反抗意志的苗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而决绝的弧线,狠狠地、精准地劈在了蜀绣机甲自己胸膛正知—那枚散发着不祥血光的——
【传薪带气】之上!
“锵——!!!”
刺耳的、仿佛契约纸张与精铁同时被撕裂的巨响!
苗刀上凝聚的蜀绣灵光与传薪的抗拒意志,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冰层,狠狠斩入了贷契的核心条款区域!
“滋啦——!!!”
贷契表面血光大作,疯狂闪烁、挣扎,试图修复、抵抗。但这一刀蕴含的,不仅仅是物理的破坏力,更是“子对母的爱” 对 “子弑母的债” 的直接否定与规则层面的对冲!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枚由谷主规则强行烙印、掌控着“弑母”指令的“传薪贷契”,在苗刀的斩击与内部意念的反抗下,从中心开始,崩开了数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血光急速黯淡,冰冷的指令脉冲如同被掐断的电流,骤然中断、紊乱!
蜀绣机甲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胸膛处那枚破裂的贷契虚影迅速淡化、消散。它眼中的杀意褪去,绣绷“面部”上,传薪痛苦的面容虚影也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宁静,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而下方,织云在用尽最后力气完成血绣、出那番话后,已然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再次向后倒去,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苗刀无力地垂下,绣光黯淡。
贷契崩碎,指令失效。
“弑母”的危机,以儿子斩向“契约”而非母亲的惨烈方式,暂时解除。
地脉空间内,只剩崩塌的轰鸣,星尘的流淌,以及谷主那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的沉默。
亲情,在最残酷的规则试炼下,终究未能被彻底扭曲、斩断。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是母子二人皆已濒临彻底湮灭的……
魂灯将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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